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同封存著死亡一般渾濁的,琉璃。
被噩夢驚醒,其實是一件好事。
至少,泠泠是這么認為的。
從那深不見底的黑暗中回過神來之時,泠泠只感覺到了滿嘴的鐵銹味。
之后,便是那幾乎膨脹著一般的饑餓感。
她掙扎著睜開眼,發(fā)現(xiàn)自己正赤身**的倒在地板上??諝庵械奈兜篮苁煜?,‘混’雜著隱約的‘潮’濕感,折磨著那剛剛復(fù)蘇的嗅覺。
房間里并沒有光亮,或者說依然沒有光亮。
但在此時,這些徘徊在周遭的黑暗卻像是早已被眼睛熟悉并加以破解了一樣。泠泠在這毫無光源的牢房里,看到了能看到的一切。
包括,不應(yīng)該看到的。
她的身體使不出什么力氣,停頓在神經(jīng)周圍的生疏感不禁讓她沒法有效的控制自己的動作,還讓她越發(fā)的覺得,自己的身體離自己越來越遠了。
就像是,這個身體并不屬于自己一樣。
隨后,壓下了饑餓感的恐懼迅速向上蔓延了起來,泠泠咬了咬牙,試圖撐起這重的不可理喻的身體。
勉強來說,她算是成功了。
在對身體的命令權(quán)尚未確切下來的當前,她確實僅憑著毅力欠起了一點身子。
但隨即,沒等她找好支點,雙臂的控制權(quán)便再次消失了。
泠泠撞到了下巴,痛覺瞬間從口腔中擴散開來,那股久久不肯消散的鐵銹味也因此變得更加濃郁了。
當觸發(fā)的痛覺沒有有效的辦法發(fā)泄或抵消時,淚‘花’便會不請自來地運作起來。
重心發(fā)生側(cè)移之后,泠泠轉(zhuǎn)了個身,躺在了地板上。
她盯著空無一物的天‘花’板,強迫著自己,回想了一下究竟發(fā)生了什么。
之所以用上“強迫”這種悲觀的處理方式,是因為她在升起這個念頭之時,就已經(jīng)感覺到了恐懼。
由未知散發(fā)出的恐懼,伴隨著‘抽’筋拆骨的痛覺,凝合成了絕望。
她還記得,那散發(fā)著猩紅光芒的法陣,確確實實的,把自己一塊塊地拆分了。
像是自己的整個存在被世界排斥了一樣,保持著恒定的效率,消抹著自己的存在。
沒有血液四濺,也沒有殘肢散落,甚至連符合“死亡”的場景都沒有。在這個僻靜幽暗的牢房里,并沒有死亡的痕跡。
形容一下的話,自己就如同被那個猩紅法陣一點點地吃掉后,再整個吐出來了一樣。
比起始作俑者的惡趣味,這種侵犯了死亡邊緣的感覺,更讓泠泠反胃。
可事實是,即便泠泠想吐,她也什么都吐不出來。
現(xiàn)如今,她的整個身體里,已經(jīng)沒有任何東西可以再當做“能源”讓她‘浪’費了。
逐漸蔓延上來的實感,讓她不由得恍惚了起來。
那歷歷在目的“酷刑”,并沒有成功地讓自己一了百了。自己在被拆分了之后,又被組裝了起來。世界的惡意如此清晰地晃在眼前,她既沒有辦法反抗它,也沒有辦法無視它。
正如她沒辦法確信,自己究竟是不是還活著一樣。
過往的那些,如同自我保護程序一般的求生**,早已被消磨殆盡,連存在過的痕跡都沒有留下來。
如果這個時候有人對她說一句“去死吧”,泠泠會毫不猶豫地付諸于行動。
現(xiàn)在的她,連幫自己解脫的命令,都沒力氣去下達。
她有嘗試著去發(fā)出聲音,但控制聲帶的神經(jīng)和其他的神經(jīng)一樣,被冰封般的僵硬限制著,讓她逐漸連“生疏感”都沒辦法感覺得到。
于是她閉上了眼,停止了思考,放慢了呼吸。
慢慢的,慢慢的,讓自己的意識沉淀下去。
并期待著能就這樣,中斷自己和世界的聯(lián)系。
她知道,有些鳥兒的命運就是被抓捕。
然后死在籠子中。
再然后,就不是她需要擔心的事情了。
——或許,死亡真的是她這一生最后的安樂也說不定。
泠泠并沒有留給這個世界任何表情,平淡的,就像是睡著了一樣。
她把最后一絲天真,用在了“相信自己已經(jīng)死了”的方向上。
但事實證明,從“她的意識依然在被饑餓感折磨著”這點上考慮,她的這種念想是無法取得成果的。
也無法,沖破矛盾。
她并沒有,足以改變現(xiàn)狀的力量。
……力……量?
