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淄的轄國是大盧，大盧的宗主國是西京王朝。

    西京朝，與姜楚、上燕兩朝，并稱歸棧洲東部三大王朝之一。與另兩個王朝相比，西京王朝的開國皇帝顯得更具野心。在長安李氏王朝破碎、原本的各州郡紛紛自立建國、且不論真?zhèn)胃髯远继柗Q繼承了李氏的大統(tǒng)的背景下，可以看得出西京朝是真心想要向李氏王朝學習。不僅刻碑定下祖訓：歷任皇帝不可修行，要代代以凡人之身治仙人國，還將國都城池的名字從曲陽改成了“望西”。

    三朝之中，西京朝的位置已經(jīng)是最東了。望西？望什么西？

    故而西京朝與處于西疆的上燕王朝，從來不對付。夾在兩朝疆域中間的中山、瑯琊兩個附屬國，自古就是水深火熱，上下為難。反而與南鄰的姜楚王朝，下屬的小國或許打打鬧鬧，但西京與姜楚兩個宗主國，反而一直保持著不溫不火的表面情誼。姜楚王朝還依靠可謂國中之國的墨家，給兩鄰朝都提供了許多實用的軍械武器，很是賺錢。

    望西京城，據(jù)地五百里。

    一城之大，可抵小國小半國土。

    城中有深宅大府，朱門玉階。

    內(nèi)宅深處，群臣聚集，分坐兩側(cè)，共用朝食。

    天剛放亮，只聞杯著聲，未有人語。

    首案后面蜷坐一位耄耋老人，袒襪沒穿鞋，捧著稀飯，夾著小菜，呼呼有聲。

    老人吃飯很快，于是堂下沒吃完的大臣們也都跟著放下碗筷。很快有丫鬟次第而進，直接撤下眾官員前面的食案，官員們起身整理儀容，攜記事的牙笏紛紛湊上前去，離老人身邊近些。

    四名兵家武夫共抬兩個大冰鑒置于堂中，微微開啟冰門，等待天大亮時候撲騰而來的暑氣。另有丫鬟捧一個小巧的墨家器械，內(nèi)置寒玉，又有扇葉徐徐轉(zhuǎn)動，送出清風，有個別名換做“同涼”，放在老人面前。

    老人體弱，最喜歡夏日吹清風。冬日則懷抱一捧爐，拿手玩弄爐口散發(fā)的熱氣，或者將捧爐放一旁，逗弄從秋天活到冬季的蛐蛐，興致起來就掰動開關(guān)加大爐內(nèi)火力，室內(nèi)乍暖，對溫度極為敏感的蛐蛐就會唧唧鳴叫，打斷堂中群臣的談話。

    此刻老人就瞇眼團坐把臉探在“同涼”上面，涼風席席，花白須發(fā)輕輕搖動，如睡虎。

    老人姓崔，在清河國崔氏族譜中輩分極高，從法家學問，任西京朝右宰相。

    正在位的凡人焦氏皇帝年事漸高，死生間忽有大恐怖，不惜違背祖訓，高齡修行。朝會逐漸荒廢，在群臣圍宮的哭求下，至今才能做到一月一朝會。又不能不議事，老人嫌日日往皇宮中趕路麻煩，于是就每日一次，有公事與老人議者，徑直到崔姓老人自家府邸商議。長此以往，規(guī)模愈發(fā)壯大，在官員私下口中，已經(jīng)把崔府中的私聚稱之為“小朝會”，將宮中的月議稱之為“大朝會”。

    崔府的“小朝會”，有兩個被人嘖嘖稱奇的小怪狀，一是“倒提牙笏”，老人曾痛斥群臣，芴板上拱是對君王的禮儀，凡在崔府議事必把牙笏倒持，官員們偷懶，也就直接把上面的字倒寫正看。

    另一個是“共用朝食”，老人喜起早，也要求來議事的官員都早到，然后一同用早飯，才能同咸共淡，不至于老人最厭煩的“各說自話”。老人笑言“我崔不瑋家窮，但是管諸位一頓稀飯還是管得了的”，時至如今，每日供給半個朝堂得早飯，已經(jīng)成了崔府下人一件大事。

