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和妖，或許不來往得好。
可姥姥說，在我出生之前，人和妖一直都是共生的。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有兩千年了吧？呵呵，說來可笑，子敬總是時不時摸摸我的頭，就像對小孩子那樣，可我居然已經(jīng)兩千多歲了——不過若是安他本來的年齡來說，也的確比我大，他可是我的主人呢。
人妖共生，這對我來說似乎只是一個美好的謊言，盡管姥姥一再向我講述那段歷史。我無法理解，因為我出生的時候，人和妖已經(jīng)決裂了，不，不止是妖，仙神妖鬼，人和他們統(tǒng)統(tǒng)都決裂了。仿佛是一夜之間。而因為人的決裂，其他四類也變得不那么融洽。這一切都要歸罪于人間的皇帝。姥姥說他姓劉。對了，還有一個姓董的人，他以一句“天人感應”，把儒家的“綱常倫理”置于“原道”的地位，并發(fā)動了對其他釋道者的清理，他們稱之為“天罰”。
“這不是人類的內(nèi)戰(zhàn)嗎？”我疑惑地問姥姥。
“可是他的‘天人感應’也必須使人成為最高的存在。而且，”姥姥停頓了，“那時我們和其他釋道者聯(lián)系甚密，殃及池魚是自然的事?！蔽抑浪囊馑际鞘裁?，姥姥一直在等那個和她“聯(lián)系甚密”的“釋道者”。
妖雖強大，能體悟“道”的卻寥寥無幾，在這方面，人有著先天的優(yōu)勢，所以能成為僅次于“仙”的“神”的存在，歷來是人多于妖的。只是人對“道”的闡釋卻是虛假的，他們悟道是為用道，所以釋道者才會有儒墨道法不同的家派，并且他們總想著一方勝過另一方——即使不是儒家發(fā)動第一次“天罰”，也會有別的家派發(fā)動的?！疤炝P”之后，“獨尊儒術(shù)”，其他各家?guī)捉?，神人鬼各占天地冥三界，只有我們妖，似乎成了多余的存在，只好分散于三界之中，并且自此與人類保持距離。
我們狐族一支到了青丘——那也是我出生的地方。沒有生死，時間止步，是一切美好事物的匯聚之所，除了多少會有些寂寞。為了保護這里，狐族的王與王后以生命為代價使用禁術(shù)構(gòu)筑結(jié)界，并將他們的所有妖力給了他們唯一的女兒。
所以我一出生，就是九尾。代價便是，只有姥姥這唯一的親人。
姥姥很愛我，我的所有知識都是她教的。不過有一部分她也是跟別人學的，就是她的那個“聯(lián)系甚密的釋道者”。他雖是人，卻在“天罰”之前就與我們來往甚密，之后也給了我們很多幫助，青丘也是他幫我們完成的。
“你和儒家是敵人嗎？”我曾經(jīng)問他。他笑著說：“不是?！?br/>
“那你是什么家？”我又問。“什么也不是。”他說。后來我覺得，他和人類的道家倒是有點想。
姥姥說和他是老相識了?？墒撬偸巧癯龉頉]，突然就不知道跑哪兒去了，一連幾年，幾十年，甚至幾百年不出現(xiàn)。這種時候，姥姥總是坐在涂山之上，望著天際，一語不發(fā)。
“姥姥愛上他了嗎？”我問。
“也許吧?！崩牙研χ?，把我抱在懷里?！澳?，什么是愛？”我又問。
“對呀，什么是愛呢……”姥姥沒有回答，只是再次看向遠方。
有時，他會突然從地平線出出現(xiàn)，姥姥總是能第一時間發(fā)現(xiàn)他。姥姥站起來，他也看到了姥姥，慢條斯理地招招手，然后繼續(xù)慢條斯理地往來走。姥姥就又坐下了。她不會去迎他，只是注視著他一步步走到自己面前，然后板著臉說：“怎么又回來了？”我知道她心里其實高興得緊，因為她把我的手捏得有點疼。
于是他笑笑說：“該回來的地方，走不掉的?！?br/>
姥姥意識到自己說錯話了，低頭撫摸我的尾巴，“這兒都是狐貍?？赡闶侨恕！?br/>
“人也好，狐貍也好，又有什么區(qū)別呢？”他總是這樣說。
他每次回來，都會和姥姥講很多東西。
“知道嗎？姓劉的皇帝完了，‘天人感應’沒到三百年就失效了。”
