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約是我臉上的同情表情太過明顯.羅定回頭看我.“是不是很想幫助他們.”
我點了點頭.又很快搖頭.點頭是因為這種畫面從視覺的沖擊力上激起了我本能的同情心.搖頭則是因為我很快便清醒地意識到對于這個特殊群體我真的愛莫能助.
可惜羅定只看見我點頭.并未看見我搖頭.于是我在搖頭中被他拽走.在醫(yī)院住院部二樓的一間病房門口.他終于放開了我.
下午三點.陽光從窗戶里斜斜灑落.讓人覺得整個病房都是暖暖的.窗戶邊并排坐著三位老人.大約是在曬太陽.聽見動靜.一齊轉(zhuǎn)過頭來.看見羅定.臉上的笑意更深了.
我疑惑地看了羅定一眼.羅定沒有說話.微笑著點點頭.便朝病房里走去.
我站在病房門口愣了幾秒.才跟在他的身后進去.發(fā)愣的空檔里.看見一旁墻壁上的小型廣告板.贊譽的是寧城二院的養(yǎng)老服務.說是寧城百分之七十的孤寡老人都會選擇這里養(yǎng)老.
想來.醫(yī)院的領導團隊真是了不起.不僅致力于精神病學研究.對經(jīng)濟學方面也有很深的造詣.才能在醫(yī)學研究之余在市場經(jīng)濟上狠下功夫.寧城二院才能在孤寡老人療養(yǎng)方面也取得如此長足發(fā)展.
走進病房.羅定和老人親切地打過招呼.便熟悉地拉了兩張椅子.示意我和他一起坐下.
這個動作相當成功地把三位老人的關注點拉到我身上：“這位姑娘是.”
我支支吾吾.正在惆悵怎么形容我和羅定的關系.羅定看了看我.微微一笑：“女朋友.”
老人們相視而笑后.其中一位頭發(fā)微卷的老人當即追問：“什么時候結(jié)婚哪.我們要吃糖.”
老年人對于成家一事的演算能力非常強.常常是看見一個小伙子和一個姑娘走在一起.瞬間就能聯(lián)想到孩子.這點.我已經(jīng)從還未完全老去的胖嬸那提前領教過.胖嬸尚且如此,我不禁擔心再不解釋.下一個問題就會演化到孩子.我緊張地站起身來.連忙擺手：“不是.不是.我和他……”
羅定一邊不慌不忙地把我按回到椅子上.一邊答道：“快了.以后還會帶著寶寶來看您.”
“哈哈……那就好.”
“我最喜歡小孩子了.”
……
歡聲笑語中.我無語地瞪著羅定.看著他若無其事地繼續(xù)把幾位高齡奶奶逗的花枝亂顫.心中不禁一陣悲嘆.自己果然還是太草率了.
半晌.乘著幾位奶奶喝水的空檔.羅定突然轉(zhuǎn)身問我：“你怎么不說話……還在生咱們孩子的氣.”
他得意的表情讓我意識到自衛(wèi)反擊戰(zhàn)的重要性.狠狠瞪了他一眼后.我義正嚴辭地說道：“關孩子什么事.要不是孩子他爸……”意識到有點不對時.已經(jīng)來不及了.
“你怎么不說了.”他沉靜的眸子中閃爍著絲絲狡黠.故意反復追問我：“孩子他爸怎么了……你說孩子他爸怎么了.”
我紅了臉.拿起一旁的枕頭拼命砸他.心里發(fā)誓這個下午再也不多說一句話.
看得出來.雖然老人們沒有說什么.我的沉默寡言多少還是讓她們有點遺憾.有幾次.我都想?yún)⑴c進去.開口前卻又放棄了.不是因為我不喜歡老人.只是我不知道怎么和老人相處.
事實上.除了聽過長干里巷子頭的那位奶奶說過的幾段有趣的故事.我的確沒有和老人相處的經(jīng)驗.印象里.接觸最深的老人便是杭跡的外婆了.
為了杭跡堅持留小辮子要被學校勸退的事情.杭跡的外婆去學校處理.從教室的窗戶里第一眼看見杭跡外婆的時候.我心里第一個感覺竟然是莫名的敬畏.也許是因為得知杭跡從小就是被她這么一個瘦小的老人拉扯大.
想不到放學的時候.她居然在學校門口等我：“你就是小羽吧.”
她笑著摸了摸我的頭.從衣兜里掏出一塊白手絹卷起的錢袋.從一卷疊得整整齊齊的鈔票里抽出最下面兩張.遞給我：“你把這個帶回家給你媽媽.”
我使勁擺手.不肯拿.反被她干枯的手指抓住.硬往我的手心里面塞.后來.趁著杭跡叫她的時候.我一抽手掌把錢扔在她腳邊便跑了.
可是第二天下午.我就在吳姐餛飩再次見到了她.
當然.吳姐無論如何也不肯收下那兩張鈔票.最后.杭跡的外婆只好帶著感謝且無奈的笑容離開.“既然這樣.那小子欠的帳就讓他自己還吧.長大以后.給你們家做上門女婿.”
回憶到這一段.我的心像被什么東西猛然戳了一下.這段記憶帶給我的不僅是心痛.更多的是疑惑.不是說不愛了么.為什么回憶起曾經(jīng)的片段.我的心還是如此難受.
好在.我并沒有難受多久.因為不斷的有老人開始往我們這間房里涌.很快.二十多平的房間里便擠滿了人.頻繁地從隔壁幾間房間搬運椅子.讓我壓根沒有空暇去回想那些讓人發(fā)痛的記憶.
唯一有點遺憾的是.我被這群可愛的老人從羅定身邊的核心位置擠到了房間的邊緣.椅子上的兩條腿已經(jīng)越界.穩(wěn)穩(wěn)落在了過道上.
整個下午除了中途上過一次廁所.我在凳子上坐了三個小時.
我曾經(jīng)想過.人有兩面性.也會有多面性.二十分鐘前.羅定站在寧城二院的長廊下深情款款的表白就足以讓我震撼了.現(xiàn)在.當我看著他親切地坐在一堆老人中間時.我的震撼已經(jīng)壓根無法用語言來表達了.
我想起我們第一次見面時的場景.握著三千塊的我以為自己碰見了一個以為錢是萬能的富二代；第二次.在東方百貨.我遇見了一個毫無紳士風度且自以為是的男人；第三次.在就在他的車旁.我簡直恨透了這個又傲慢又偏見的男人.后來.相遇的次數(shù)越來越多……每一次都像重新認識了一樣.直到現(xiàn)在.我眼前的這個男人一臉笑容.親和地坐在一群老人中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