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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場仗,并不應該是大勝的結果,而應是高北成功南下,燒殺搶掠,一路殺進京城,整個大昭哀鴻遍野。
死后,她的魂魄親眼見大昭滅國,宗廟盡毀。她拼盡全力,倔強地認為她一定可以證明自己,卻終究負了父親的臨終囑托。她作為一縷魂魄,險些就要心神俱損,灰飛煙滅了,誰知畫面轉眼即變,本該中了埋伏后死在戰(zhàn)場的她,睜眼發(fā)現(xiàn)被人救了。
做了近半年的游魂,看到的每一幕都那么真實,她確定這不是場夢。
她神奇地賺回一條命,并且借著魂魄看到的后事,提前得知高北大軍動向,果斷發(fā)兵一舉滅了高北。如若不是老天給的這次機遇,她又哪里能在短時間內(nèi),找到高北布軍的破綻呢。
而那位救她的人,只留下“蕭任之”此名的蒙面公子,將昏迷不醒的她送回大營后便悄然離開了。派出去的人找遍了邊陲,卻尋不到他一點蛛絲馬跡。
她想得有些失神,不知為何,突然又從那蕭公子身上想到自己的婚事上去了。大抵,被“救命之恩以身相許”這類的話影響了吧,沒有找到人,她心頭到底是遺憾的。
“嫁妝都準備好了嗎?”她喝了口清水漱口。
采薇癟嘴,沒好氣地接過她遞過來的空碗,重重放回食案:“將軍這會兒才想起來問。也沒什么準備不準備的,都是陛下賞的那些東西,原封不動地抬去恒王府。夫人這里只添了一抬嫁妝,是對玉如意而已?!?br/>
“知道了?!彼鹕?,從采薇身邊走過,身形挺拔修長的她,足高出采薇一個頭,“該去昏定了,替我更衣吧。”
當初夫人的親生嫡女衛(wèi)子悅嫁進太子府的時候,那可是令人艷羨的八十八抬嫁妝,真真的十里紅妝。到了她這個庶女身上,便只添了一抬,要多寒磣有多寒磣。
衛(wèi)子楠一點也不意外。左右她和程氏、衛(wèi)子悅這對母女之間的仇是化解不了的了,彼此也沒必要裝熱呼。
當年的殺母之仇她不敢忘,自然程氏那邊明知軟不下來關系,也就只得破罐子破摔,仰靠著太子和她杠上了。
不過,她選擇求嫁二皇子秦傕,卻不是為了和太子抗衡。她不是深宅婦人,眼界自然要疏闊一些。衛(wèi)家是將門,她作為大將軍,背負著衛(wèi)家的興衰。那一套衛(wèi)家長刀刀法,將來勢必還要傳給侄子的。
是父親對女兒的悔意,和后來手把手教她衛(wèi)家長刀刀法的過往,讓她不得不對衛(wèi)家軟一份兒心。所以,這并非對程氏母女以德報怨。
以德報怨這樣的事情,她胸襟窄,做不出來。
父親死前叮囑她,皇帝最忌功高震主,嗜權如命,平素連自己親兒子都防,將來若是她得勝歸來,必會也防著她的。不說別的,滅高北蠻族,衛(wèi)家的民間威望何其高。
自古以來,功臣死得不明不白的還少么。
她終究要嫁人,少不得挑的是高門世家,嫁了哪一個皇帝心里頭想必都不痛快。若要是不嫁,皇帝猜忌慣了,日思夜想,.況且,就算她一時不嫁,皇帝必然也會賜婚,與其嫁個不順心的,倒不如自己選定了夫婿。
再者,女人何曾有說話的機會,她杵在朝中必然讓某些把“唯女子與小人難養(yǎng)也”掛在嘴邊的老家伙們,氣得徹夜難眠,引得朝堂不得安寧。
所以,要想藏鋒,必先交兵權,再挑了個風流成性,整日里搗鼓詩詞歌賦,琴棋書畫,以及美人嬌嬌,總之除了玩兒“權”,別的都玩的人嫁了,方為上策。
這樣的人還不好找么,皇帝自己的兒子,他最清楚。那二皇子秦傕雖不是個頑劣的,卻最好享樂,毫無大志可言。
