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接觸了一對略帶揶揄的眼神，一張成熟風(fēng)流，頗為耐看的臉龐。濃濃的眉毛，生動的眼睛，那唇邊的笑意頗含挑逗的意味。

    那種挑逗隱隱流露出的情場老手勝券在握的自得，讓我一下子有種被看輕的羞恥感。

    片刻，我便鎮(zhèn)定下來了。

    表情在剎那間改變了，我微微一笑，馬上回復(fù)了職場中的鎮(zhèn)定從容，一聲冷笑，“你是想追我還是只是想上我？”

    他也許沒想到我會說的這么露骨，反而有些反應(yīng)不過來的樣子，居然微微有些尷尬，他松開了手臂，正常地坐好，發(fā)動車子，繼續(xù)往前走。

    “怎么了？陳疆，送女生回家，請吃飯，送禮物，上床，這不是你泡姑娘最常用的招數(shù)?”我有些挑釁地說。

    他又笑了，針鋒相對，“看來你很了解我，這么說來，你對我也是很有興趣了！”

    “把我送到昌化路?！蔽矣妹畹目跉庹f。惡人壞人什么的，我從來不怕。從小，我推崇的是以柔對柔，以暴制暴。在幼兒園里，那么多混孩子，我還是孩子王呢！去我家告狀的人都排隊，我媽就納悶了，你這么瘦的小身子板，怎么就能打過那個大胖墩呢？

    我幼兒園到小學(xué)時候，平時里做乖學(xué)生好孩子，怎么看怎么乖巧。但是耍起橫來，牛氣沖天。當(dāng)然了，青巖是我的幫兇，打架仗著她，我才敢有恃無恐。

    “好了，不鬧了。我?guī)闳コ詵|西吧！”他收起剛才嬉笑調(diào)侃的面孔，表情認(rèn)真起來。

    我打鼻子里哼了一聲，不客氣瞪著他，“昌化路！”

    他不再理我，專注地看著路況。過了一會，他似乎安慰我一樣，“很快就到了。吃完東西，就送你回去?！甭曇舻统翜睾?，甚至帶著放低身段請求的意味。剛才那個輕佻輕薄的人似乎和他沒有一點關(guān)系。

    我困惑地掃了他一眼，我不知道哪一個才是陳疆原本的樣子。

    扭過頭不再看他，免得添堵。光天化ri他又能拿我怎么樣！

    那天黃昏，陳疆和我一起吃了一頓不算晚飯的晚飯。

    不是在什么高級餐廳，或者是有名的菜館子，是一個落英巷的一個小飯館。我從來不知道這座城市有這樣一條古老的街道。

    我看著路邊的標(biāo)牌和介紹才知道，這邊是清朝時的老街，看著長滿綠苔的大石板鋪就的路面，仿佛可以看到歷史斑駁的影子。

    下雨的黃昏，這條窄窄的小路，顯得格外幽深。車停在路口，我稀里糊涂地跟他，走進霧氣彌漫的落英巷里，走進“青竹軒”。

    若不是自己來到這里，真難想象在這么個偏僻的城市一隅竟有如此干凈清幽的所在。明清時期的建筑風(fēng)格，墻上掛著紅燈籠，木頭的窗戶門框，竹子做的座椅板凳，穿過窄窄的前堂，別有洞天，出現(xiàn)一個寬闊的出奇的院子，院子里里還有一片小竹林。雨點打在上面，沙沙作響，顯得院落里愈發(fā)寂靜。

    不知是因為雨，還是因為還沒有到飯點上，店里幾乎沒有客人。只有一個清秀的姑娘招呼我們。

    yin沉霧蒙如水墨畫的天sè，蕭瑟的雨，灰sè瓦片的屋檐，長長曲折的回廊，昏黃搖曳的燈，一個梳著烏黑麻花辮的水靈靈的姑娘。

    我看著走在前面的女孩子晃動的辮梢，覺得自己置身于一段陳舊的講述清末年間哀傷故事的老電影里。

    因為沒有什么人，我們索xing就選在庭院內(nèi)寬大的回廊里吃飯。點了幾個小菜，要了兩份白粥。陳疆又要了一壺店家自釀的黃酒。

    風(fēng)，從回廊里zi you地穿過，帶著微微清涼的雨意。

    周遭的氛圍因為這風(fēng)這雨，輕松卻也微微發(fā)黃的惆悵。

    沒有交談，他望著屋檐滴下的雨，自飲自酌。我靜靜的喝粥。

    “你白費心思了?！蔽彝蝗徽f。我不想眼前這個人對我有什么非分之想或者按以往風(fēng)月場上的經(jīng)驗認(rèn)為我在吊他的胃口。

    他望著沉沉的暮sè中疏落的竹影，仰頭，又喝了一口酒。沒有做聲，過了會才說，“雨大了?！?br/>
    “我不熟悉你，也不喜歡你?！蔽蚁胨赡軟]聽明白我剛才的話。“我只是想知道那副畫的事?！?br/>
    他沒接話，繼續(xù)喝酒?？从?。

    從走進這個巷子，他情緒似乎一直被什么困擾著，不再說話。這樣靜默的陳疆讓我不適應(yīng)，也許在我心里，輕薄無禮或者張狂傲慢都比現(xiàn)在這樣子更適合他。他的眉宇間透著的薄薄的輕愁，讓我有些困惑。

