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將她輕輕地抱放在床上，她醒了，睜開惺忪的睡眼，定定地看了我一會兒，又疲倦地閉上了。她輕聲地說：“就這樣……陪我……睡，我好……累啊，我……好幸福啊……”輕微的鼾聲說明她睡著了。我拉熄電燈，只好陪著她躺下來，對這個蜷縮在我懷里的美麗的軀體，我是又愛又憐，更有一份深深的內(nèi)疚……

    在我讀到三年級的時候，大概是陽歷四、五月間，天氣開始熱起來，人們都脫下棉衣，換上夾衣了。我突然收到一封電報，上寫：“父病危速回”。這五個字猶如睛天霹靂，一下子把我震懵了。我呆呆地站在教室外，一時像是失去了思維能力，腦子里一片空白。上課鈴聲驚醒了我，我走回座位上，猶自愣愣怔怔的。是過繼的“父”病危呢？還是我生身之父“叔”病危呢？如果是過繼的“父”病危，就好理直氣壯地請假，因為他是工人成份。要是“叔”病危，就麻煩了：他被劃為富農(nóng)，得要劃清界限才行……就說是“父”病危吧，反正要回去一趟才好。我遠(yuǎn)離膝下兩年多，病危都不回去見上一面，將抱恨終身，何以為人子？不管是哪一位父親，我都應(yīng)該回去！

    這一堂課是班主任的語文課，她平時很慈祥，四十多歲了，我們同學(xué)都把她當(dāng)媽媽看待。她以女老師特有的細(xì)心，大概已經(jīng)發(fā)現(xiàn)了我神不守舍的樣子。她突然喊我，要我回答問題。她講的什么，我一句也未聽進(jìn)去，只好呆呆地站著。她走到我身邊，關(guān)切地問：“你今天怎么啦？”我默默地將電報紙遞給她，眼淚也忍不住奪眶而出。她掃了一眼電文，問：“你打算怎么辦？”我?guī)е耷恍÷曊f：“我想請假回去?！彼S即對同學(xué)們說：“你們認(rèn)真地把課文讀一遍?！比缓髮ξ艺f，：“你跟我來。”班主任把我引到教室外，直走到操場中，大概我們的談話不會被別人聽到了，她才站住，我也站住。我比班主任高半個頭，快竄到一米八了。她很嚴(yán)肅地對我說：“你知道你家庭是什么成份嗎？”我早就料到她會提出這樣的問題的，就說：“我以前跟您報告過，我有兩個父親：一個是工人成份，我喊‘父’；一個是富農(nóng)成份，我喊‘叔’。電報上說是‘父病?！蚁霊?yīng)該是工人父親。他在兩年前就被磚窯倒塌砸成了殘疾。……”她不等我說完，就說：“既然是這樣，那你就回去吧！——你來回要幾天？”我說：“這說不準(zhǔn)，如果‘父’沒大礙，病有轉(zhuǎn)機(jī)，來回一個星期。萬一…..那就十天半月了?！薄耙@么長時間？”“我們那里偏僻，道路不通，有機(jī)會，能搭到木船，機(jī)會不好，只有步行”。

    我請準(zhǔn)了假，回到寢室收拾了一個小包裹，把僅有的一點錢全帶上，就直奔素秋家里去。不知怎的，我每遇到重大的事情，都得要找她拿主意，甚至養(yǎng)成了一種依賴性。自從我們決定把假的變成真的，私訂終身以后，這種依賴性就更強(qiáng)了。

