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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達米安的眼睛, 在睫毛間未干透水珠的映襯下, 像雨后的森林一樣綠瑩瑩的，他的視線在哈莉手中的《戰(zhàn)爭論》上停留了幾秒。

    哈莉的眼睛雖然也是綠色的, 但她覺得自己永遠都不可能有達米安哥哥這樣深邃睿智的眼神。

    “這是芭芭拉姐姐送我的, 剛發(fā)現(xiàn)弄丟的時候，我超遺憾的，沒人送過我這些女孩子的裝飾?！惫蚰竽蠛Y(jié)的邊兒，盈盈的笑意里藏了一絲遺憾, “但我今天覺得, 這個風格不適合我, 我不能僅僅做一個單純可愛的女孩兒……”

    她的手指沿著書脊上作者的名字滑過, “雖然這本《戰(zhàn)爭論》，我目前大部分都讀不懂, 但我看到作者強調(diào)了‘精神力量’在戰(zhàn)爭中的作用——我想, 如果克勞塞維茨現(xiàn)在在這里，也不會認為一個天天別著蝴蝶結(jié)、穿小裙子, 不諳世事的女孩可以有打敗什么黑巫師的勝算?！?br/>
    達米安看著哈莉又恢復蓬松雜亂的細軟發(fā)絲, 在她閱讀時，被她不修邊幅地攬在一側(cè)肩頭, 團在一起，毫無章法——就像她未決的命運。

    這個聯(lián)想讓達米安不悅和煩躁。

    “……你不需要去做你不想做的事情, 我和蝙……”他被迫頓了一下, “你只需要知道, 如果你不想，我們都不會讓那個黑巫師有機會見到你?！?br/>
    達米安皺眉，這些莫名的話語，仿佛不受自己控制般傾瀉，“正義聯(lián)盟會處理所有威脅世界和平的因素，不管它是外星人還是黑巫師——即使正義聯(lián)盟無法出動，我有……美國這里還有少年泰坦。”

    哈莉的笑眼彎彎，看著達米安小哥哥在臺燈下拉出的長長影子，就像他未來注定會成為的頂天立地男子漢。

    但現(xiàn)在的他，在哈莉的認知里，也只是一個比自己大三歲的男孩子，比普通的同齡人更加聰明、更加……沉穩(wěn)和堅毅。

    如果黑巫師真的來了，哈莉想，自己一定會站在達米安和所有家人的身前——父母已經(jīng)替她檔過一次了，在她無法自主做決定的時候，而這次，她不再會讓任何親人因為自己受傷害了。

    她想變強，想成為一個有“精神力量”的人。

    與家人相比，裙子和發(fā)夾太不重要了。

    “我會記得的，”哈莉點頭，“我會記得你們都在我的身邊。”

    達米安哥哥的眉頭依舊沒有舒展，哈莉跳下椅子，仰頭站在他的面前。

    少年身上的水汽依然沒有散盡，他靜靜地看著哈莉的動作。

    女孩鬼使神差地伸手，沿著達米安眉間的皺褶輕輕撫摸，似乎這個動作就可以展平少年的眉心。

    “我答應(yīng)你們，如果我不想承擔這個責任，我不會強迫自己。”

    火/藥味和海鹽沐浴露交融的氣息，怪異地讓哈莉安心。

    她也看到自己在燈下拉得細長的影子，像個大姑娘，聘聘婷婷，站在達米安哥哥的影子旁邊。

    達米安有些臉紅，他想一定是因為書房通風不好。

    女孩細細的手指，點在他的眉心，這個簡單的動作，卻讓他情不自禁地輕輕嘆息。

    “你該睡覺了，”達米安拉下哈莉停留在自己額間的手，恢復了一貫冷淡的語調(diào)，“再不睡，阿福一定會罵你?！?br/>
    哈莉收回手臂，看了看書架邊上的大鐘，吐吐舌頭，“已經(jīng)這么晚了？”

    她一邊收拾書桌，一邊詢問達米安哥哥，“你今天會睡在大宅吧？阿福爺爺會很開心的?！?br/>
    哈莉的動作停滯了一秒，“阿福爺爺最近幾晚老見不到人，布魯斯叔叔也是。”

    “好像上周有幾天也是這樣，”哈莉咬了咬筆桿，轉(zhuǎn)頭詢問杵在一旁的達米安，“你知道他們晚上都在忙什么嗎？”

    達米安忽然一臉防備，轉(zhuǎn)頭看了看表后，就上前幫哈莉胡亂地把書本塞進書包，之后扯起哈莉的手臂便往書房外走，義正言辭，“乖孩子到點兒就要睡覺，不要管大人晚上干什么?！?br/>
    哈莉根本來不及反駁，就抱著書包，被達米安哥哥幾步上樓，拖到了自己房門外。

