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云樂睜眼,猛地坐起來,瞪著下面整理床鋪的林積雪:“昨晚白澈送我回來的?”
“不然呢?”林積雪懶得理她,頭都不抬。
云樂愣了一會,隨即掩面:“我不活了,我昨天都和白澈胡說了些什么?。 ?br/>
“對啊,說了什么啊?和我也說說唄?!绷址e雪眼睛里泛著八卦的光芒。
“哈哈,其實也沒什么……”云樂起身收拾東西,“我今天回家了,后天早晨回來。”
林積雪無奈:“樂樂,你怎么這么慫?!?br/>
換你你不慫?
“我要是真的喝的不省人事也就算了,實在不行,斷片也可以,起碼我現(xiàn)在什么也不知道。”云樂找了東西去洗漱,“關(guān)鍵是我什么都記得,沒臉見人了?!?br/>
“下午那倆回來你也不在?”林積雪指著宿舍的兩個空床鋪,“她倆可是讓接風(fēng)洗塵的啊?!?br/>
云樂不買賬:“接風(fēng)洗塵?你問問她倆用不用全校大宴三天?!?br/>
林積雪埋頭點開群聊,片刻之后又抬頭:“她倆說行,但是得你出錢?!?br/>
“行啊,從明天開始,三天之內(nèi)學(xué)校所有食堂我出錢,以她倆的名義。還在學(xué)校打上橫幅‘歡迎杜若、葉傾城蒞臨本?!?、‘感謝杜若、葉傾城對本校餐飲的大力支持’,夠不夠接風(fēng)洗塵?”
“……”感覺還挺牛逼。
“順便把她倆的終身大事也解決了?!?br/>
“……”更牛逼了。
“其實你也沒必要那么有心理負擔(dān),你又不是最丟人的。”林積雪見旁的不行,轉(zhuǎn)而勸慰,“你男朋友、秦學(xué)長,昨天連輸四次,喝了九杯酒,最后選了大冒險唱了《青藏高原》,你只是在白學(xué)長面前丟人而已,和秦學(xué)長比起來差遠了。”
“聽你這么說我和秦子闌還真是患難與共啊?!痹茦匪⒅?,含著泡沫口齒不清地回。
林積雪這才意識到著例子舉得不合適,訕笑道:“還有趙學(xué)長,到處拉人喝酒,今早被□□了?!?br/>
“白學(xué)長也沒逃過去,昨天大家都喝多了,沒反應(yīng)過來,今早在沒有白學(xué)長的那個群里都吵翻了,隱隱還有向外擴散的趨勢?!?br/>
一句話成功讓一直埋頭洗漱的人有了反應(yīng)。她回過頭,盯著林積雪:“什么叫向外擴張的趨勢?”
“就是有人想外傳,被制止了。”林積雪解釋。
“哦,走了?!?br/>
云樂回去的路上給秦子闌發(fā)消息,問他喝了酒感覺怎么樣,得到無事的答復(fù)后才放心。
云家就坐落在學(xué)校附近,依山傍水,是市內(nèi)最有名最昂貴的別墅區(qū),她輸了密碼進門,整座房子靜悄悄地。
由于房間隔音太好,云樂也拿不準家里有沒有人,就上樓直奔弟弟房間去了。
敲門無果后,云樂直接推門進去了。
房間里的少年背對著房門,正在勤勤懇懇地打游戲,穿著樣式簡單的白t恤和短褲,混著些懶洋洋的氣質(zhì)。這個年紀的男孩子個子已經(jīng)很高了,卻還帶著幾分青澀感,干干凈凈、清清爽爽,在校內(nèi)或許能博得不少女孩子的芳心。
這位名字叫云嘉的高中生,是云樂同父同母的親弟弟。
電競少年的房間似乎是不見陽光的,云嘉把窗簾拉地嚴嚴實實、不見天日,是個起來就能玩游戲,躺下就能睡覺的好所在。
云嘉帶著耳機,把全部注意力都放到了電腦上,并沒有注意到姐姐的存在,直到被人拍上后腦勺時才猛地一震,游戲界面上的人物也隨即倒地不起。
繼而揉著腦袋委屈巴巴地問:“姐,你干嘛?我都死了。”
代入感真強。
“我親愛的弟弟啊,”云樂坐他床上,笑得慈祥,還真有點長姐如母的樣子,“你今年高三了?!?br/>
姐姐笑得瘆人,云嘉敢怒不敢言,自己嘟囔:“我知道,我又不傻。”
云樂也渾然不在意弟弟說了什么,繼續(xù)問:“就你一個人在家?”