猛地,泠泠睜開了眼,呼吸也隨之變得粗重起來。
血液中就像是存在著雜質(zhì)一樣,在她所有的血管里制造起了痛覺。
脹痛伴隨著撕裂感,讓她不由自主地咬緊了牙關(guān)。
“啊……嗚……”神經(jīng)通道上的阻礙也因為這貫徹全身的痛覺被強行沖破,泠泠在無意識當中,發(fā)出了軟弱無力的聲音。
她并沒有太多力氣去反抗痛覺,輾轉(zhuǎn)了一陣后,她蜷縮著身子,側(cè)躺在地板上,聆聽著眼淚一滴滴砸向地面的噪音,和體內(nèi)器官傳來的悲鳴。
——好痛……
——好……痛……
——救救我……
——誰來……救救我……
——伊諾……
——伊……諾……
“諾……諾……”無力感被痛覺反復(fù)地撞擊著,沒多久,泠泠便拿回身體的控制權(quán),“你為什么……要這樣……對我……”
只不過,拿回控制權(quán)的同時,也加大了她對這無處不在的痛覺的感應(yīng)力。
“為……什么?”
那痛覺,如同要沖出身體一般,強烈的叫囂了起來。
“為什……么?”
僅憑流淚,已經(jīng)沒辦法消減任何東西了。
終于,在泠泠再也使不出力氣抵抗痛覺之時,她如愿以償?shù)?,聽到了腳步聲。
和前兩次聽到的一樣,輕盈的,步伐上像是有些不穩(wěn)的,敲擊聲。
腳步聲停在了自己身后一米多的位置,從牢房的構(gòu)造上來說,正是那通往光明的出口處。
“……伊諾?”
來自身后的視線,并沒有回應(yīng)。
“為什么……你要這樣對我……”泠泠咬了咬牙,問出了困擾她許久的問題。
但是,身后那俯瞰著的她的視線,依然沒有回應(yīng)。
“為什么……”
泠泠掙扎著,翻過了身。
只不過等待著她的,只有伊諾那如同看著螻蟻一般的,平淡眼神。
“……為什么?”
盡管,泠泠已經(jīng)明白了,伊諾并不會回答自己的問題,可她還是問出了聲。
順道,為自己的感情,找到了一個便利的突破口。
“我這么喜歡你……”一時之間,仿佛連痛覺都沒辦法阻止心中的暴虐了一般,“你怎么能這樣對我……”
泠泠顫悠著,爬了起來。
雖然身高上優(yōu)越了伊諾不少,但即便她‘挺’直了**著的身軀,還是無法掐斷伊諾那俯瞰著的視線。
“呼……哈……”呼吸上的異常正一點點的平息著,泠泠突然覺得,這份徘徊在身體里的痛覺,是可以被自己控制的。
也正是在她做出這種判斷的下一秒,痛覺真的成功的,從她的身體里面沖了出來。
化作了漆黑的煞氣,瞬間填滿了整間牢房。
粘稠的,象征著不祥的漆黑煞氣,環(huán)繞在泠泠的身旁。像是要把空氣擠壓出去一樣,以一個無法回頭的勢能,沖向了伊諾。
身體的協(xié)調(diào)‘性’以及動作的連貫‘性’在痛覺消失后,靈敏的讓泠泠有些適應(yīng)不過來。在她視野由急速的動態(tài)轉(zhuǎn)為靜態(tài)之后,她才回過神來。
此時的她,已經(jīng)把伊諾推倒在地,并騎在她的身上,封住了她雙手的自由。
但就算這樣,伊諾那暗紅‘色’的瞳孔還是沒有發(fā)生任何聚焦上的改變。
籠罩著兩人的漆黑煞氣,讓泠泠占足了主動權(quán)。
兩種完全不同的呼吸節(jié)奏,回響在空間內(nèi)。
僵持了不到三秒,伊諾眨了眨眼,看向了那些徘徊在空中的漆黑煞氣,暗紅‘色’的瞳孔隨即渙散了聚焦。
“看樣子,是失敗了。”
然后,如此定論道。
“……什么失敗了?”泠泠問道。
“放手?!?br/>
語氣中毫無‘波’瀾。
“你對我……做了什么?”泠泠再次問道。