    還只上午九點多鐘，正上第二節(jié)課，估計商店正在營業(yè)，我就直奔素秋的商店。柜臺前沒有顧客。余伯伯在桌邊打算盤，素秋面帶愁容坐在柜臺里邊，像在想什么。我奔到柜臺邊，大概是動作太大了，她一驚站了起來，臉色略帶驚恐，等看清是我，像是放下了包袱。“是你！”余伯伯抬起頭來，對我笑著點頭。我喊了一聲“余伯伯！”素秋大概看出了我的表情有些異樣，就說：“你提的什么？有什么事？”我把電報遞給她，她展開看了，想了想說：“你要回去？”我點了點頭。她說：“你等等，”就進(jìn)到后面去了。我就跟余伯伯搭訕：“伯伯，生意好??！”余伯伯嘆了口氣，“好什么啊，混唄！”神色有些凄然。我心中一動：“余家出了什么事？”素秋發(fā)愁，伯伯嘆氣，一定是遇到了什么難事……還沒等我想出個結(jié)果，素秋輕盈地出來了，手里拿著個信封，又順手從貨架上拿下兩盒點心，說：“爸，我出去一下?！彼绯龉衽_，對我點點頭說：“我送送你！”我跟余伯伯道了別，就跟著素秋走到了街上。我趕上幾步，說：“這不好吧，要是碰到姓黃的……”她帶著恨意說：“碰到他才好哩！就說你來看了我的，今天我送你回去，——萬一碰到他，或者是婦聯(lián)主任，你就對我更親熱些，氣氣他們！”我問：“他們是不是又在找你的麻煩？”她恨恨地說：“豈止是找麻煩——噢，先不說這些，等你回來再說吧?，F(xiàn)在說你的事，你得幾天回來？”我把對班主任說的話告訴她，她把我引到內(nèi)河客運碼頭，正好有一個人在拉生意。他說他的船馬上就開，他把船指給我們看，一只木船，大概可坐8—10個人。中艙里已經(jīng)坐了五六個人了。船上有一位三十多歲的婦女在忙乎，大概是女老板。我上船以后，素秋把信封和兩盒點心遞給我。她說過了的：點心就在路上吃，信封嘛，不能當(dāng)著外人拆開。我當(dāng)然要聽她的，就把信封往懷里一揣，和她揮手告別。

    一會兒，客人湊齊，開船了，天公作美，一路順風(fēng)。船到目的地，太陽還很高，，還有十幾里路，估計趕到家，天還不會黑。我付了船錢，吃下了最后一塊點心，動身往家趕。走著走著，記起了素秋給我的信。路上只有我一個人，正好開拆——這個素秋哇，寫了什么話嘛，不能當(dāng)著外人拆信......我撕開信封，掏出來竟是錢，一數(shù)，80萬（舊幣）！另外，還有一張紙，上寫：

    你回家，正需要錢，我手頭現(xiàn)在只有這些，你如果回去之后還要用錢，就打電報來，我給你電匯。盼你速回，我有極重要的話對你說。

    沒有稱呼，沒有落款，這成了我們之間寫信的常例。我又欠了她一筆錢！現(xiàn)在想起來了：我接過信封時，就有些特殊的感覺，當(dāng)時因為又想她家遇到了什么為難之事，又擔(dān)心“父”的病，竟沒有往深處想，她也乖覺，硬要我上了船才給我......。

    已經(jīng)是炊煙四起了，和加快了腳步，用“大步流星”這個成語，都不足以形容我此時趕路的速度。

    在離家不遠(yuǎn)的時候，仿佛聽見了“爸爸呀......爸爸呀.......爸爸呀”的哭聲，是小芳的哭聲，果然是“父”，哭聲越來越清晰，是小芳在哭！我跑進(jìn)家門。

    祖母、“叔”、媽媽，還有同族的幾個人，都圍在床前。小芳在一旁哭叫。我一下子撲跪在床前，喊了一聲“父！”就情不自禁地哭了起來，“父”正在彌留之際，還有一口氣在悠。媽媽哭喊：“小芳爸，你兒子回來了，你.......睜開眼看看！看看！”“父”好像是聽到了，他那枯黃的臉上，表情顯得特別溫和了。他慢慢睜開了眼。我止住哭泣，把頭伸到他視線之內(nèi)，喊“‘父’，我回來了！”“父”的眼中突然射兩道亮光，嘴唇在動，可聽不見聲音。我把耳朵湊上去，聽得斷斷續(xù)續(xù)的話：“盼......你回......來，我......不中......用了，你要.......好好.......待......你媽......妹?！薄案浮贝藥卓跉?，看得出，他是在用僅存的全部力量在講話，媽媽也把耳朵伸過來?！拔?......對.......不住......你........們”?！案浮庇珠]上眼睛，嘴唇也不動了。媽媽用只有妻子才有的溫柔的聲音說：“你別胡思亂想，你會好起來的！”：“父”像是睡著了。

