林擁城突破以后,戚長天便不再讓他擔任第四堂主了,但也沒有分配他去就職獨當一面的舵主、壇主或商會負責人。
林擁城被安排與廷義、上官乃丫一道南下,負責保衛(wèi)圣女。三人共乘一輛馬車,一路無話。
到了青平州地界的關(guān)南府,過了那座跨江大橋,廷義將馬車留下,讓林擁城暗中跟隨上官乃丫回張氏宗族。
廷義已得知上官乃丫被福州圣馬丁中學錄取,回家中與親人告別之后,便會到福州。自以真氣裹體,扶搖直上,先往福州而去。
離家越近,上官乃丫心中越是忐忑。張家大概已經(jīng)知道魔法學堂的遠游車隊所發(fā)生的事了吧,娘親會怎么樣,待她視如己出的張傳政和曹小小會怎樣?但愿你們安好。
仿佛知道上官乃丫為何焦慮,林擁城勸慰道:“生死有命,圣女不必對已故之人太過掛懷。你既肩負奉天教的救國大業(yè),當斬卻塵緣,以普渡蒼生為己任?!?br/>
到廣安府了,前面就是云頂鎮(zhèn),過了云頂鎮(zhèn)便是張家村。離別還不到一月,卻如經(jīng)年。這片土地是她的第二故鄉(xiāng),接納了她,見證了她的成長。在這里有過短暫的歡樂,更多的是陰霾和悲傷。
在云頂鎮(zhèn)熙熙攘攘的集市,上官乃丫突然想讓馬車掉頭,就這樣悄無聲息地走了吧。但最終還是覺得要給娘親留一句話,讓她知道自己平安,也要給張家人一個交代。
讓林擁城在云頂鎮(zhèn)的一處客棧安頓下來,上官乃丫獨自走進了張家村的村道。一些正在干農(nóng)活的族人看到她,表情十分詫異,扔下工具往張家大宅報信。
上官乃丫心里苦澀非常,腳步前所未有的沉重。
離張家大宅還有百步,遠遠地就能感覺到它悲愴而蕭條的氣息。仍然是青磚黑瓦,高墻大院,卻已經(jīng)物是人非。上官乃丫的一只腳懸在前院門檻上,仿佛有千斤之力頂著,遲遲踏不進去。
“乃丫小姐,原來你沒事,我們都以為你和少爺……”迎出來的于伯話到一半便說不下去了,用粗大的指頭抹著老淚。他好像老了許多,從前硬朗的身板也開始駝了。
“我娘……還有義……老爺夫人他們呢?”上官乃丫覺得喉嚨非常干澀。
“你進去瞧瞧吧,”于伯一邊抹淚,一邊指著正廳方向,“這家……不成家了。”
整座張家大宅到處掛著白綾,院子里頭的冥錢撒得到處都是。以往經(jīng)常發(fā)出歡聲笑語的仆人們都行色匆匆,相互之間諱莫如深,不敢多說一個字。仿佛在這宅子里連稍用力喘氣都是一種罪。
過了穿堂,上官乃丫在正廳見到了那個男人。
“你回來了。去歇著吧?!弊谔珟熞紊系膹垈髡翢o感情地說,似乎不認識眼前這個死里逃生的義女。兀自端著酒壺一口接一口地喝著,不時甩幾下手中的鈴鐺——他在召喚張家寶的靈魂。但這是徒勞的,張家寶客死異鄉(xiāng),連尸身都無法運回來,又如何招魂。
平日干凈利落的張傳政,下巴多了一層濃厚的胡茬子,顯然多日沒有打理。頭發(fā)凌亂不堪,眼圈發(fā)青,沾滿酒漬的衣服發(fā)出一股餿臭味,像是鎮(zhèn)上的叫花子。
“義父……義父……嗚嗚……”看見張傳政這般模樣,上官乃丫跪在地上痛哭,不停地磕頭。心中悲涼不已,往日對她慈愛有加的義父變得如此頹唐和冷淡,怎叫她不傷心?難道以往張家給她的溫情與呵護,都只是附屬于小寶的一種施舍嗎?