而她這樣一個沒什么遠見,一回來就要以嫁人雪前恥的空殼大將軍,想必皇帝和某些老頑固們十分樂見其成。
采薇尋了套碎英暗紋的寶藍色窄袖直裾伺候她穿上,依她的意思,頭發(fā)粗粗拿根水頭一般的翡翠簪子綰起,不作其他裝飾,接著又慫恿她點了些口脂在唇上妝點氣色,這才肯放她出門。
若不是要去給程氏昏定,衛(wèi)子楠更習慣穿方便些的男裝。
兩人一前一后出了門,往程氏在的宜蘭園去。路上可見府里的下人忙忙碌碌,行色匆匆,多在掃灰抹塵,一點角落也不放過,正為明日她大喜的日子做準備。
掃徑迎客蓬門開,衛(wèi)家嫁女,同喜。
夫人就是再不喜她,這點表面功夫還是要做的。趕明兒賓客來了,瞧著府里不夠干凈,丟的可不是她衛(wèi)子楠的臉。
她負手徐徐走著,仿佛閑庭信步,又好似想最后再看一眼,這座留給她太多苦難的府邸。二十年,她從沒有覺得這里是自己的家。
她在小香池駐足,晚風吹來,吹皺一池春水,還有她散在身后柔順的發(fā)。
就在采薇以為她要停下來懷念時,衛(wèi)子楠卻又邁開了腳步,徑直取道宜蘭園,再未停下來。采薇鼻頭一酸,眼睛有些模糊,默默然跟著走。
她曉得主子心頭的苦。主子的娘親,在夫人手下受盡欺辱,那一天再也承受不住,拋下才八歲的主子,選擇在冰冷的除夕,將自己葬送在這小香池。
猶記得那時她才剛來伺候主子不足一月,規(guī)矩什么都不懂,哪里能應付這等場面,主子哭得暈厥,她也只知傻傻地抱著肩膀搖,求主子快醒醒。
后來,她懂得怎么保護主子了,卻不太用得上。因為主子很少再笑,再也沒有小姑娘天真爛漫的勁兒了,更比她懂的怎么保護自己。
就比如混上戰(zhàn)場去,外人都道是被悔婚之事給氣的,她卻曉得,是因為主子怕老爺和兩個少爺一走,自己在夫人手下難逃一死,只得背水一戰(zhàn)偷偷跟著車隊去了邊陲。
這路上少有人主動向衛(wèi)子楠問安,大伙兒心頭雖敬著這位將軍,卻有哪個敢找夫人的不愉快呢,能躲開便躲開,能裝沒看見便裝沒看見。
此時在宜蘭園,程氏喝了口清茶,皺眉。少有皺紋的臉上,于眉間擠出一個“川”字,露出明顯的不耐。
養(yǎng)尊處優(yōu)許多年,少有妾室與她爭鋒,她也沒什么好愁的,故而四十五六的年紀,瞧著才剛不惑,若非前兩年兩個兒子雙雙陣亡,夫君也去了,她還能年輕個十歲。
她望了眼西沉的金烏,眼中帶著毫不掩飾的不悅:“臭丫頭還跟我擺起譜來了,這都什么時辰了,還不來請安。”
在旁的李嬤嬤肥胖成球,瞧著倒是心寬體胖,出口的話卻有幾分刁鉆:“夫人何必跟這小賤蹄子一般見識,她自小就是個沒規(guī)矩的,跟她那不要臉的姨娘一般樣。上次她還不是求著夫人把她姨娘的骨骸移葬到衛(wèi)家陵園么,夫人只要不松這個口,她總是低一頭的,還怕拿捏不了她么。一會兒她來了,訓她幾句她也不敢還口?!?br/>
程夫人點頭,心里卻是虛的。
那丫頭目下是皇帝面前的紅人,且不說皇帝的青睞,光是大將軍、忠武侯這樣的身份,足夠給她撐腰了。大兒媳婦兒宋氏又是個心軟的,看在她那六歲的兒子還指望那丫頭傳授衛(wèi)家長刀刀法的面子上,也曾厚著臉皮幫腔。
也不知下次那丫頭再提起,她還守不守得住口。若是明日婚事成了,那素來不守規(guī)矩的恒王,被慫恿著來插手衛(wèi)家內(nèi)務,她怕是也不敢再不松口。一想到恒王,她便是來氣,惱得一巴掌拍在紅木桌子上,震得茶碗叮叮作響。
“不要臉的臭丫頭,自個兒在陛下面前求親事,我鎮(zhèn)國公府的臉都給丟盡了!老爺尸骨未寒,孝期三年未滿她便趕著要嫁!就是個缺男人的賤貨!”