    后者，是被儒家學官抨擊最為嚴重得地方。臣子事君，因“食君祿”。你崔賊篡逆，代君發(fā)祿算個什么事？終因焦氏皇帝自己出來發(fā)話“國之柱石，莫做詆毀”而不了了之。

    仆人敲磬，崔府一個下人道：“諸位大人，先奏事吧。”

    小朝會規(guī)矩，所有人先把自己的事奏上了再議，再由崔老根據(jù)輕重緩急提問勾陳，以免在某一事上過分盤桓浪費太多時間。

    兵部尚書盧斬符先發(fā)言：“近事，大邿與老丘，已經(jīng)停了戰(zhàn)火，大邿派了人來京城，有掃聽朝廷動向的意思。萊東軍報，俺答國已經(jīng)趁天暖集結(jié)進犯，東北一帶的長城，需要軍費重修。墨家剛申售的新型劍舟，兵部上下都看過了，覺得可行。遠事，鴻蒙洲太歲王朝皇子，秘密出訪暖玉王朝藩屬國時遇刺。新南饒洲那邊，銜燭洲的幾個王朝，態(tài)度十分堅硬，已經(jīng)和丹渚洲的人打得不可開交了?！?br/>
    老人身體輕晃，示意知道了。

    工部尚書崔肥接口：“給皇上修瞻蟾、捧露兩臺，上次大朝會就該給申報的青錢，戶部那邊還是借口超支太多，扣著沒有給報。南部的調(diào)沭水、徒駭河入海的工程，沭水水神還是有獅子大開口的意思，另外，移山一事，凡是涉及穆山一脈那群老神祇的，下面藩屬國的人都極難說話，收效甚微，還得需要禮部那邊多多出面調(diào)停?！?br/>
    老人還是沒言語。堂中稍稍安靜，諸多官員將視線看向一側(cè)站的筆直的幾名官員。

    即使是崔府的“小朝堂”，依然有涇渭之分。

    與有明顯崔府傾向的吏部、工部，相對中立的兵部不同，管著銀錢的戶部、管著轄境內(nèi)山水正神的禮部，更多則是儒家書院弟子，對崔姓老人的專權(quán)反對態(tài)度可謂是旗幟鮮明。幾位上年紀的老尚書不愿拉下臉來日日于崔府摧眉折腰，又不能完全放手，由著崔府的私會愈發(fā)的名副其實，于是每個部無論如何都會派人來旁聽，除非事情談到自己，大多數(shù)時候就干站著做個木頭樁子不發(fā)言。

    這些位老大人日日也來當班，就聚在尚書省里竄門喝茶。反正都是修行人，誰比誰歲數(shù)長呢？

    用禮部有“老鹿翁”之稱的張?zhí)怖洗笕说脑?，惡心也是要惡心他們的。實際上，每當崔府小朝會散去，這些個各部年輕侍郎各自回去，各部老大人還會再有一番議事，針對崔府的朝議結(jié)果，或配合、或抨擊、或掣肘，形成“小朝會”外的小朝會。

    崔府勢大，但禁不住書院黨占據(jù)的位置極其難受。一個影響錢，一個影響人，是國子監(jiān)清流口誅筆伐之外，看得見摸得到的磕磕絆絆。

    西京王朝的朝堂，就這么別別扭扭、但又極其安穩(wěn)的運轉(zhuǎn)了數(shù)十年。

    修行人的朝堂，讓以往凡人執(zhí)朝時是大事的饑荒妖禍水患不再是大事，仿佛連時間都可以變慢，連這種非常態(tài)的別扭都可以別扭好多年。

    其實如今各王朝互有爭端，也都是近幾千年“方術(shù)普世”以后的事情。儒家講倉廩實而后知禮儀，同樣，是倉廩實而后生齟齬，放在以前，各個王朝單單讓轄民吃飽飯、滅妖患都是頭等大事，哪有過多閑心算計別國？而現(xiàn)在，“方術(shù)”這個帶有歧視意味的乖稱已經(jīng)在民間被稱為仙術(shù)，這些站在人間權(quán)力巔峰的修行者，嘗到了方術(shù)所帶來的國力提升甜頭以后，也終于意識到了黃白金銀之外山上青錢的好處。

