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的們!點起火把,架起油鍋,等油開了,把那幾個生人滾到油鍋里炸一炸。今日祖爺爺高興,要與咱們一同喝酒吃肉哩!”一個妖怪頭領(lǐng)站在千結(jié)洞中央大聲嚎叫著。群妖聽聞,無不歡心鼓舞、齊聲應(yīng)和。卻說那覃云和火女姊妹如今意識漸漸清醒,竟發(fā)現(xiàn)自己被蛛絲層層裹縛,同眾人一起被牢牢地粘之上。
眾人正要掙扎時,卻聽聞那守門小妖闖進(jìn)來叫喊道:“祖爺爺來了,祖爺爺來了!”眾人看去,這祖爺爺著實可笑,你看他衣衫破爛全無半點威儀,蓬頭散發(fā)說話哼哼唧唧,發(fā)叢中小辮數(shù)縷,坦胸處肋條幾根,綠豆小眼轉(zhuǎn)溜溜,竹枝雙手臟兮兮,一臉老痕若皺紙,咧嘴露笑亂牙生。雖說他丑陋邋遢,卻是小看不得。此妖正是毒蠱妖王的大弟子——蜘蛛精劉正統(tǒng),妖界大國萬蠱城的千軍萬馬皆歸在他的麾下。這劉正統(tǒng)縱然大權(quán)在手,卻是個怪誕之人,萬蠱城多少榮華富貴他卻視之糞土,時常忙里偷閑躲在這千結(jié)洞,和這群干兒干孫們混做一團(tuán),好不自在。
老妖劉正統(tǒng)慢步走上洞中高臺,一屁股穩(wěn)坐在蛛紋寶座上,又上鎖住的四人,問道:“這些生人可是今晚的吃食?”“祖爺爺好眼力,正準(zhǔn)備將他們油鍋里炸熟了,好來孝敬您呢。”那頭領(lǐng)躬身獻(xiàn)笑。劉正統(tǒng)拽拽小辮,點頭道:“不錯,不錯。你看他們個個細(xì)皮嫩肉,只往滾油里稍稍過一道,便是松軟可口啊?!闭f著,這老妖不覺舔舔舌頭。
“只是,我怎么看著那個男的有點眼熟呢?”劉正統(tǒng)邊說邊把手伸進(jìn)懷里抓癢?!白鏍敔?,我們不是生人,都是熟人?!崩坠媚锩暗馈;鹋退媚镆裁φf道:“是啊,都是熟人。那位公子是醫(yī)祖堂覃家公子,我們則是佛陀寺千盞大師的門下弟子。細(xì)算來,大家還是鄰居呢?!薄白鏍敔斠豢淳褪莻€慈悲心腸,您且放過我們,改日定當(dāng)?shù)情T重謝。”覃云也忙接話道。頭領(lǐng)見他們都醒了,紛紛嚷著想逃生,他哪里肯依,厲聲吼道:“大膽!我看你們是喝了毒溪水,到現(xiàn)在腦子還沒清醒呢!敢跟我們祖爺爺攀鄰居。你們知道我們祖爺爺是誰?萬蠱城的總兵大將軍!五族之中,誰人不知,誰人不敬?你們能做得祖爺爺?shù)某允常故侨行??!痹捯徽f完,群妖歡呼。“孫兒們莫嚷!”劉正統(tǒng)話一出口,萬籟無聲,他又命令頭領(lǐng)道:“你去,把那個男的放了罷?!苯又?,他又對放下來的覃云說道:“看在你父親懸壺濟(jì)世、救人無數(shù)的份上,我就放了你。不過她們可走不了,那千盞老頭不過爾爾,他的帳不買也罷!”覃云聽說,奈何不走,只是苦苦求勸?!澳俣嘌?!這些女子個個禍水,不可留著!我劉正統(tǒng)還指著她們潤口呢?!闭f著,老妖便命眾小妖驅(qū)趕覃云。
“呸!你個老妖精!竟敢口出狂言,小看我?guī)煾?。你們也不打量打量自個兒,甚么東西!魔族就是魔族,吃了我們的肉,也成不了神仙!四妹,你哭甚么?他們這群妖怪,不識抬舉!放著滿山的野物你不吃,要吃人啊你。吃你姑奶奶一塊肉,就叫你們天打雷劈!”雷姑娘豈是個省事的,一聽說逃生無望,死也要罵個痛快,而水姑娘卻只有哭的份兒。劉正統(tǒng)被她這么一罵,倒樂了起來,沖著雷姑娘暗施法術(shù)。只見一股蛛繩纏在姑娘頸上,越勒越緊,可憐雷姑娘罵聲漸低,而后出氣都困難,再勒下去恐怕就沒命了。