    幾位族中的人說了些吉祥、安慰性的話之后回去了，這時天已經(jīng)黑下來，正是吃夜飯的時候。祖母、“叔”、媽媽，簡單地問了我一些情況之后，媽媽留飯，就去燒飯去了。祖母和“叔”明顯的見老了。變化最大的是小芳，看上去像是個大姑娘了，大概有了一米六，她個子泡，發(fā)育得很豐滿，已經(jīng)純乎是個大姑娘的體態(tài)了。她說：“哥！你長這么高了，真像個大人了?！薄笆濉闭f：“這年把沒有接濟(jì)你，你在外面吃苦了，你是怎么半工半讀的？”我只好按照素秋跟我編的話搪塞。

    草草吃完夜飯，我和媽一起，扶起“父”喂了幾口蛋湯。“父”又沉沉睡著了。我要祖母和“叔”過去休息——這幾天他們太累了，免得都搞病了。祖母和“叔”又到床前看了看“父”，見他表情平和，也就放心地走了。

    媽媽顯得很憔悴，我勸媽媽休息，我來陪“父”。媽說：“不要緊，再坐一會兒?！眿寙柫宋以谕獾那闆r，我又照先對祖母、“叔”說的話說了一遍。這時我強(qiáng)烈地感覺到：說謊騙人，太不光彩了。我趕忙轉(zhuǎn)移話題：“‘父’得的什么??？醫(yī)生怎么說？”媽說：“醫(yī)生也沒查出什么來——唉！怪我，我不該聽你‘父’的話，他總說不礙事，拖成這樣的?！闭f著，媽滾下淚來。我說：“明天我去請醫(yī)生?！毙》颊f：“醫(yī)生請不來的——細(xì)柳鎮(zhèn)都只有四五個醫(yī)生，天天忙的不得了，只能病人到醫(yī)院去看門診。”“那就用船去。”媽發(fā)愁地說：“要借船不說，你父這樣子，還背上背下鬧騰得?！薄澳瞧綍r怎么在吃藥？”“有個醫(yī)生記得我爸的病，藥吃完了我就去找他開藥?！卑Γy怪，這樣去找醫(yī)生開藥，醫(yī)生只好開一些不疼不癢的藥來應(yīng)付，怎么能對癥下藥！

    這時，有人拍門。小芳打開門，進(jìn)來兩個女青年。她們喊我：“貴娃哥回來了！”我答應(yīng)了一聲，可就是一下子認(rèn)不出來。小芳見我詫異的樣子，就說：“你不認(rèn)得她們了？她們就是我最要好的同學(xué)王翠英和李梅珍呀！”哦，是她們兩個，真是女大十八變，都變得好看了，不像原來的黃毛丫頭了。她們問了“父”病，小芳又點上一盞菜油燈，把她們引到后面小房里去了。

    我掏出四十萬元遞給媽。媽的眼睛放出一種喜悅的光，接過錢去，說：“這是你半工半讀的賺來的？”我只好點頭說：“是！”媽說：“這可好，不瞞你說，家里實在無錢跟你父看病了。你父一年多沒有做事了，那邊也窮了，借了債也沒還，再不好找人家開口借了。有了這筆錢，說不定你父有救了?！闭f著，她又流淚了。我忙著安慰她。心想，真是一錢賭住英雄漢！素秋給的這筆錢，居然能救命，真得要好好感謝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