    一旦法無壁壘，山上青錢，堆也能堆出來個太平盛世。

    因為事關(guān)錢財，所以即使是在小朝會里，像今天這么針對的句子也是少有，已經(jīng)是有點發(fā)難的意味了。

    好在站在一側(cè)的書院派官員，早都練出來了一副榮辱于臉皮外的養(yǎng)氣功夫。

    戶部右侍郎蒯凌文是個三十出頭的年輕人，就閉目聽著。

    我書院弟子，善養(yǎng)浩然氣。

    一旁的左侍郎黃修歲數(shù)更高，養(yǎng)氣也更好，慢悠悠答道：“兵部和工部送來的票子，我和蒯侍郎這幾日已經(jīng)看過了許久。有些，已經(jīng)報尚書大人簽了，有些，我們沒有敢簽字?！?br/>
    剛才發(fā)過話的工部尚書崔肥哦了一聲，攤直了身子?！笆裁矗男┢睋?jù)沒簽？”

    黃侍郎道：“兵部的開支賬單我們簽了字，工部、吏部的開支票據(jù)超支太大，我們沒有敢簽字?！?br/>
    崔肥提高了調(diào)門，“我們工部給皇帝修神仙臺已經(jīng)是前年的事，南部各河道疏浚入海、移山筑新城，這是前幾次大朝會就定下的，戶部葛老大人也在場點了頭的。那個時候你們不說話，現(xiàn)在扣扣索索，簽一個不簽一個。你們戶部，究竟想要做什么？”壯碩的身子隱隱探出席外。

    黃侍郎慢慢抬起頭，“戶部，是我西京朝的戶部，不是什么我們戶部。兵部工部，也是我們西京朝的兵部工部，不是什么你的工部。崔尚書，您這話又是什么意思？”

    侍郎直視尚書。

    姓崔，便了不起嗎？

    整個歸棧洲，不論初心為何，讀書人的風骨，算是深入到了各朝堂的骨子里。

    崔肥立馬色變，振振有詞：“你們兩個是戶部侍郎，我一個工部尚書，我稱呼你們戶部、我們工部有什么問題……”臺子上面，老人瞇眼聽著臺下爭吵，走神，有些嫌煩。

    各說各話。

    明天的早食，要囑咐廚下，再咸些。

    堂下，崔肥的身子快壓在了案上，聲振屋宇：“……干和不干可以說，以不簽字要挾朝廷，耽誤朝廷的大事，你們要知道是什么后果！”

    日頭高升，暑氣進入屋子，冰鑒內(nèi)的冰塊融化，掉落在下方的銅盤里，滴滴答答。

    老人開口：“崔肥。”

    壯碩崔尚書向上委屈扭頭：“老祖宗！”

    老人睜眼。

    崔肥面色一正，躬身回座。

    老人道：“朝堂上的事，沒有你崔肥，沒有什么老祖宗，有事從法?！?br/>
    工部尚書崔肥，與現(xiàn)今清河國崔氏家主同輩，按輩分是高踞臺上的老人的玄孫。老人做事對自己族親卻并無偏袒，身為西京王朝右宰相，老人的身份早就已經(jīng)超脫出了姓氏本身。

    同樣，只在場小朝會之上，兵部尚書盧斬符，吏部尚書王逸夫，門下給事中李折梨等，都是歸棧洲東部各世家出身。非但西京王朝，是整個歸棧洲眾國，朝堂之上處處高門。

    世家和朝堂，就這么相互扶持密不可分。

    老人不再說話，身邊一個眉眼清秀的年輕人輕輕點下頭，示意大家繼續(xù)。

    右侍郎蒯凌文還是忍不住，“南部修入海大河，工部超出預算十三萬盛露錢。移山筑城的事現(xiàn)在還沒談攏，等談攏了不知要多花出多少。瞻蟾、捧露兩臺，去年工部報上來的預算是三十萬盛露錢，最終竣工了報上來，卻變成了七十萬歲錢！整整超出了一倍多。事事超支，年年虧空，崔相，你說這個賬，讓我們戶部怎么報？”