“三妹別等了,快救大姐!”火女早冥感到風(fēng)姑娘就在附近,本想找個好時機(jī)里應(yīng)外合,一齊動手逃出去,誰想姐姐現(xiàn)在性命難保,只得立刻動手和老妖拼上一拼?;鹋捯粢宦?,一道青光從洞口閃進(jìn)來,青光過處長風(fēng)起,利劍出鞘斷蛛繩。生死往往就只在這一瞬之間,雷姑娘得救了,只是剛才繩子勒得太緊,現(xiàn)在尚昏迷不醒。就在風(fēng)姑娘沖進(jìn)來的一剎那,火女口吐烈火,擋在身前的幾個小妖皆被燒得嗷嗷尖叫。那熊熊火蛇竄出丈遠(yuǎn),硬生生在群妖中燒出一條火路來,更把那欲上前攔截三妹的劉正統(tǒng)燒得連連后撤。此時,覃云也早已將水姑娘救下,他二人守護(hù)著昏迷中的雷大姐。風(fēng)姑娘好生厲害!你看她手握鴛鴦雙劍,一口氣沖進(jìn)妖群,長劍落處,劍劍見血。她乘勇連勝,直殺到被縛的火女身旁,劍光一閃救下姐姐。
且說雷姑娘此時也漸漸醒來,手中黃光一閃,一把烏龍長鞭現(xiàn)于手中。只見她扯起長鞭伸手就是一個炸雷,炸翻了滿鍋的滾油,燙得小妖們渾身燎泡??吹交痫L(fēng)兩位妹妹正在和老妖周旋不下,雷姑娘沖著四妹急急催促道:“四妹不要管我,快去給你的兩個姐姐做幫手。我現(xiàn)雖體弱飛不得,卻能照顧自己,你們快去!”于是,水姑娘長綢,覃公子短刀,二人也飛身殺向老妖。那劉正統(tǒng)真不愧為魔族大將軍,只身一人同戰(zhàn)四個敵手,卻還能攻守自如,形同笑鬧。只見他又捺眾人了幾回合,冷笑道:“你們這些娃娃真不知天高地厚!才學(xué)了幾招小小法術(shù),竟敢在祖爺爺面前逞強(qiáng)。跟你們交手實在無聊,劉某不奉陪了!”話一說完,來,輕輕一拋,便上,惟有火女掙脫一條手臂。
“跟你拼了!”火女仰展長袖,一條桃花鎖鏈長蛇般竄出袖口。鎖鏈前頭帶著尖錐,鋒利無比,那錐尖閃著火光直取老妖喉頭。正統(tǒng)并不著慌,只將手心迎著鎖鏈射出一股韌絲來,韌絲瞬間反鎖住鎖鏈。輕輕一拽,鎖鏈一頭便掙脫火女之手,留在了正統(tǒng)的手里。乘老妖正得意忘形之時,火女悄悄伸出劍指。指間紅光一閃,留在正統(tǒng)手里的鎖鏈忽然節(jié)節(jié)斷裂,化做一枚枚桃花鏢停在半空。劍指又是一指,桃花鏢群蜂般襲向老妖。正統(tǒng)來不及驚訝,連忙側(cè)閃身,勉強(qiáng)躲過了亂鏢。
現(xiàn)今,最后一搏也無濟(jì)于事,火女招數(shù)用盡,眾人只能聽天由命。洞中妖眾此時個個惱怒萬分,恨不能一涌而上,生撕了他們。正統(tǒng)此刻卻不急著處置眾人,他邊手捏桃花鏢邊抹著胡子,似乎有了新發(fā)現(xiàn)。這老妖走到眾人身旁,個個打量一遍,而后停在火女處,翻著眼瞪她道:“你這個桃樹精,本是我魔族之人,為何要拜在神族的門下?”火女也不遮掩,硬著氣直言稟明道:“重陽之日我生于花谷之中,自小修成人形后便體弱多病。養(yǎng)母牡丹婆婆對我最是疼愛,那年我病將不治,婆婆為了救我,無奈將我送于師父千盞大師。后來隨師父入了神族,一番修行,做了精靈仙子?!钡弥鹋翘一渚葡仁且惑@,又暗暗看了看水姑娘頭上戴著的桃花簪,只是不語。“這么說,你是在花谷得道成精?”劉正統(tǒng)緊聲問道?;鹋琅f稟明:“不錯,而且花谷中獨我一棵六瓣桃花樹,有我那桃花鏢可以為證?!闭y(tǒng)聞此說,趕緊又細(xì)看看手中的桃花鏢,果然是只六瓣鏢!
