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聊得開心的時候,突然一個人走過來跟Ellen打招呼,是個高大英俊的外國男子,與Ellen擁抱貼面,顯得熟悉而親密。Ellen將他介紹給舒熠和繁星,原來他叫戴夫,服務(wù)于某著名的私募基金。
戴夫與舒熠握手,跟繁星握手時,他俏皮地對女士行了吻手禮,十分恭維繁星的美貌,贊賞她的黑眼睛和黑頭發(fā)真是美麗。繁星知道對老外而言,這種熱情的恭維只是一種社交禮儀,所以只是含笑說謝謝。沒一會兒戴夫的朋友就來了,他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跟Ellen的這頓晚飯吃得很愉快,回酒店后舒熠先去洗澡,繁星卻接到Ellen的電話。繁星有點意外,因為已經(jīng)挺晚的了,Ellen特意打電話來,一定是有事情。
果然,Ellen告訴她說,戴夫不僅和她是朋友,甚至是她的一個“admirer”,所以晚餐后,他約了她去酒吧喝一杯,Ellen婉拒了,戴夫于是就殷勤地開車送她回家。
在路上,兩個人閑聊了一下,雖然晚餐的時候介紹過,但中文名字的翻譯對美國人戴夫來說沒那么好懂,當他得知舒熠就是gyroscope的ShuYi時他大吃一驚。
Ellen說,戴夫的這種吃驚非常令她詫異,雖然他什么也沒說,并且迅速轉(zhuǎn)移了話題,但她總覺得哪里不對,所以特意打個電話給繁星。
她強調(diào)說:“戴夫有很多大客戶,非常大,他服務(wù)的基金業(yè)務(wù)主要側(cè)重于亞洲……”她斟酌了一下,說,“其中應(yīng)該還有和你們是同行業(yè)的公司?!?br/>
都是聰明人,話只用點到即止。繁星只轉(zhuǎn)了個彎,就明白過來她的意思,她連聲道謝。
Ellen說:“不用謝,希望你們好運?!?br/>
掛斷電話后,繁星思考了幾秒鐘,使勁晃了一下頭,尋找可能有的關(guān)聯(lián),一個最不可能的情況突然跳進她的腦海,她打開電腦開始著手收集整理數(shù)據(jù)。等舒熠洗完澡出來后,發(fā)現(xiàn)她盤膝坐在沙發(fā)上,對著幾張圖表發(fā)呆,舒熠看了看,正是公司最近的股票牌價和成交量,他不由得開了個玩笑:“怎么啦舒太太,別擔(dān)心,公司股票已經(jīng)止跌回升了?!?br/>
繁星不作聲,她將投影儀通過無線Wi-Fi接入電腦,直接投射在粉白的墻紙上,一張張圖表,全是最近的股票數(shù)據(jù)。
舒熠最開始有點困惑,等她一幀一幀播放,每個重點數(shù)據(jù)上,都被她用觸控筆標注有紅圈,等放過大半的時候,他終于明白過來,他驀地睜大了眼睛看著繁星。
繁星解釋說:“我的畢業(yè)論文,寫的是關(guān)于森迪銀行的收購案?!?br/>
那是一家著名的歐洲老字號銀行,沒有倒在2008年的金融風(fēng)波里,卻在收購案中黯然收場。那場惡意收購戰(zhàn)非常具有教學(xué)參考價值,老師曾經(jīng)敲著投影屏幕上的課件說:“嗜血的資本,同學(xué)們,這就是嗜血的資本,像鯊魚圍殲龐大的藍鯨!聞到一點血腥味就追逐而來,資本就是這樣,逐利而生,逐利而至,只要讓它們聞到一點點金錢的味道,它們就不死不休!”