    她滿腦子問號，不知道剛才還溫和的小哥哥怎么忽然變得如此急躁。

    達米安看她愣在打開的房間門外，抄起手臂，語氣嚴厲，“還等什么？幾歲了？還需要阿福哄著睡覺？”

    “嘿！”哈莉抗議，鼓起臉頰，“你怎么這么奇怪？”

    “我當然不需要阿福哄著睡覺！”她揮舞著小拳頭，義憤填膺，“另外，我8歲了！我又沒有做什么冒犯你的事！我又沒說不睡！你怎么忽然這么兇！”

    達米安被噎到了，他想了想，哈莉好像……的確很無辜……蝙蝠家族夜間的小活動需要隱瞞她，這又不是她的錯。

    他看著把臉扭向一旁，把臉都氣圓了的小姑娘。

    哄女孩子什么的，達米安最不擅長了，他寧愿去打喪鐘，真的。

    什么話語或者動作能讓一個小孩在睡前感到安穩(wěn)呢？

    這種知識對于一直被按照刺客聯(lián)盟繼承人培養(yǎng)的達米安來講，太陌生太高端了。

    在他塵封的記憶力，似乎有模模糊糊的畫面——那是他還未長大到能夠拿刀的時候，母親曾經(jīng)在這有限的時間內(nèi)，還把他當做一個普通的嬰兒。

    他每晚，能得到母親的一個晚安吻，在額頭上，這讓他睡得香甜。

    于是達米安彎腰，趁女孩不備，吻在她的額頭，那個閃電傷疤上。

    “……這是晚安吻……和賠禮，不管你需不需要?！?br/>
    女孩已經(jīng)不生氣了，此時她摸著額頭上達米安吻過的地方，呆呆地看著他。

    “……我不該那么兇，阿福和布魯斯晚上有事……他們未來的某天一定會告訴你的”，怕自己沒表達清楚，達米安補充道。

    “快睡吧，阿福說過，你睡眠不足會長不高的?！?br/>
    曾經(jīng)狂躁的小羅賓居然說得出這么溫柔的話，達米安覺得自己一定是被格雷森那個家伙附體了。

    哈莉似乎還沉浸在剛才被送晚安吻的震驚中，她木木地點頭、轉(zhuǎn)身、關(guān)門，還不忘從門縫里送出一句“晚安”。

    達米安對自己哄小孩的功力十分滿意。

    ***************

    哈莉不知道“晚安吻”是什么東西，阿福爺爺和布魯斯叔叔沒有這么做過，芭芭拉姐姐也只是親過自己的臉蛋兒，還不是在要睡覺的時候。

    也許爸爸媽媽曾經(jīng)用“晚安吻”哄過自己睡覺？但哈莉肯定不記得了。

    她只能從自己今晚的切身體會給這個詞下定義。但那一瞬間的感覺太復雜了，哈莉無法總結(jié)。

    達米安哥哥的嘴唇軟軟的，輕輕地落在她的額頭上，如果她沒記錯的話，那是她傷疤的位置。

    這個動作，讓她感覺到了一種……從未有過的溫柔和親近。

    像“被接納”，像是“家”。

    她早已把達米安哥哥曾經(jīng)的兇巴巴忘到了九霄云外。

    哈莉在床上翻來覆去，一向沾了枕頭就睡的她居然失眠了。

    半夢半醒間，哈莉似乎聽到了樓下廚房有動靜，她本來想接著睡，但被驚擾的睡意像被槍聲嚇到的小鹿，跑得不見蹤影。

    她坐起身，打算去找些水喝。

    這時廚房的聲音更明顯了，有廚具的叮當，還有隱隱約約的講話聲，在靜謐的大宅，如果留意的話，還是十分明顯的。

    哈莉的好奇心被激發(fā)了，她能感覺到阿福爺爺和布魯斯叔叔有秘密，她是個乖女孩，不想讓大人操心，她并不是非究根問底的人。

    但今天，這么好的機會，哈莉抵擋不住這個誘惑。

    她甩開拖鞋，赤腳踩在走廊和樓梯的地毯上，小小的女孩沒有多少體重，所以幾乎沒有任何聲響。

    廚房的門口透出一縷燈光，哈莉摸到門邊，只淺淺地探出半個腦袋。

    她看到阿福爺爺，穿著布滿血跡的手術(shù)服，在給坐在臨時小餐桌前的布魯斯叔叔倒牛奶。

    布魯斯叔叔只對哈莉露出了背影，哈莉只能看出，他裸/露的上身似乎纏了繃帶……

    阿福爺爺手術(shù)服上觸目驚心的血跡，讓她下意識地抓緊了門框。

    “你應(yīng)該馬上臥床休息。”阿福爺爺放下一碟小餅干，對布魯斯叔叔說道。

    他的聲音寫滿了不認同，這個語氣能讓哈莉放下任何手邊的事，乖乖聽他調(diào)遣。

    “都是皮肉外傷，”布魯斯叔叔的聲音喑啞，“沒有什么傷口是你的餅干治不好的?！?br/>
    “我感到我的醫(yī)術(shù)被無視了，”阿福爺爺?shù)穆曇衾锒嗔艘唤z無奈，“如果你對人身安全的熱情，能和對食物的挑剔程度相當，我會非常欣慰的?！?br/>
    對這個評論，布魯斯叔叔只是哼哼，一副沉浸在美食中不愿說話的態(tài)度。