“來人!來人!拿酒!”張傳政不為所動,任憑上官乃丫將額頭磕破。他這壺酒喝空了,一滴也倒不出來,煩躁地把它摔碎在地上。于伯聽到動靜進來了,朝上官乃丫使眼色讓她走開,老爺?shù)男那橐粫r半會好不了。上官乃丫便哭哭啼啼地離開,去西邊廂房找娘親去了。
齊洛敏正獨自坐在昏暗的房間里,用手撐著低垂的頭顱發(fā)呆。聽到熟悉的聲音推門而進,叫一聲“娘”。猶如許久不見天日的牢籠突然照進一縷陽光,她驚喜地轉(zhuǎn)身道:“丫頭,是你嗎?”
“娘,是我……我很想你啊娘……”上官乃丫抱著娘親泣不成聲。她這些年受了太多的委屈,受了太多的苦了,心中有無限的話想要與娘親傾訴。
“我就知道你能回來……”齊洛敏略顯滄桑的臉上也流下兩行淚,忽然她推開上官乃丫,緊掐著她雙肩,目光帶著迫切和期待,“小寶呢?小寶是不是也活著?”
上官乃丫咬著嘴唇緩緩搖頭。
齊洛敏便失望地放下雙手。也是,掉進那么洶涌的河水里,哪能躲過閻羅王的法眼。那日魔法學堂車隊的兩名先鋒姍姍來遲,魔法學子們在軍隊和官府的幫助下回到青平州。還沒等學堂發(fā)出訃告,目睹一切的秦浩軒就親自登門張家,把事情原原本本地說了。這么多年的同窗之誼,秦浩軒覺得有必要讓張家寶的雙親知道兒子去世前的一切真相。
聽到兒子死亡的消息,曹小小當時還算平靜,當晚卻拿起菜刀割了自己的手腕。幸好發(fā)現(xiàn)得及時,救回來了,但她卻削去長長青絲,當了尼姑。
如果曹小小沒有出家,夫妻倆同舟共濟,或許張傳政還能走出失去兒子的悲傷。但她走了,孑然一人的張傳政愈發(fā)消沉,自甘墮落,日日酗酒麻痹自己的神經(jīng)。
“當年你要是不隱瞞蠱毒的事,就不會走到今天這個地步了?!饼R洛敏盯著女兒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
上官乃丫驟然止住哭泣,結(jié)結(jié)巴巴道:“你……你的意思是,寧愿我……死了,也要讓……小寶活著?”
“不是這個意思,”齊洛敏的眼神有些閃躲,“只是你當年的選擇太笨了?!?br/>
“那你說我該怎么辦!”上官乃丫肝腸寸斷,“那狗賊一動念頭就能要了我的命!你有本事,又怎會被賑濟所的狗官欺凌?還不都是遺傳你的!”
“我只想安安生生地過我自己啊,為什么苦難和罪孽都要算到我頭上!啊……啊……嗚嗚……”最后這句話上官乃丫是吼出來的,她的心被齊洛敏的一句埋怨傷得千瘡百孔,用衣袖遮著眼睛可憐地哭了起來。
“不管怎么說,你欠張家的,我欠得更多?!饼R洛敏嘆了一口氣,絕情道,“從此以后你便改姓張吧,他們才是你的生身父母,替小寶好好孝敬他們。”說罷便寫下一封寥寥數(shù)言的信留在桌上,什么東西也沒帶就離開張家大宅,云游四海去了。丟著上官乃丫一人在原地瑟瑟發(fā)抖。
上官乃丫不知自己是怎么走到花圃蛇窩的。這段時間丫寶沒了主人的精心照料,消瘦許多。
“也許只有你懂我?!笔Щ曷淦堑纳瞎倌搜荆诳吹窖緦殨r眼中才算有了些神采。一人一蛇走出了張家大門。
家,就這么散了。
到貢山山頭上尋師父追羽真人,惟見一座空空木屋。于是御蛇少女在路人詫異的目光中到云頂鎮(zhèn)的客棧與林擁城匯合。臨行前上官乃丫去了曹小小所在的寺廟,遠遠地看了一眼。不敢想那個瘦弱的光頭身影便是曾經(jīng)的義母,雙手合十跪于佛前的樣子是那么虔誠。
再見了,養(yǎng)大我的地方。
再也不見吧,讓我傷心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