    崔肥委頓著身子不說話，身后的一位侍郎領(lǐng)會意思，反聲道：“疏浚各大水改道，所花費的青錢數(shù)目和給各山水正神的補償，河道運營司和禮部都有賬目可查。更何況，瞻蟾、捧露兩臺，一應營造事宜還都有繡衣直指們?nèi)P盯著，我們工部不可能多花一枚獸頭錢！說工部超支，是說直指司的執(zhí)事們都是吃干飯的嗎？”

    堂上又安靜下來，兩邊的官員都往一旁角落里瞅。

    角落里那位白衣繡袍，瞇眼笑笑，擺手：“你們聊，不用管我?！?br/>
    繡衣直指司，不歸任何衙署，直屬皇帝。勢力鋪滿朝野，對山上山下有監(jiān)察奏報權(quán)力，必要時候，甚至可以行使特權(quán)，先斬后奏。據(jù)說百官家中，都會有直指司的暗探，小朝會上明晃晃站著的這位，可以說只是個象征，算是皇帝給足了崔府面子。或者說有這么位站著，才是能讓崔府小朝堂能真正安穩(wěn)的住的存在。

    繡衣直指，后面站著的，是焦氏皇帝。

    崔肥突然喊起來，“我就知道。你們問來問去，就得問到皇上頭上！”

    蒯凌文囁囁嚅嚅，“我說的是，工部超支了四十萬錢，我沒說不該給皇上修神仙臺。你想殺人，直接動手，別動不動潑臟水?！?br/>
    崔肥哭天喊地：“潑臟水，還有比你們書院出來的更厲害的？我就不明白了，都是干的朝廷的事，為什么總是誰出的力多，”崔肥聲音里真帶著委屈，“就總是誰干得多，受的委屈就越大呢！”

    老人突然插口，“諸公?！?br/>
    崔肥馬上收態(tài)，滿堂正衣聲。

    老人緩緩道：“起造瞻蟾臺、捧露臺，非是鋪張，是國事。南部疏浚、移山事，不是民生，是國策。要么不要做，要做，就要做最好。你們要明白，陛下決定打破祖訓，以高齡躋身云頭，不是為他一人所想。”

    “南部移山浚水，是牽連幾國、數(shù)十名山水神靈，耗費百萬青錢的大事，僅僅是為了讓舊有神祇來個徹底洗牌？我崔不瑋，折騰出這么些個動靜，就只是為了釜底抽薪與你們禮部奪些香火情？眼界太淺。我知道，不管是移山還是動水，都是從你們現(xiàn)有的盤子里面割肉，但是事到如今，我也不妨給你們兜個底。”

    老人輕擲手中白玉握君，砸在群臣中間的最大冰鑒上。冰鑒上方銅龍宛如活物游動，攪動上方空氣氤氳，水汽彌漫，逐漸顯化出一幅西京王朝及其藩屬國的巨大地圖。

    老人伸出枯槁手指，左右一橫。地圖水汽翻涌，隨之變化。

    “這是舊長安朝長城，北邊，俺答國諸部，自古是我關(guān)南各朝胸腹大患，要防?！?br/>
    又伸出五指重重按下。

    “這是西面，上燕王朝與我朝連年征戰(zhàn)，要防?！?br/>
    “南邊姜楚王朝，年年給我朝和上燕供給墨家軍械。你們道他姜楚與我交好？一旦來襲，你們拿什么守？穆山一脈的舊神祇，一向是嘴上臣服，到那時候，你指望他們舍棄積攢多年的山水氣運幫你西京朝打仗嗎？”

    老人又畫長長一橫如弓，然后重重點幾個點?！斑@東拼西湊的一條入海水道，不過是復原一條上古入海大瀆。再加上移山筑的三座新城，結(jié)成了陣勢，才敢說有一搏之力。懂不懂？一旦大戰(zhàn)將起，我西京朝，有可能是三面受敵，三線受敵的狀況?！?br/>
    禮部侍郎高嗣欲言又止。

    老人轉(zhuǎn)頭看向崔肥，“大盧國夫如宗，是你們埋的釘子？”