“昂?!痹萍瓮现L調(diào),乖乖巧巧地回答,“爸去公司了,盧姨不知道干什么去了,不過不出意外中午應(yīng)該不回來?!?br/>
“哦,那你訂餐吧。”
云樂揉了兩把弟弟毛茸茸的腦袋,就頭也不回地奔向畫室了。
“剝削壓迫!”云嘉罵完之后沒有回應(yīng),就打開外賣軟件繼續(xù)罵,“待會不愛吃又要罵我?!?br/>
畫室在一樓,和花房是連接起來的。
說是花房,其實大多數(shù)都是姐弟倆愛吃的蔬菜和水果,夏秋之交,不少植物結(jié)了果,郁郁蔥蔥。
花房四面是玻璃,溫室效應(yīng)作用大,比其他房間和室外的溫度高了不少,云樂隨手扎了高馬尾,又挽起素色麻衣的袖子和褲腿,打開了距離最近的兩扇玻璃門。
微風(fēng)徐徐,對著室外波光粼粼的湖,山脈一路綿延向遠,影影綽綽。
云樂趿拉著拖鞋,拔了根胡蘿卜,拎著水桶,到水龍頭旁邊接水,又拿了長水管接到水龍頭上澆花。
隨著涼水傾瀉而下,室內(nèi)的氣溫驟降,玻璃板上也凝聚了細密的水珠。
云樂心滿意足,帶著裝滿水的水桶洗調(diào)色板和顏料去了。
云嘉訂好餐,下樓轉(zhuǎn)了一圈不見云樂,又上去打了兩把游戲,餓得已經(jīng)前心貼后背了,也不見姐姐出來。
他心里罵罵咧咧地去畫室找云樂,就看見云樂對著畫板上只畫了半個框架的畫發(fā)呆,衣服上已經(jīng)染上了幾筆顏料,旁邊桌子上還有根拖泥帶葉的胡蘿卜。
云樂做事少有執(zhí)著,卻在畫畫這件事上出奇的拘泥,經(jīng)常在畫室一呆就是一天,還不許別人打擾。
畫室的墻上幾乎掛滿了裱起來的畫,云嘉知道,是母親沈以的手筆。
沈以能找到的畫都被女兒裝裱,畫室能掛的掛畫室,畫室盛不下了就存到自己的臥室,凡是能找到的一幅未缺。
云嘉出生晚些,記憶里壓根沒有母親,大概只能從其他人的只言片語和往年的照片中勾勒一個母親的形象。
這會兒在這站著,瞧著云樂的背影和她作畫時的樣子,隱隱想,沈以當(dāng)時是不是也是這樣的呢?
看起來,有點,孤獨啊…
許是云嘉站的時間太長了,終于引起了云樂的注意。
“姐?!奔热槐话l(fā)現(xiàn)了,云嘉也就放開了,“你給我畫幅畫唄!”
“給我把胡蘿卜洗了去?!痹茦钒炎雷由系暮}卜遞給他,繼而才問,“給你畫幅畫還是給你畫幅畫?”
一個邏輯重音在“你”上,一個邏輯重音在“畫”上。
云嘉腹誹,快要吃飯了還吃胡蘿卜,但面上老老實實地回答:“畫像,我要卡通的,當(dāng)頭像用?!?br/>
“你不是不讓我給你畫嗎?”
“當(dāng)年你畫什么拆什么,誰敢讓你畫啊?!闭讨星楹茫萍嗡翢o忌憚地和姐姐撒嬌,“姐,求你了,我還一幅畫像…”都沒有
說罷忽然頓住,生硬地很。
“其實,我一直不太相信咱媽產(chǎn)后抑郁?!痹茦诽ь^,看著墻上的某幅畫。
那是沈以給年幼的云嘉畫的,畫中的孩提眉頭略彎、閉眼酣睡,是欲笑之相,道不盡的祥和。
當(dāng)年沈以生云嘉后不到半年,就服藥自盡了,被發(fā)現(xiàn)時身體已經(jīng)涼了,云程啟在沈以的遺物中發(fā)現(xiàn)了抑郁癥的檢查報告。
說是產(chǎn)后抑郁。
《詩經(jīng)》中說:“嘉樂君子,憲憲令德。宜民宜人,受祿于天。保佑命之,自天申之?!?br/>
姐弟倆的名字都是沈以給取的,她真的恨不得把世界上所有吉祥的詞都用上,又怎會為了孩子的到來郁郁不得歡而結(jié)束自己的生命呢?
“抑郁癥的表現(xiàn)首先是焦慮、無法集中注意力,如若如此,是畫不出東西的,就算真的有,當(dāng)時也肯定是輕癥。”
云嘉動了動嗓子,沒能說出話來。
“所以,嘉嘉,這件事和你無關(guān),你不必這樣介懷和愧疚?!?br/>
“姐,”云樂一句話叫云嘉紅了眼圈,他低頭,不敢看云樂,“我沒有?!?br/>
半晌又開口,聲音略帶了些沙?。骸岸?,我還是覺得,她產(chǎn)后抑郁應(yīng)該是事實,咱爸沒必要拿這個騙咱們,這不是平白惹咱倆不痛快嘛,應(yīng)該只是拖到外婆去世,加重了病情?!?br/>
云樂嘆了口氣:“嘉嘉,已經(jīng)十七年了,都過去了。”
之后誰也沒說話,沉默良久,半晌之后,云嘉開口,語氣頗為委屈:“姐,我餓了?!?br/>
姐弟倆對視了一眼,都笑了。
云嘉跟在云樂身后,扶著她的肩推著她往餐廳走:“姐,你到底給不給我畫?”
“拿錢?!?br/>
“談錢多傷感情啊?!?br/>
“談感情多傷錢啊?!?/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