“哎呀呀!險些錯殺了恩人吶!”劉正統(tǒng)急甩手,一股清風(fēng)蕩向迎風(fēng)消逝,火女五個被清風(fēng)托起,緩身落地。而后,正統(tǒng)忙整整衣裳,親身迎前,連連告罪。眾人忙問何故,他這才道出原委:“火姑娘有所不知,三千多年前,我本是鸞駕山下一只花紋毒蛛,那日行走谷中覓食。不想竟被一只老梟盯上,多虧身邊有株開花桃樹可以遮擋。我慌忙躲進(jìn)樹洞,這才逃過一劫。事后,我將這棵桃樹拜了又拜,才發(fā)現(xiàn)此樹竟是一棵絕世稀有的六瓣桃花樹。別說是花谷中,就是滿世界里也未必能找到第二棵。想來定是緣分,我與恩人如今皆功成得道,竟在這千結(jié)洞中再次相識。方才不知是恩人駕臨,多有得罪,還請多多包涵?!痹捔T,正統(tǒng)忙引眾人入了上座,又叫來山珍美酒,同吃同飲。
火女是個通情達(dá)理之人,見正統(tǒng)如此禮遇,哪里會計較前話,隨著眾人同洞中群妖把盞狂歡了一夜。次日,眾人相互道別,各歸家去。說到此處,書放案頭且細(xì)想來,他們這遭虎口脫險真可謂:一人親,百人親,橫豎沾親能救命。天作難,地作難,縱然神仙不靈驗。不論勇,不論謀,成敗人情熟不熟。罵也罷,哭也罷,誰親酒宴待誰家。
千結(jié)洞正統(tǒng)火女二聚首,享天殿圣母千盞三會面。清雅絕倫的享天大殿,今日并未歌舞升平,只圣母和千盞禪師二人對坐言事,格外冷清?!拔夷顷矁号率遣恍辛耍缃襁B話都說不出,甚么也吃不進(jìn)。昨日早起勉強(qiáng)喂了些蓮羹,邊吃邊吐,吐出來的全帶著血絲。他不吃倒罷,若吃下去反覺胸口似刀割一般,不住地落汗。我也不敢再讓他吃甚么,只求能過一日是一日。”圣母滿臉悲戚,不住地落淚,“唉!我天山圣母縱有萬般能耐,卻連骨肉都救不了。天下之大,妙手如云,可名醫(yī)請盡,卻都無能為力。難道是我命硬,要克死孩兒?!鼻ПK禪師忙勸慰道:“圣母娘娘莫要自責(zé),世事萬物皆有定數(shù),哪里有甚么命硬之說。娘娘方才說名醫(yī)請盡,天山近鄰蒼云嶺梅巧姑可來診治過?”圣母無精打采地點點頭,千盞又道:“近的不成就求遠(yuǎn)的,那慈心山的覃扈公可曾來過?”圣母依舊點頭,千盞也不再言語。他二人靜靜對坐,一個垂淚無聲,一個若有所思。
片刻后,千盞嘆口氣,開口道:“老衲來天山,圣母娘娘三請三邀,想必是老衲能幫上忙。此忙定是幫來不易,故而有所顧及,圣母娘娘不便開口,這才屢次客請老衲。方才所言若果是如此,圣母娘娘就請直言,不必忌諱,老衲一定盡力相助?!甭劦么苏f,圣母這才開口:“如今也是逼急了,老身這才煩請禪師。我本想過些時日再來求禪師,不想我那緊命的瓴兒怕是不能再拖了。為了瓴兒這病,我曾去子虛山求教麒麟尊者,那尊者說瓴兒的病恐是難愈,此乃劫數(shù)所定。除非和佛門圣女結(jié)為夫妻,此是其一;其二,瓴兒五行屬木,還要找個和他相生不相克的才好。后來我想,那佛門中豈能找到女子成婚?莫不是子虛烏有之事!再細(xì)想來,千盞禪師倒是尊修心的真佛,獨其座下不正有四個貌賽嬋娟的女弟子?于是,老身越想越歡喜,越想越憂愁。我那瓴兒雖是有救,可如今命剩半條,怎好誤了人家姑娘終身?唉!誰讓老身無德,溺憐己出,終究厚著顏面來求禪師。但凡有一條他路,也決不會出此下策。”