    崔肥愣了愣，拱手，“是的老祖宗?！?br/>
    老人道：“人家都已經(jīng)向你們下手嘍，你們還顧忌什么香火情？糊涂?！?br/>
    老人長身而起，“所以，長城要修，劍舟要買，水道要通，山城要筑。你們戶部該給青錢給青錢，禮部該怎么做工作怎么做工作。字得簽，下邊那些不該收的玉片子也最好不要收。藺思公老鹿翁他們要是還有什么意見，讓他們來找我說?！?br/>
    眾人應是。

    老人一掌撲散了云霧地圖，身形懶懶蜷縮，道：“散了吧?！?br/>
    如病虎。

    百官魚行而出。剛剛那個眉目俊秀的年輕人踱到臺下，將那柄白玉握君拾回，捧著遞給老人，輕聲喚：“老祖宗?！?br/>
    老人抬頭，露出今晨難得的笑容：“西河啊。”

    年輕人眉心天生一枚小巧紅痣，在諸多崔氏小輩中，是老人唯一看得上眼的存在，從崔氏手中要過來帶在身邊時刻教習。沒有官身，但每日朝會年輕人從不趨避。

    老人問：“今天議事，看出些什么沒有？”

    名字叫西河的崔氏年輕人答：“那名姓蒯的侍郎應該是什么都不知情，相反，黃侍郎和崔叔公，甚至兵部的盧尚書，應該是都心中有底，只是態(tài)度各有不同。禮部戶部那邊，最終應該不會阻攔，這次拿捏，不過是想在下次的大朝會上，等著老祖宗在陛下那邊再給些讓步，為自己在新大瀆水府和新山城那邊多爭取些緊要位置?！?br/>
    “哼?！崩先肃托σ宦?。“蠅營狗茍。一群只知道爭權(quán)奪利的儒家蠹蟲，眼皮子就是這么淺。他們還是不明白，朝堂之上，說什么話不重要，要看聽話的人，想不想聽?！?br/>
    揚眉瞥一眼少年：“那崔肥也不是個好東西，今天一副惺惺作態(tài)，都是演給我看的。不然你以為他愿意跳來跳去？他和你那個當家主的祖父一在朝一在野，明暗配合，給陛下修神仙臺一事，撈了多少好處。南部疏浚，山水正神調(diào)換，他還想伸手！”

    少年笑而不語，老人知道自己懂就好，崔叔父是長輩。

    老人言：“天下誤我，知我者，陛下也。景，化，綏，靖，四位陛下，只有當今圣上能看得見大風起于青萍之末。所以陛下不能死，他只要活著，便好，其他的事，我來做?！?br/>
    少年道：“不是還有另一條路嗎？”

    崔姓老人雙眼迷離，“對如今的西京來說，就只有一條路。”他舉目，仿佛看到了一幅未來盛景。

    “我也想說服陛下為不可為之事。今時若陛下徹底放渡皇權(quán)，設內(nèi)閣專心修行，我崔不瑋便開了天地新法。到那時，皇帝依然是皇帝，臣子依然是臣子。君臣明暗配合，君以相為盾，以守為攻。真正的南面長生，無為而治，無對無錯，無善無惡。如此治國之術(shù)，先進無匹，前所未有。更可摘去堂下諸儒，在陛下面前的表演姿態(tài)?！袄先碎L身而起，以手擊案。

    “凡事，僅有法制，只要法理正確，山上山下無論仙俗，將萬眾一心，人人利國，事事為公，到那時國力必盛，開疆拓土，重現(xiàn)大周、洛陽、長安朝一國治一洲的盛況。千秋萬代，將銘記我西京朝，在我法家治下，是何等的繁盛無雙！”

    “我崔不瑋奸佞否？能臣否？他藺思公說了算？他張?zhí)舱f了算？”

    “這天下人說了才算。”