“你不是說‘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哪里會有什么感應？”姥姥和他說話時看似漫不經(jīng)心，其實用心著呢！
“失效是失效了，可后來者照樣重蹈覆轍，用這話愚弄眾生?！?br/>
“那你還不去解救眾生？”
“‘相呴以濕，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與其譽堯而非桀，不如兩忘而化其道?！胰羰钦嫒チ?，豈不是有沽名釣譽之嫌？”
“‘刻意尚行，離世異俗，高論怨誹，為亢而已矣’，你要是真隨心而動，又怎么會在乎別人怎么說你？”
“沒錯。不過天道有常，我的干預只怕是多此一舉。人類本性如此。而且，”他狡黠地一笑，說：“莊子所說的雖對了十之八九，但‘一而不變，無所于忤，不與物交，無所于逆’卻是不可能的。若不壓抑本性如何做得到？一壓抑本性，則他通篇都是錯的。”
姥姥臉紅了，“是你讓我教他的?！?br/>
“其實是想讓你教自己。”
“我不是你的學生！”姥姥生氣地站了起來：“說到底，妖就是妖?！?br/>
“你放不下這種執(zhí)念，才是最錯誤的。”
“你走！永遠不要回來！”姥姥真的生氣了。我想做點什么，便拉著他問：“你還是說說，姓劉的皇帝被誰推翻的？”
他摸摸我的頭，看了眼姥姥，后者背對著沒有睬他。他笑了，“說來有意思，天人感應的皇帝，被自稱的‘天師’給動搖了?！?br/>
“天師，是道家嗎？”
“我想真正的道家不會承認的。”
“那現(xiàn)在人間什么樣？”我一直對外面充滿好奇。畢竟一出生就沒踏出過青丘半步。
“有人躲進了山里，有人放下了桎梏，他們都在體悟自己的‘道’。只是百姓的日子更苦了，說起來，劉皇帝的時候總是富強得多。”
“圣人不仁！”姥姥背著身突然說。
“我可不是什么圣人?！彼袷枪室庖獨饫牙?，我以為這下姥姥要動手了，結(jié)果她卻“撲哧”笑了出來。
那天他走之后，我聽到姥姥自言自語地說：“到底是我放不下執(zhí)念，還是你放不下……”
再后來，他來的時候又是幾百年后了。不過這幾百年對青丘的我們來說和一天沒有區(qū)別。一天也是長，幾百年也是長。我甚至想偷跑出去，但是沒有姥姥，其他人都打不開結(jié)界。我也不敢跟她說這件事，我知道她會有多嚴厲。但是他再來的時候，這一切就改變了。
他這次沒有從姥姥的眼前慢慢走來，也沒有慢條斯理地招手，而是在某天夜晚，突然從天而降。我醒來時他在和姥姥說些什么?？瓷先ナ鞘裁戳瞬坏玫拇笫隆Ｋ麄兊降渍f了什么，我到現(xiàn)在也不得而知。那天他沒有向往常一樣摸我的頭，說完之后就急忙離開了。留下一個孩子，說讓姥姥照顧。
我從沒見過其他的人類。雖然大家一直說人類有多壞，因為他們我爹我娘才不得不獻出生命，可我覺得，應該不是每個人都那樣吧？“天罰”的受害者不是也有一部分人類嗎？可是大家都不這么想，也就自然沒人愿意接近他。姥姥當然對他很好，但是他似乎很寂寞，一直坐在涂山上和姥姥一樣看著遠方。
我試著和他說話：“你叫什么名字？”
“游子敬?！彼f?！澳隳兀俊?br/>
“珞珞?！笨磥硪矝]那么壞嘛！“你是人嗎？”
“是，也不是。師傅說我和一般人不一樣。身體里有仙骨?！?br/>
“那是什么？”
“我也不知道。不過現(xiàn)在外面人都想要這‘仙骨’，師傅就只好把我?guī)У竭@兒來。你居然有九條尾巴！”他突然說。
“我還以為，你應該對我有尾巴就感到驚訝呢?！?br/>
“怎么會，狐貍有尾巴不是很正常嗎？”他說。我現(xiàn)在想起來了，他從來沒有說過我是妖?，F(xiàn)在也是。
“人類……是不是都討厭妖??？”
“也許吧。不過我不這么覺得，人和妖有什么區(qū)別呢！不過就是這個——”他用手捏住了我的耳朵。
“哎呀！”我慌忙躲開。
“不好意思，真的特別想摸?！彼f。