因為老師的這番話,所以繁星對那堂課印象深刻,畢業(yè)論文也自然而然地選擇了這個方向,只不過做夢也沒想過,畢業(yè)幾年后,竟然遇上類似的實戰(zhàn)。她越看數(shù)據(jù)越心驚肉跳,越分析也越篤定這中間是有問題的。
舒熠匆匆摟了摟繁星,不知道她從哪里得到的靈感,會突然關(guān)注到公司股票的異動。他開始打電話,和公司董秘溝通,分析最近的數(shù)據(jù),大約一個鐘頭后,確認公司股票確實存在異常,有不明資金在大量暗中收購。方式和手法都非常巧妙隱蔽,但最近公司都忙著各種事情,所以才沒有注意。
舒熠通過視頻召開了好幾個緊急會議,雖然是美國東部時間的深夜,但正好是北京時間的上午,跟國內(nèi)聯(lián)系倒是很方便。繁星毫無睡意,舒熠更是沉著冷靜。這種緊急會議比業(yè)務(wù)會議沉悶,氣氛嚴峻得像大戰(zhàn)來臨之際,他們也確實面臨一場沒有硝煙的戰(zhàn)爭。
而且,形勢非常不容樂觀。
等會議結(jié)束時,已經(jīng)是紐約的清晨。繁星做了嚴密的數(shù)據(jù)分析和情況小結(jié),像大學(xué)做功課那樣,她把電子版給舒熠看,舒熠卻伸手環(huán)抱住她,兩個人靜靜地、輕輕地擁抱了一會兒,貪戀對方身上那股溫暖。
她把頭埋在他的胸口,他說話的聲音嗡嗡的,像有回響。
他說的是:“你放心?!?br/>
她其實沒有什么不放心的,選擇他,就選擇在任何狀況下與他并肩戰(zhàn)斗啊。
如果要翻越高山,那就翻越吧;如果要蹚過河流,那就蹚吧;如果要殺死惡龍,那就拔劍吧。
她早就做出了自己的選擇。
情況比預(yù)想的更糟,一旦留意到股票的異動,其實有千絲萬縷的蛛絲馬跡可以尋查。大量收購的那兩家基金背景都不單純,基本可以判斷這不是一次狙擊,而是惡意收購。
公司盈利狀況良好,擁有多項國際專利,最重要的是,公司在細分市場領(lǐng)域的地位非常非常重要,如果大公司想要完善自己的產(chǎn)業(yè)鏈,或者想在這個行業(yè)占據(jù)有利地位,收購是最簡單粗暴的做法。
而舒熠官司纏身,讓反收購應(yīng)對更加棘手。首先他不能離開美國,無法返回國內(nèi)獲取資金支持。然后如果他真的被判有罪入獄,公司會立刻失去控制。
繁星強制讓舒熠睡一會兒,她自己也吃了顆褪黑素躺下,既然這是一場持久的戰(zhàn)爭,那么養(yǎng)精蓄銳很重要。但只睡了差不多兩個鐘頭,老宋打電話來告訴舒熠另一個壞消息:“韓國人剛剛在首爾召開記者發(fā)布會,宣布手機故障的主要原因是陀螺儀?!?br/>
舒熠脫口說:“他們是故意的?!?br/>
老宋說:“對!他們是故意的。這幫孫子,這么多天早拿定了主意,就假模假樣跟我在蘇州實驗室各種討論,冷不丁卻瞞著我們在首爾開記者會,這是存心要把黑鍋讓我們背,我絕咽不下這口氣!你等著,看我用萬次實驗數(shù)據(jù)打他們的臉!不就是開記者會嗎?我們也開!而且就在記者會上列數(shù)據(jù),看他們有什么好說的!”