千盞畢竟道行高深,圣母以婚沖喜一事,其未來天宮,心中早所料一二;見了圣母,便有四五;聞得建瓴之事,已有七八;今圣母全盤托出,自然全全料于心上。于是,千盞掐動佛珠,陪笑道:“圣母娘娘平日待我佛陀寺多有照顧,今承蒙娘娘垂愛,我門中弟子能嫁到天宮來,那更是前世修來之福。阿彌陀佛,建瓴的病早晚會好轉(zhuǎn)起來,誰嫁過來都是享福不盡,如何會誤了終身?”“這么說來,禪師答應(yīng)了這門親事?”圣母面露喜色,連忙招呼下人撤去茶果,備辦酒宴,款待禪師。席間,千盞道:“我那雷火風(fēng)水四個徒兒,不知圣母娘娘看中了哪個?”圣母聽說,擺手連連:“我兒建瓴為驅(qū)病而成婚,已是罪過。禪師門下四弟子,又個個都是天仙美貌,今讓老身從中硬是挑剔,這如何開口!還是禪師為瓴兒做主,挑選一個罷?!薄斑@等大事,我一個出家人怎好插手?圣母娘娘既不好明說,老衲倒有個辦法。娘娘請看,這里有黃紅青藍(lán)四支姻緣簽,娘娘若是看中哪個,就將哪個從筒中抽出。老衲便可明白娘娘之意,也好回去準(zhǔn)備。”千盞邊說邊騰手變出只簽筒來,筒中果然有黃紅青藍(lán)四色竹簽各一支。
天宮侍女將簽筒轉(zhuǎn)交圣母,圣母輕輕從中抽出一支。此簽竟是一支藍(lán)色簽,簽上寫有一串金字,曰:“與世無爭可心人,水做女兒嬌姑娘?!笔ツ敢姾炆纤u,更是高興,笑道:“我只說這姑娘貌合我意,今見了簽注才知道,就連性格都和我一模一樣!”千盞笑問道:“可是稱心?”“稱心,稱心?!笔ツ冈缫褣亝s愁云,重得自在。
千盞禪師一回佛陀寺,就為水姑娘嫁入天宮之事左右躊躇,縱然在天宮答應(yīng)了圣母,那也是難以推辭之故。千盞哪里就忍心將這人見人愛的乖徒兒送上天去受冷清?開弓已無回頭箭,千盞只好暗下狠心,一口氣招來眾弟子,當(dāng)面言說圣母旨意。水姑娘剛才還隨在眾人中說笑,一聽這話,頓時如遭五雷轟頂,滿臉悲戚,搖頭連連,也不顧眾人說勸,扭過頭,捂著臉,一路走,一路哭,帕子掉落地上也不回頭,只是信步狂走,跑出寺去。眾姊妹慌忙要追,千盞叫住眾人,道:“且讓她靜靜罷?!庇谑?,無人再去追隨。
天色漸暗,水姑娘也不駕云,徒步狂跑。滿眼的淚花哪里能看得清路,行至山腳處,終于跌了一跤。她也不顧傷沒傷到,爬起來又要跑,仿佛這身子不再是自己的似的。這回,她剛要起身,頓時兩眼泛花,不由自主地坐在亂草中,獨自哭泣。
正哭著,只見遠(yuǎn)處一只黑影亂撞著跑遠(yuǎn)去。水姑娘先是一驚,再細(xì)看時竟是一頭小鹿。于是她不禁嘆道:“小花鹿呀小花鹿,你若不嫌棄,就把我也帶上,我們一同逃走。我情愿去做一只鹿,哪怕是食草飲泥、遭狼遇虎,也決不愿鉆進(jìn)那天做的牢籠,白白虛度此一生?!边呎f,她邊硬撐著站起來,慢慢沿著小鹿逃走的方向走去,一路悲悲凄凄。
正行著,水姑娘忽覺腳下一軟,慌忙縮回腳來看,竟是一條黑山桿。幸虧此蛇無毒膽小,見人就逃。隨著悉疏聲響漸悄,這條長蛇早不見了蹤影。水姑娘悲傷至極,早已忘了懼怕,竟然贊道:“黑長蛇呀黑長蛇,你且等我一等,我愿隨你同往。普天之下你才是大智慧,世間萬物形形色色,你卻只做這山中老蛇,縱然貌丑,無人青睞,卻是無憂無慮的很,哪須想甚么天外之事?!痹捔T,又直走來,目露羨慕可憐之色。
正走著,樹頭傳來吱吱唧唧的雛鳥叫聲,水姑娘仰目而望,原來是一窩黃鶯,高遠(yuǎn)處隱約可見?!袄宵S鶯呀老黃鶯,我該到哪里去找到你。你怎么這般無情?自己的兒女受冷受饑,你卻飛到天邊,不聞不理。丟下這一窩小鶯,他們?nèi)羰峭饷媸芷?,誰來給他們主張正義?”水姑娘越想越傷心,“我又何嘗不是這丟了父母雙親的小鶯!如今那天山圣母半搶半要地定了我的終身之事,若是父母在,但凡一句話,我也不會躲到這里來如此委屈?!?br/>
萬般無奈下,水姑娘仍抱一絲希望,自言自語道:“覃云乃一介晚輩,怕是救不了我;姊妹們亦是,且個個與我一般,我既難自救,她們自然也使不上力氣;剩下來就只有師父了,我在姊妹中最受師父疼愛,沖喜完婚的主意絕不是師父之意。師父是個慈悲之人,我若誠心求他,興許能逃過此劫。別無他路,我這就去求師父,只這一根救命稻草了。倘若此路不通,就是一發(fā)碰死吊死,我也決不進(jìn)那天山半步!”