“為什么？”我感覺臉上有些燙，卻對他忍不住地好奇。
“毛茸茸的，好舒服?！彼f。他就是特別實在，一點不藏著掖著。不過當我現(xiàn)在對人類世界了解之后，總覺得他這種直白有點故意耍賴的意思。子敬，他不會是個猥瑣的人吧？偷笑?！澳?，”我紅著臉說：“就給你摸摸。”
“真的?。 彼ⅠR伸出手來，被我一把擋住?！坝袀€條件，能不能給我講講人間的事兒??？”“沒問題！”他一下抓住我的耳朵。我的心撲通撲通地越跳越快。
“珞珞，你想聽什么我就講什么，能不能再讓我摸摸你的尾巴？”
“無恥！”我一腳把他從涂山上踹了下去。
從那之后，我和子敬幾乎天天在一起，他告訴我好多關(guān)于人間的事情，和姥姥說的不一樣，和他師父說的也不一樣。他說了他的家鄉(xiāng)長安，說了長安的街市，教坊里的音樂，天客居的珍饈，還有西域來的波斯胡，他們總是帶著各種新奇的玩意兒。
“長安也有狐貍？”我驚訝地說。
“不，他們不是狐貍的狐，是胡人?！彼χf：“有機會帶你去看看就知道了?！?br/>
其實我早已被他講述的那些我不能想象的東西所吸引，只是我知道是沒有這種機會的，于是我說：“還不就是人嗎，有什么好看的。”
“不光是人。春天我們會去踏青，放紙鳶，然后在小溪邊流觴賦詩；端午的時候可以賽龍舟吃粽子；中秋節(jié)吃月餅；到了冬天，就更加熱鬧了，年后的元宵尤其精彩，全城不宵禁，大家猜燈謎，放河燈，姑娘小伙兒也會在這個時候互傳情愫……”
“帶我去！”我聽地入了迷，一下抓住了他的手，淚水都差點掉了下來。
他肯定是被我嚇到了，“可是現(xiàn)在出不去。”對啊，出不去。我松開手，回到現(xiàn)實中。
“不過沒關(guān)系，在這兒也可以過節(jié)啊！”他這話讓我的心重新燃了起來?！罢娴膯?？”
“嗯，讓我想想，我是望日來的，過了二十二天，今天是……呀！今天是七夕！”
接著他就給我講了七夕的由來，講了牛郎織女的故事。
“后山正好有葡萄架，咱們今晚去那兒吧！”我說。
“好！”
我們就去告訴姥姥，她也很高興。吃過飯，我等不得天暗下去，早早拉著他到了葡萄架下?！罢婺苈牭剿麄冋f話嗎？”
“現(xiàn)在肯定不行，天還沒黑呢?！?br/>
太陽似乎故意似的，遲遲不肯落下，我覺得自己從來沒有這么急不可耐。終于天空中閃出星星來，就像清晨涂山上的露珠。又過了一會兒，天完全黑了。子敬指著天上說：“那個就是銀河?？吹侥穷w星星沒？那就是牛郎，那邊那個就是織女?！?br/>
“真可憐，一年只能見一次?！蔽艺f。
“也許是有些可憐，但是我想，正因外一年只能見一次面，他們才會一直在心里掛念著對方，珍視著對方，然后在見面的時候，一股腦兒把積攢了一年的愛全都表達出來?！?br/>
“什么是愛？”我突然想起這個姥姥也不知道的問題。結(jié)果子敬也不知道。不過他講了個故事，他說他們現(xiàn)在皇帝最近愛上了一個妃子，但其他人都不認同這個妃子，并且有人說她是紅顏禍水，會毀了這位英明皇帝的晚年。然而皇帝卻依然愛這她。
“這樣對嗎？”我不禁問。
“也許對也許不對，世上的事本來就說不清楚?！弊泳凑f：“我倒覺得皇帝沒什么錯。不過也不得不說因為這個原因，開朝以來被重視的道家也越來越膨脹，才會要發(fā)動‘天運’，才害得我不得不躲在這里?！?br/>
這個所謂的“天運”，其實和千年前儒家的“天罰”沒什么區(qū)別，就像子敬師父說的，這是人的本性。
“他們自稱‘道家’，卻違背了‘道’的意義！”我氣憤地說。
“珞珞知道什么是道？”
“不清楚，但聽我姥姥和你師父說的，有‘道’的人才不會發(fā)動什么‘天罰’！”
結(jié)果那天晚上我和子敬在‘道’的問題上探討了半天，忘了要聽牛郎織女說話了。手機用戶請瀏覽閱讀，更優(yōu)質(zhì)的閱讀體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