老宋氣得破口大罵,舒熠倒十分冷靜,說:“他們既然敢開記者會,起碼表面上不會留破綻給我們找到證據(jù),估計后期不肯再配合我們做萬次實驗?!?br/>
老宋說:“那我找高鵬去,都是一條線上的螞蚱,這事他可不能袖手旁觀?!?br/>
“高鵬家里出了點事情,他得集中精力處理一下?!?br/>
老宋挺意外的,但也沒問什么,他和舒熠討論了一會兒,決心還是盡快做萬次實驗,看到底問題出在哪里,只有證據(jù)才能洗刷冤屈。
形勢當然非常不利。發(fā)布會的召開幾乎讓新聞界炸鍋,整個業(yè)界更是風(fēng)聲鶴唳,韓國公司已經(jīng)宣布全球召回所有涉及的手機產(chǎn)品,媒體對這一系列風(fēng)波都有報道。韓國公司總裁鞠躬道歉的照片和視頻出現(xiàn)在所有報紙和網(wǎng)絡(luò)媒體的頭條。作為主要責(zé)任人,舒熠公司的股票再次應(yīng)聲狂跌,因為納斯達克沒有跌停板,所以成交量仍舊異常而驚人的高。
輿論如此不利的情況下迎來了第一次庭審。舒熠這邊有強大的律師團,檢方也擺出了特別強悍的陣容。雙方抗辯數(shù)個小時唇槍舌劍,休庭的時候很多記者等在門外,舒熠和繁星幾乎是被律師們拽著突圍,上車后隔著車窗閃光燈還在猛閃,司機一腳大油門才成功擺脫。
在這種四面楚歌、烽火連天的情況下,舒熠也沒太表現(xiàn)出慌亂,只是繁星半夜醒來,看到他獨自站在露臺上,似乎在看夜景。
繁星起床,拿了件外套,輕手輕腳地走上露臺,給他披在身上。
舒熠沒回頭,只是反手握住了她的手。
繁星將臉埋在他背上,蹭了蹭。
舒熠微笑著轉(zhuǎn)過身來,環(huán)抱住她。
舒熠說:“有時候覺得,自己運氣太好了?!?br/>
繁星說:“所有的一切,都是有因有果,如果運氣好,說明之前付諸了太多努力。”
舒熠說:“但有些事情,不是努力可以達到的?!彼晕㈩D了頓,說,“如果說,念書,創(chuàng)業(yè),做事業(yè),這些都是很大程度上努力付出就有回報,可是遇見你,那不是努力就可以達到的。這僅僅只需要運氣?!?br/>
繁星踮起腳來,捏了捏他的耳垂,說:“那確實是運氣,多謝當年你沒把我的簡歷扔進垃圾桶里?!?br/>
舒熠摟著她,兩個人一起看城市的燈火??v然是夜深人靜,但仍舊燈海如星。遠處道路上流動如光束的,是蜿蜒車燈的河流。
夜風(fēng)吹得她鬢發(fā)拂動,舒熠將她摟得更緊,用大衣將她整個人裹起來,兩個人像兩只豆子,親親密密地擠在豆莢里,安穩(wěn)而舒適。
他說話的聲音很近,她因為貼在他胸口,所以都能聽見他胸腔的震動,他說:“如果我一無所有……”
繁星說:“你不會一無所有,即使你什么都沒有了,你還有我?!?br/>
舒熠笑起來,繁星說:“我知道公司對你很重要,但你對我很重要,你不要想象什么一無所有,所以要離開我。這不可能,我認識的舒熠也不是這樣子,哪怕真的一無所有,他也會從頭再來。努力做到什么都有?!?br/>
舒熠點了點她的鼻尖,寵溺地說:“那現(xiàn)在你要什么?”
繁星干脆地說:“回房間,陪我睡覺。”
舒熠哈哈大笑,將她打橫抱起,吻了吻她被夜風(fēng)吹得微涼的臉:“遵命!”
雖然繁星積極而樂觀,其實內(nèi)心也有隱忍的焦慮。只不過她知道,舒熠壓力已經(jīng)很大了,自己得表現(xiàn)得更從容一點,不要讓他覺得她太在意。
馮越山和李經(jīng)理已經(jīng)暫時回國處理業(yè)務(wù),繁星和舒熠商量了一下,目前看來美國的官司是個持久戰(zhàn),長期住在酒店里也不是辦法,索性在酒店附近租一套公寓。
繁星辦這種事情最利索,連看房帶下訂金只用了幾個小時,美國的公寓都是拎包入住,她稍微挪動了一下家具,添了些零碎日用品,又買了一些鮮花插瓶放在屋子里,就收拾得很像個家了。舒熠也沒閑著,除了作為主勞力在繁星的指揮下挪家具,他還租了輛車,載著繁星去超市采購,兩個人這才有點居家過日子的氛圍。雖然官司如火如荼,雖然收購戰(zhàn)一觸即發(fā),但戰(zhàn)地黃花分外香,這點家?,嵥閵A雜在各種會議、討論、開庭里,顯得彌足珍貴。