水姑娘抹抹眼淚,長出一口氣,便算是振作起來。只見她隨手變出兩塊紅箋,將其疊成紙鶴,仙氣一吹,便化作一對老黃鶯,飛向巢去。接著,她爬上云朵,這才回返佛陀寺。
佛陀寺昏昏慘慘,菩提樹蓊蓊郁郁,水姑娘旋身鉆入老樹縫中,遠(yuǎn)遠(yuǎn)看見師父窗前燭光微微,房中擊鈴頌經(jīng)之聲隱約可聞?!爸ㄑ健?,門被推開,師父果然在做課?!皝砹?,何事?”千盞放下手中器物,笑微微地看著徒兒。水姑娘方才止住的淚水,被這一問,有如江水潰堤一般嘩嘩流落臉頰。她縱然有話,一時間全噎在喉間,不得言語,只上來就是一跪?!坝性捄弥v,徒兒莫要傷心難過?!鼻ПK語意長長,卻側(cè)過臉去,不忍相看。水姑娘并未起身,只稍做喘息后,切切求道:“師父救我,那天山縱然萬般好,我也不愿嫁到那里去。天山怎比得人間,一旦進(jìn)去,竟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再見師父姊妹一面。平時師父最是疼我,圣母娘娘又是個仁慈之人,煩請師父再去天山,代徒兒好言辭卻了罷。若師父不嫌,我愿剃掉這一頭煩惱鬢毛,隨師父真真正正做個出家人,修心悟禪,永世斷絕情根!”
“徒兒呀,你怎這般倔強(qiáng)。圣母娘娘金口玉言,早在天宮師父就已答應(yīng)下這門親事,現(xiàn)在如何翻悔?修佛在于一念,縱然剃落頭發(fā),也未必就真?zhèn)€是出家人。滿眼情云空愁苦,消災(zāi)解難此真諦,阿彌陀佛。”千盞句句醍醐語,怎奈弟子聽不進(jìn)。見水姑娘仍舊默默搖頭,千盞又道:“徒兒呀,師父知道你心中悲苦萬千,然而我若不將你送上天宮。他日,佛陀寺必遭橫禍,不說師父有難,連你和諸位師姐都恐性命不保?!薄半y道我不出嫁,天宮就要如此降罪?”水姑娘驚問道。千盞撫須長嘆:“唉!天山清高自無妨,災(zāi)患怨氣海邊生。這是天機(jī),不該多言。你且去罷,七日后有黃道吉日,圣母那天將邀請四方眾神,更會有萬千使女前來迎你上天。阿彌陀佛,莫要怪師父心狠,師父也別無他法。去罷?!?br/>
最后一棵救命草如今已斷,水姑娘萬念俱滅,也不知自己是怎么走出師父房門的。她一路丟魂一般,跌跌撞撞。來到樹縫口,水姑娘悄然走出去。眼前映入了佛陀寺大小禪房禪院,夜色中,這些黑影全無白日祥瑞模樣,一個個峭楞楞如鬼一般?!拔乙粋€失魂落魄之人,再沒有甚么可以勾走的了,自然是不怕你們的,你們且再去他處覓食罷?!彼媚飺]著手,沖著黑影癔怔怔地笑說道。后來,也不知過了多少時辰,她竟然蜷在樹下睡著了。
雞叫五更天,水姑娘漸漸醒來,卻發(fā)現(xiàn)自己竟獨自睡在樹下。她也不覺體寒,只是悄悄起身。見四下無人,便信步走來,也不知這是到了哪個禪房,她推門來看,里面空無一人。水姑娘搖頭笑道:“這里倒是個最清靜的地方。”而后,她將自己袖中的長綢扯了出來,纏在臂上,賞了又賞。這水姑娘究竟想要做甚么?她最終是否成了天山兒媳?請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