    過了半響。

    “我對你很熟悉，”他緩緩地說，把視線從窗外轉(zhuǎn)移到我身上，微微一笑，那神態(tài)仿佛換了一個人般的，目光溫和淡定，也似乎有些疲憊?！八裕也幌胱屇懔苡?。就這樣?！?br/>
    我定定地望著他，合不攏嘴。

    “蔣顏說的？”

    “不是。”

    “那是…..？”

    “把粥喝完，我送你回去?！?br/>
    “我其實不喜歡喝粥，”我一字一頓認(rèn)真地說，因為我有胃病，飲食要清淡，在家經(jīng)常會熬粥喝。

    “是的，沒有人喜歡天天喝粥?！彼瓕捜莸男σ?，好像在哄一個不想吃飯的小孩子。

    “你都知道我什么？”我很好奇。

    “嗯，你很愛哭?！彼坪跚榫w有些回復(fù)。

    “那是過去?！?br/>
    “你每次看電影都會哭鼻子?！?br/>
    “現(xiàn)在不會了?！?br/>
    “喔，是嗎？”他揚起又濃又黑的眉毛，眼睛里露出狡黠的笑意，好像知道我在撒謊。左邊的臉上露出個淺淺的酒窩。

    “你喜歡跑步。”

    “我經(jīng)常會去健身房。大汗淋漓的時候，會忘掉很多煩惱，心思變得單一平和。另外，因為我有個朋友很喜歡運動?！蔽依蠈嵳f。我受青巖的影響頗深。

    “跑步的時候，人的目標(biāo)會變得簡單?！彼坪跎钣型?。

    我似乎沒有剛才那么討厭他了。人，有很多面。我并不討厭，現(xiàn)在這樣子的陳疆。在一個雨天，一起吃飯，閑聊。

    我突然有種想法，陳疆未必是真的想對我怎么樣。在他身邊比我漂亮脾氣又溫順的姑娘多了去了，也許他真的只是想找個不熟的人說說話。

    我現(xiàn)在覺得，他其實是個外面好像挺熱鬧挺風(fēng)光，其實挺寂寞的一個人。

    只是不解和驚訝，他為什么會知道這么多關(guān)于我的細節(jié)。當(dāng)然，我不會自戀的以為，他暗戀我已久。

    “我覺得這樣有些危險，我對你一無所知?！?br/>
    “你想知道嗎？”

    我想起那天他對蔣顏毫不在乎充滿嘲諷的口氣。看著外面漆黑的夜sè，停頓了下，“不想?！?br/>
    我們不會有什么交集的。我們本來就是兩個世界的人。今天，也只因為一幅畫坐在這里。

    他對畫的事情只字不提，看來他真的和我一樣，只是偶然得到了一副不錯的畫，并且喜歡它，把它掛了出來。也許這些畫，僅僅是一個落魄的畫家為了維持生計所做的，也許畫上的人根本就是臆想出來的，根本就是不存在的。

    想到這里，我不禁有些失望。

    這樣一個安靜地只剩下雨打青竹聲的雨天，我莫名其妙地和一個并不熟悉的人說起了我那些奇異的夢，說起了那個夢中的女子。

    我從來未對任何人詳細描繪過那些夢里的情景。那么真實，仿佛是我的另一段人生。

    我是個唯心宿命論的女人，我不相信無緣無故的感情和關(guān)聯(lián)。所以，我想追尋她。

    “她很少笑。我總是看不清她的臉，可是我在夢里可以真切地體會到她的心情。有時候她充滿牽掛彷徨。有時候她卻很溫柔慈祥，她會像母親一樣抱著我，輕輕地?fù)崦??！?br/>
    他聽了我的夢，沒有嘲笑我這些在別人眼里神經(jīng)錯亂的話。他烏黑的眸子深深凝視著我。那眼眸里和外面的天氣一樣霧氣彌漫。

    那天我們聊了很多。

    走在回家的路上，我有些懊惱。

    也許是喝了幾口小酒的原因，也許是因為那些真實的夢像某種情緒一樣堆積著心里，需要一個渠道來疏解?？墒俏蚁耄矣悬c過分，對于一個陌生人說這些。

    吃完飯，送我回家的時候，陳疆執(zhí)意把車停在路邊，陪我走過小區(qū)門前一小段清冷的街道。雨停了，被雨水吹刷過的街道潔凈嶄新。雨后草木蓬勃的氣息混和著整條路上的法國梧桐樹葉的香味，彌漫在鼻尖上。

    晚風(fēng)吹來，在寂寂的夜里格外清爽。街上的行人稀疏，兩邊的店鋪星星點點地開著燈。在小區(qū)門口，我和陳疆說了再見，轉(zhuǎn)身離開的時候，我聽到陳疆低低急促的叫喊聲，“青青！”

    那是一個人名，類似青青之類的發(fā)音，也許是方言，我沒有聽明白。

    我駐足，回眸。

    夜風(fēng)徐徐，柔長的發(fā)絲被風(fēng)吹亂。透過額前飛揚的發(fā)絲，在一剎那，我捕捉到陳疆臉上露出那從未顯現(xiàn)過的柔情。他站在橘sè的燈光下，眼睛里流淌著一種讓人難以忘卻的暖暖的暗流，深刻又疼痛。

    我隨手捋一捋頭發(fā)，疑惑地望著陳疆，“什么？”

    陳疆愣愣的望著我，如酒醉初醒般，用手掌摩挲了一下臉龐，擺了擺手。什么也沒有說，轉(zhuǎn)身大步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