只不過,還沒等她醞釀好兇巴巴的表情,伊諾左手邊的發(fā)帶便憑空消失了。
隨后,泠泠便感覺到了自己的身體正被一根根細線捆綁著,并用痛覺引導(dǎo)著她雙臂的方向。
凈白的皮膚被那些線緊勒著,不一會就勾勒出了絲絲殷紅。
“這是……什么東西……”泠泠咬了咬牙,試圖去掙脫身上的這些細線。
但雙臂的動作被它們限制著,稍一用力,就能感覺到皮膚上的割傷。
“現(xiàn)在,我只要再說一個詞,你就會死。”身下的伊諾平淡地說道,“你想再死一次試試嗎?!?br/>
“……你殺了我吧。”泠泠放棄了掙脫,低聲說道。
“你這是,有求于人時應(yīng)該有的態(tài)度嗎?!辈坏纫林Z說完,泠泠的身體便被那些細線以一個能切斷身體的速度拖回了牢房內(nèi),重重的撞在了墻上。
泠泠也因此,再次變得傷痕累累。
被細線割傷的那些傷口,開始緩緩地向外流出鮮血。
泠泠輕咳了兩聲,抬起頭,看向了正慢慢走向她的伊諾。
“今天就算了。”伊諾撿起了墻邊的衣服說道。
“你倒是殺了我?。 便鲢鎏Ц吡艘袅?,“你不是討厭我嗎!那就趕快殺了我?。 ?br/>
吼聲中,摻雜著濃濃的無力感。
畢竟,她實在是沒什么力氣。
伊諾并沒有回應(yīng)泠泠的意思,在她的瞳孔重新聚焦之后,泠泠身上的細線便立即消失了。
以至于,獲得了短暫自由的泠泠沒能第一時間維持住重心,險些摔倒。
“站起來。”伊諾說道。
其實,她的語氣里并沒有命令的意思。
泠泠猶豫了一下,還是忍著失血導(dǎo)致的頭昏站起了身。
“穿衣服?!币林Z把手中的衣服遞了過去。
看著伊諾手中的那些,原本穿在自己身上,卻不知什么時候被誰脫掉的衣服,泠泠不禁暗自咬緊了牙關(guān)。
“你還是**,別擔心?!彼坪鯖]什么耐心,伊諾拉過了泠泠的手,將衣服遞了過去。
聽到伊諾的話后,泠泠瞬間松了口氣。但隨即,新一輪的疑‘惑’再次冒了出來。
“這些……是什么?”她看向了自己身邊的漆黑煞氣,問道。
伊諾盯著泠泠看著一會,見她執(zhí)著并沒有松懈的意思,抬起了手,扇了過去。
——啪。
“你不穿的話,以后就都不要再穿了?!苯又绱苏f道。
泠泠‘摸’了‘摸’麻麻的右臉頰,在心中清算了伊諾所壓制她的武力以及逃跑路線的不確定‘性’后,選擇了聽伊諾的話,穿起了她的衣服。
“過去坐下。”穿好衣服后,伊諾指著原本禁錮著泠泠的方向說道。
屈辱感蔓延的速度很快,但也因此,理智變得更加清晰了起來。
泠泠沒再說話,執(zhí)行著伊諾那毫無命令語氣的命令。
“把鎖鏈打開。”伊諾從口袋里‘摸’出了一把鑰匙,丟給了泠泠。
盡管被出于自身能力上的無力感籠罩著,泠泠的動作卻非常的效率。
“把自己拷上。”
聽到伊諾的話后,泠泠終于忍不住,再次哭了出來。
可即便是哭著,她還是溫順的,服從了伊諾的命令。
由于兩條手鏈相距太遠的緣故,泠泠并沒有辦法把自己雙手都拷上。
伊諾撿起了地上的鑰匙,并沒有進一步行動,而是轉(zhuǎn)身,準備離開。
“……諾諾。”泠泠深吸了口氣,叫住了她。
雖然沒有回應(yīng),伊諾還是停下了腳步。
“為什么?!?br/>
如今的泠泠,已經(jīng)一絲求知的**都沒有了。
甚至,她自己都不明白,為什么還要問這種毫無意義的問題。
伊諾側(cè)過臉,瞥了泠泠一眼。
“因為,我是個好人?!?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