    聲震屋宇。

    “可惜這幫儒生，眼睛里就只看得到我貪權(quán)奪勢，鼠目寸光。那群蠹蟲，自詡大族貴胄。若不是萬年前我法家老祖首創(chuàng)了二十軍功封爵法，讓世家之外也有平民可進階高位，如今朝堂之上，哪有這些寒門雜姓的位置！”老人身形委頓?！岸嗄陙砦页苑踩酥碇螄e弊已久，陛下也有些猶疑。大亂將至，也來不及了?！?br/>
    老人伸出一只手掌，皮肉枯槁，“西河你親儒，如今儒家占著一洲學問正統(tǒng)，我不攔你。但你要明白這個道理，儒家務虛，倡人性善，講仁義，而仁義如米，久而必生蠹蟲。我法家務實，信人性惡，論功過，而功過如篩，才能長保這太平盛世。”

    老人將手掌翻覆，“儒與法治國，如用梯與網(wǎng)，一在高處讓人心攀爬，一在低處防人心跌落。兩者，缺一不可。”

    年輕人道：“西河記下了?！?br/>
    老人突然道：“朝堂上剛來的幾個少年人，鴻臚寺少卿王放之，謁者臺袁熹，你可以結(jié)交。不談我和陛下能如何，以后的天下，是你們的?！?br/>
    少年低頭。

    老人沉默半晌，囑咐道：“與我穿鞋。備車，進宮。”

    沒人知道，崔府內(nèi)部，有極寬闊地下巷道，沿途嵌夜明珠，不論晝夜，可直達內(nèi)宮。

    崔相得焦氏皇帝信任，可見一斑。

    西京皇城西北，有兩座拔地而起的高臺，占地廣闊，幾可摘星。

    宰相崔不瑋拒絕了內(nèi)侍的攙扶，沒有以術(shù)法輔佐，高冠朱袍，獨自一人爬上千余層玉階。

    兩座高臺，瞻蟾以延壽，承露以聚氣。中間以廊橋相連。

    崔不瑋在臺頂?shù)膶m殿內(nèi)，徐徐下拜。

    對面的蓮臺之上，沒有阻攔。

    崔相已然耄耋，蓮臺之上的身影，比崔相更露老態(tài)。

    老人見老人。

    崔不瑋道：“陛下，皆如前算。鴻曚洲浮萍已動，這天下，要起風了?！?br/>
    良久，蓮臺上的老人開口：“知道了。崔卿，辛苦。”

    崔不瑋再拜，“陛下辛苦，陛下保重?！?br/>
    朱袍老人緩緩轉(zhuǎn)身，邁出大殿。

    大殿里有陣法阻隔，溫度宜人。蓮臺上這名姓焦名祚的皇帝，換來內(nèi)侍，服下一丸丹藥。丹藥益身，利于修行，然而味道極苦。

    老人口含丹藥在舌下并不下咽，只是摒退閑雜人，褪下上身常服。只留一個年老的內(nèi)侍眼含熱淚，執(zhí)玉鞭一鞭鞭打下。

    老人受痛，口中喊出含混不清的句子。

    “你不可以死。”

    “皇帝不可以死?！?br/>
    “你死，西京動蕩?！?br/>
    “這天下大勢來時，哪管你歲數(shù)。”

    “焦祚，你忘卻先祖之志否？”

    老人已經(jīng)錯過了最佳修行時機，惟有以舌苦身痛，方有大毅力修行。

    ……

    殿外，崔姓老人并未馬上離開。

    他佝僂身體，環(huán)視身周，又俯視臺下的蕓蕓望西城。

    大日炎炎，暑氣蒸騰，云霧繚繞。白階朱袍。

    高處無人。

    放眼未來者，必為未來所苦。

    西京有一權(quán)相，注定惡名留千古。

    ------

    山盟簽訂后，墨家的青錢就正式做了一個交接，在停蟾渡內(nèi)雙方易手，一箱箱裝滿了靈氣滿溢青錢的箱子，從墨家飛舟上面搬下，再經(jīng)過一次縝密的清查后，運上夫如宗派來的地牛車隊。

    期間，墨家子弟還派了一眾械奴幫忙搬運，看得阿慶大開眼界。這些非金非木材質(zhì)、不知內(nèi)部用什么驅(qū)動的人形傀儡可以完全不吃不喝，乖巧萬分又力大無窮。據(jù)說墨家隨行的仆役們說，在姜楚國墨家本宗內(nèi)部，有一座專為研究械奴建造的偃城，內(nèi)中的械奴多到閑置滿城亂逛，要被定期捕獲銷毀。最高級的械奴被稱為“偃人”，已經(jīng)有了意識，可歌舞、技擊，能對答言語，毛發(fā)、五臟俱全，簡直與常人無異。