搬家沒幾天,舒熠接到一個電話,是多年前在美國的室友江徐。江徐目前住在美國西海岸,當年他曾經(jīng)投資了一筆錢給舒熠做啟動資金,算是早期合伙人,所以在公司持有一定比例的股票,只是他在幾輪融資中逐步將股權(quán)套現(xiàn),成功上市后他又套現(xiàn)了一筆,現(xiàn)在只是公司的一名小股東,持股部分并不多。
或許是看到了新聞,江徐特意給舒熠打了這通電話,舒熠挺高興,因為自己無法離開紐約,所以邀請江徐過來紐約聚聚,沒想到江徐一口答應(yīng)了。
舒熠與江徐的關(guān)系其實有點微妙,因為當年本來是三個人一同創(chuàng)業(yè),江徐拿了大公司的offer后希望出售專利套現(xiàn)走人,舒熠和老宋被迫湊了很多錢把他名下的股份買下絕大部分,才避免公司在創(chuàng)業(yè)初期的分裂。
但無論如何,老朋友肯在這種關(guān)頭來見自己,舒熠還是很高興。
江徐其實是帶著顧慮來的,沒想到舒熠親自開車去機場接他,回到公寓按開門鈴,繁星滿面笑容地來開門。公寓不大,但明凈敞亮,客廳偌大的落地窗能看到遠處中央公園那一片郁郁蔥蔥的綠。
繁星做了四菜一湯待客,也就是例牌家常菜,但因為江徐是西北人,所以繁星問過舒熠后,特意做了蔥爆羊肉和臊子面。江徐娶了位南方太太,多年不吃家鄉(xiāng)風(fēng)味,非常感慨,特別感謝繁星和舒熠用心招待。
舒熠說:“原來咱們租房子住一塊兒的時候,你總念叨說想吃家里做的蔥爆羊肉,那時候咱們窮,唐人街也是廣東菜居多,你說等有了錢,要在唐人街開家西北菜館子。”
說起當年的事情,兩個人不是不感慨,繁星切了兩碗餐后水果拿給他們,這才說:“你們聊,我開車去唐人街買點子姜,回來做泡菜。”
繁星是有意把空間讓給他們的,時隔多年不見的老朋友來了,總有很多話要聊,她沒必要參與太多。當她走后,舒熠拿了瓶威士忌,給江徐倒上一杯的時候,江徐才說:“你娶了位好太太。”
舒熠只是笑了笑,當年拆伙,其實他隱約知道是因為彼時江徐的新婚太太希望江徐能安定下來,進大公司任職,不要再跟著舒熠鼓搗創(chuàng)業(yè)。但江徐不提,舒熠也只裝作不知道。他說:“每個人總要找到合適的那個人,所謂的好,不過是正合適?!?br/>
江徐點點頭,說:“她確實比小唐更適合你?!?br/>
小唐是指唐郁恬,好多年沒有人這么稱呼唐郁恬了,舒熠有點感慨。
江徐說:“當初你一直決心好好奮斗然后向小唐求婚。”
舒熠說:“求過了?!?br/>
江徐詫異地問:“?。俊?br/>
舒熠說:“她斷然拒絕,說我只是被我自己的困惑蒙蔽了。我不是愛她,我只是愛自己樹立的那個目標。”
江徐愣了兩秒,這才放聲大笑:“真是……真是!不愧是小唐!不愧是小唐!”
他連說了兩聲“不愧”,舒熠也不由得哈哈大笑,一邊笑一邊說:“這簡直是我這輩子最丟人現(xiàn)眼的事情,可沒任何別人知道,你也不能告訴任何人,不然我唯你是問!”
江徐舉杯,兩人碰杯,喝了一口威士忌,江徐拿勺子舀著水果碗里的西紅柿吃,繁星果然心細,這餐后水果也不同凡響,竟然是最樸素的糖漬西紅柿,江徐果然喜歡這么簡單而家常的風(fēng)味。吃塊西紅柿,又喝一口酒,說:“小唐說得對,確實有時候,我們會被自己的困惑蒙蔽?!?br/>
舒熠很坦然地說:“幸好現(xiàn)在我知道自己要什么。”
江徐說:“這點很難得?!?br/>
兩個人又心有靈犀地碰杯,仿佛重新回到很多年前,那些在車庫埋頭苦干的日夜,那時候兩個人熱情而單純,有一種年輕人特有的天真。事隔多年回首看,是一段彌足珍貴的歲月。
江徐說:“挺高興能來看你,真的。”
他從來不擅表達感情,這句話說得有點笨口拙舌,還借了點酒勁,舒熠什么也沒說,只是拍了拍他的肩,又給他倒上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