李嬤嬤苦著張臉,只得勸道:“她就是個沒規(guī)矩的,夫人犯得著和她生氣么,仔細氣著自個兒的身子。那婚期……是陛下給定的,咱們仔細說錯了話,叫人搬弄是非?!闭f完趕緊來上來給她又是揉肩又是捶背的。
也怨不得李嬤嬤不好再順著話詆毀衛(wèi)子楠,當初那上官云來府里定婚期,可不就是夫人和大小姐眼瞧著上官云雖然家道中落,卻是個有學識的,生怕叫衛(wèi)子楠來日做了大官夫人,硬是弄來個丑丫頭冒充衛(wèi)子楠,又明里暗里地說人壞話,把上官云生生嚇跑的么。
若要是當初沒這檔子事兒,那丫頭又怎會溜上戰(zhàn)場,混到如今這個比大官夫人還要難對付的地位。
再說了,這會兒數(shù)落人家沒規(guī)矩,無教養(yǎng),當初府里又何曾教養(yǎng)過她,只管衣食不餓死她便罷了。夫人生性好妒,心眼兒又窄,這些年早被老爺寵壞了,不好聽的話是萬不想聽的。
所以,李嬤嬤雖然拎的清,這些話卻不敢說出口。
她如今也只得跟著急,急那硬脾氣的衛(wèi)子楠何時清算往日的賬。當年,傅姨娘是老爺醉酒強要的,可不是自個兒爬的床,結果就那么懷上了,生下庶出的二小姐。老爺懼內(nèi),被夫人鬧得煩了,只得把這母女倆丟給夫人處置,再不敢插手。
那傅姨娘若是個丑的,夫人也就睜只眼閉只眼了事,偏她有半邊兒胡人血統(tǒng),姿色極佳,生的二小姐又聰慧,也就怪不得夫人要除之而后快。
就那么慢慢的折磨,逼得傅姨娘除夕夜里一時想不開,拋下幼女,將自個兒給淹死了之。
此等殺母之仇,雖然二小姐從不提及,但她那時候已經(jīng)八歲,早已是懂事的年紀,肯定死死記在心里呢。
她兩人正在煩心,那頭衛(wèi)子楠已經(jīng)跨進宜蘭園的門。她松了松臉上繃緊的表情,掛上自以為溫和,卻總是帶著幾分邪氣的笑邁進了屋。
“給母親請安?!?br/>
程氏正在發(fā)愁,卻被風風火火的她給嚇了一跳,瞅著她臉上陰陽怪氣的笑,頓時那心里好似蒙上一層寒冰,又感覺有烈火在燒,總之煩躁得很。一時想著訓她幾句,轉念又覺得太做在面子上,沒那必要,也就作罷。
“嗯,今日是你最后一次來此昏定,明日嫁了恒王,就是皇家媳婦?!背淌蠜_她點頭,指指一旁的椅子,示意她坐。
衛(wèi)子楠卻是不坐,只是點頭,淡淡然道:“不坐了,見母親安好便放心了,不好再做打擾,給母親告辭?!?br/>
兩個仇人疏離得很,衛(wèi)子楠受著傷,本有理由不來請安,可程氏不肯放過她,非要叫她每日來立規(guī)矩,生怕她養(yǎng)好了身子似的。她哪里是個輕易訓得服的,只每日說句請安的話,便轉身就走。
往日都是如此,可今日,程氏卻叫住了她。
“瞧瞧你,還未嫁人,便如此疏遠。日后嫁了,難不成就再不把母親放在眼里,不愿聽母親的話了?”
她已經(jīng)側過去的半個身子,又正了回來,眸中晦暗,把頭埋下去:“是女兒欠思考,愿聽母親教誨?!?br/>
她這樣“聽話”倒讓程氏心頭又不舒服了幾分,猶似一記拳頭打在了棉花上??蛇@丫頭卻又沒給她什么把柄,教她收拾不得。
她飲了口茶,輕輕擱下茶碗,嘆氣道:“也是,我這等身份往后不便再說你什么。只是,你嫡姐是太子妃,也就是你的長嫂,凡事你多聽她的就是。咱們衛(wèi)府唯一的男丁還小,如今全靠你們姐妹撐著,你們切記勁往一處使,切莫鬧什么別扭?!?br/>
這話可就說得不要臉了,自個兒管不著恒王妃,還指望著女兒來管,始終得壓著人家一頭心里才算舒坦。
衛(wèi)子楠心頭暗笑,臉色未變,只是點頭:“母親的教導,女兒銘記在心,日后定會為衛(wèi)府添磚加瓦,再興當年的風光。女兒這顆心一定只為衛(wèi)府,別無所向,還請母親放心?!?br/>
衛(wèi)府,是父親的衛(wèi)府,不是她衛(wèi)程氏的衛(wèi)府。
程氏的臉色,看著似乎更差了。她本不欲再計較這丫頭來遲,當下心中不忿,卻又想抓起來不放。
“嗯,你這孩子很是聽話。只是明日便要嫁人,規(guī)矩卻欠下良多,往后少不得叫人在背后說你的不是。今日你晚了近半個時辰,著實壞了規(guī)矩,做母親的必得點醒你才是,也不多罰你——去祠堂跪上一個時辰,長點記性也就是了。”
“夫人!”采薇不服,哪有為這事兒罰跪的,擺明了是欺負將軍身為朝廷命官,不敢有違陛下的“仁孝”之本。多少雞毛蒜皮的小事,被程氏散播到府外壞將軍的名聲。
“采薇,不得無禮?!毙l(wèi)子楠卻是十分平靜,對程氏略一頷首,轉對采薇道,“你回去把書收好,我不礙事?!?br/>
她還真不是怕程氏,只是尚未出府,凡事皆有掣肘,不好對付這老婦。且再忍上一晚,待出了府,程氏可就管不著她了,到時候新仇舊怨一起好好清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