    阿慶有點難以想象，與常人無異的械奴，還算是械奴嗎？

    若還被拉去銷毀，那算不算是殺人？

    與精彩的械奴相比，夫如宗這邊派來搬運錢箱的虎背熊腰的“妖奴”，就顯得不那么意外了。

    當然，妖奴是以前臨淄城市井孩子間的稱呼，現(xiàn)在阿慶知道了，這些身體上有著妖獸特征的奴隸，其實是墮民。真實的低階妖物，靈智半開，不通人語，在極遙遠處萬妖成國的大荒洲都同樣是很低賤的存在，反而不好趨勢。

    墨家存錢事，木已成舟。

    阿慶貪看一會，也覺得無趣，看這個架勢，半天也難以搬運清點完的樣子。就忙里偷閑，跑到一個偏遠處，一塊伸出斷崖的歪脖松上躺著，想些事情。

    耳畔流云，身下懸崖。

    少年人膽大。

    腦海中脈絡還沒梳理通透，突然聽見頭上聲音簌簌。阿慶抬頭，一雙明亮亮的眼睛映入眼簾，再然后，是那個蒙著破布的半個腦袋。

    少年揮揮手，“呦，這么巧，你也在啊？”

    少年松上仰頭，墮民少女崖上探頭，其實畫面很可愛。就是相互看對方的臉都是倒著的，有些奇怪。

    墮民少女愣了一會，用了很久才惜字如金的喊：“那里，我的。”

    阿慶想了一下，應該是在這之前，這個墮民少女常常躲開人群，在這個常人不會來到的崖下，一個人待著。

    阿慶頑劣心突然起來，壞壞一笑，拿鼻子嗅探耳朵旁一根細小的松枝，老松發(fā)新針，草香嫩嫩，很好聞。少年的屁股刻意拱來拱去，和粗糙樹皮磨蹭，反問：“你說你的就是你的？是不是你還沒事拿這棵歪脖松磨牙，拿口水打上你家記號啊？”

    少女突然紅了臉，然后泫然欲泣。

    阿慶突然呆住，媽耶，不會這么巧吧。

    但是不肯低頭，男子漢大丈夫，被個小姑娘家家淚眼汪汪就算怎么回事？我陳慶之是見不得女子掉眼淚的人嗎？君不見韓先生學堂里，我打哭過多少仗著自己好看就講女子優(yōu)先的富家女娃娃。

    陳慶之語氣淡然道：“就算這地方被你坐過，但凡事也有個先來后到。你要是覺得氣不過，想把地方搶過去，大可以膽大一些，坐到我身上來，我就算受了如此貞潔不保的羞辱，也決不反抗。”

    阿慶只是捉弄這個墮民少女，嘴上調(diào)笑幾句?！爱斎?，女子膽小也不是什么錯……”

    不曾想就聽見頭上嘩啦啦一陣響，那個墮民少女真的有骨氣和膽量，二話不講從崖上爬了下來，一屁股坐在他的腰上。

    崖上這棵老而瘦小的松樹生命中從未經(jīng)歷過如此不可承受之重，吱吱呀呀，搖搖欲斷。

    要害被鎮(zhèn)壓住的男子漢大丈夫陳阿慶倒吸一口冷氣，直起上身，一本正經(jīng)對近在咫尺的這張臉道：“姑娘，請你自重！”

    （8300字。算個小大章。

    晚了點發(fā)，但是比預告的五千多碼了三千字，已經(jīng)算多出了一個小章節(jié)了。其實還留了一部分，給下章做開頭。

    朝堂故事線開始引入，慢山河的幾條大主線之一，道家和儒家的朝堂之爭，將從西京王朝的法家權(quán)相崔不瑋開始。之后將主角幾人逐漸卷入。

    正如崔不瑋所說，浮萍已動，各修行王朝都到了理論過剩而缺少資源的時刻，席卷各洲的第一次大風要起來了。我去繼續(xù)碼下一章了，你們看得開心，以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