    “也許，蝙蝠俠永遠都需要一個羅賓，”阿福爺爺摘下手術(shù)服，深深嘆息。

    他停頓了幾秒，欲言又止。

    “叫達米安回來吧，你知道他一直都想回來。”

    說出這句話后，阿福爺爺緊緊盯著面前的布魯斯叔叔，一副不聽到正面回復就不會放過他的架勢。

    布魯斯叔叔拍拍手中的餅干屑，肩膀的肌肉在燈光下舒展。哈莉看到他的頭發(fā)似乎也因血塊粘在一起了。

    “在泰坦的達米安，明顯更快樂更成熟了，他需要同齡人的陪伴。”

    “我已經(jīng)深陷哥譚，不能再讓這個城市把我的兒子也拖下去，至少不是現(xiàn)在?！?br/>
    “為什么這里會有一座爸爸媽媽的雕像？”

    “……看來這里已經(jīng)有魔法保護了，”布魯斯叔叔自言自語，扭頭看了看已經(jīng)跟上來的阿福爺爺，爺爺搖了搖頭，布魯斯叔叔轉(zhuǎn)回頭，對哈莉說：“我和你阿福爺爺都看不到，哈莉，在我們眼里它依然是剛才那樣。這就是你有一些我們所沒有的能力的證據(jù)?！?br/>
    “你能描述一下你看到了什么嗎，哈莉？”阿福爺爺問道。

    “我的爸爸媽媽，抱著一個女寶寶……他們看起來……很幸福，”哈莉越說越小聲。

    “那個女寶寶就是你啊，哈莉”，布魯斯叔叔用清澈的藍眼睛看著自己。

    “但她沒有傷疤……我的父母很出名嗎？在……‘巫師’里？”說出這個只在童話故事書里出現(xiàn)過的單詞，讓哈莉很不習慣，她其實已經(jīng)有些相信阿福爺爺告訴自己的所有關(guān)于父母和自己的故事了。

    布魯斯叔叔看上去有些猶豫，他皺了皺眉，轉(zhuǎn)頭看著阿福爺爺。

    阿爾弗雷德靜靜地看著這一大一小，兩人現(xiàn)在都盯著自己，只不過一個目光是好奇而憂傷的，另一個是疑問和譴責的。

    他頓了頓，將手背到身后，“是的，哈莉，你父母很出名，他們是巫師世界里的英雄。曾經(jīng)，有一個壞巫師，他統(tǒng)治了巫師的世界，殺掉所有反對自己的人。那是段黑暗的日子，發(fā)生了很多可怕的事。你父母是正義的一方，屬于對抗他的中堅力量?！?br/>
    “所以……不是車禍？”因為車禍而死的人不會有一座雕像。哈莉一直都回憶不起當時的情景，按姨媽的說法，自己也在那輛車上?？伤荒芑貞浧鹨坏来萄鄣木G光，和額頭灼燒的疼痛。

    “當然不是，他們是為了正義犧牲的，那個壞巫師追到你們的家里，殺了他們，”阿福爺爺掏出了一封信，看了幾眼，“走吧，哈莉，我們?nèi)タ纯茨愀改傅膲災(zāi)?、和你們的舊房子，你和你的爸爸媽媽曾經(jīng)就住在這個小鎮(zhèn)?！?br/>
    哈莉腦袋里依然有很多問題，但被曾經(jīng)的家吸引了全部的注意力。

    布魯斯叔叔跟著阿福爺爺往教堂的方向走去，依然抱著臂彎里的哈莉，好像她完全沒有重量一樣。

    過街時哈莉回頭看了看，雕像又變成了戰(zhàn)爭紀念碑——也許，她真的是一個巫師。

    走近教堂，三人拐向后方的墓地，這時，一直緊跟在布魯斯身后的阿福忽然停下了。

    布魯斯抱著哈莉疑惑地轉(zhuǎn)身，只見老管家用困惑的表情四下觀望。

    “我忽然有種特別不想往前走的感覺，”阿福搖搖頭，想邁步跟上，卻好似無法支配自己的腿。

    布魯斯看了看前方的墓地入口，又看了看自己懷里的哈莉，“我猜，可能又是某種魔法，某種驅(qū)逐魔法之類的，讓普通人遠離墓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