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章三年，春月。

    宣室殿外，淅瀝瀝的春雨綿延如畫幕，洗綠了窈窕煙柳，滌艷了漫染春花。

    殿門前的束發(fā)武弁，佩水蒼玉的少年微微抬手，接著從琉璃瓦檐上滴落的水花，那水花濺開在骨節(jié)清晰的指節(jié)上，順著他指尖的縫隙滑落，染了的桃花香氣四散開來。

    他如星月落水的眼眸，就這樣靜靜地望著春雨闌珊，若不是看這一身戎裝，倒似是誰家的富貴閑人，看庭前花開花落，望遠空云卷云舒。

    忽而隨著一陣急促的步伐響起一路的水花，少年微微收神，轉(zhuǎn)眼望向不遠處急急趕來的一身冬黑絳紗袍，佩山玄玉的武安侯田蚡匆忙而來，便也收手，迎上前去。

    “武安侯?！鄙倌旯Ь催凳椎馈?br/>
    “衛(wèi)大人。”田蚡微微頷首，望著眼前如雨后春筍一般的少年：“里面議得如何了？”

    少年頷首，沒有直面他的眼睛：“幾位大人爭執(zhí)不下，現(xiàn)仍在的辯論之中。陛下命卑職在宣室殿外恭候大人?！?br/>
    “又是魏其候那幫人吧?！碧锿`鄙夷地一笑，朝著眼前的少年自顧自嘟囔了一句：“這種事有何好議，太皇太后病倒，我們已是自顧不暇，哪里還顧得上旁人?！?br/>
    少年不言，依舊恭敬拱手道：“大人，請?！?br/>
    田蚡略打量了一眼眼前的少年。

    他眉目平和，目光恭敬，從他的臉上似乎也看不出什么端倪。自己方才幾句似是發(fā)發(fā)牢騷，其實也是想要在皇帝的貼身護衛(wèi)前探探口風(fēng)。

    可沒想到這少年人神色平穩(wěn)，倒是滴水不漏的樣子。

    田蚡也只好悻悻作罷，起身而過。

    二人入殿時，殿內(nèi)正在一番激烈的辯論中。

    丞相許昌正執(zhí)笏覲見道：“陛下，南越小國，地處偏僻，皆是些披發(fā)左衽之徒。他們之間的爭斗原本就尋常事了，臣以為我朝不應(yīng)參與其紛爭之中。最多依舊是派使節(jié)于各方斡旋，除此以外，我大漢并沒有要插手其中的道理啊。”

    他話音剛落，身后朋黨交相附和。

    “丞相所言甚是，南越各國自古就是就是互相討伐，這也早已是司空見慣之事。何況七國之亂時，東甌國曾助吳王劉濞叛國，不臣之心昭然若揭。況且東歐地處偏遠，若我漢軍大舉南下作戰(zhàn)，勞軍傷財去救一個曾經(jīng)有反叛之心的蠻夷，實在是沒有道理啊。”御史大夫莊青翟也連忙出列附和道。

    御座上的年輕君王自然是不愛聽這些老調(diào)重彈的，抬頭見衛(wèi)青與武安侯田蚡已緩緩入殿，衛(wèi)青目送這武安侯緩步入公候之列后，正要退出殿去，于是便喊了一聲：“衛(wèi)青，你也留下好好聽聽。”

    少年微怔回頭，望著坐上的君王，隨即扣手言諾，緩緩地又回過身來，頷首低眉隱在各位公候朝臣之末。

    此語看似無意，實則打斷了丞相許昌等人，方才言之鑿鑿的攻勢，與身后嗡嗡總總的附和之聲，給了那些位數(shù)不多的主戰(zhàn)派一些準(zhǔn)備的時間。

    “方才說道哪里了？”他回眸懶懶望著朝堂下的老面孔，心中也覺得頗為厭煩了，忘了一眼自己的舅舅田蚡，便言道：“武安侯既然來了，便也說幾句吧。”

    田蚡手執(zhí)玉笏，躬身上前道：“臣也贊成丞相許昌的建議。東甌的這趟渾水，我們淌不得，也沒有必要去淌?！?br/>
    此話一出，倒是讓劉徹頗感意外，臉色也立馬暗了下來。

    竇嬰掌權(quán)時，田蚡還是個郎官，往來于竇嬰家中，對竇嬰的恭敬如晚輩一樣。后來，因為王太后的關(guān)系，田蚡一路扶搖，封了太中大夫，也給了爵位，風(fēng)光可謂是一時無兩，甚至可與魏其候竇嬰比肩。

    衛(wèi)綰因病免去丞相一職后，丞相之位懸空，田蚡與竇嬰都是丞相之位的有力競爭者。

    然而田蚡卻向王太后舉賢，認(rèn)為魏其候竇嬰德才遠播，才是出任丞相的不二人選。自己出任太尉，位列三公，卻也得了美名。

    在劉徹的印象中，自己的舅舅一直是主張大興儒法的，這點也同前丞相竇應(yīng)的主張不謀而合。二人曾一為丞相，一為太尉，位列三公之首，輔佐于他。

    后因趙綰王臧之事受到牽連皆被革職，任命柏至侯許昌當(dāng)了丞相，武強侯莊青翟當(dāng)了御史大夫。竇嬰、田蚡從此以列侯的身份，閑居家中。

    劉徹本以為，田蚡與竇嬰應(yīng)在此事上本應(yīng)站在同一陣營，對抗許昌與莊青翟這些太皇太后的心腹大臣，卻未想到他居然也站在主和一派，與主戰(zhàn)的魏其候竇嬰公然叫起來板來。

    這并非是劉徹想要的效果。

    周圍議論紛紛而起，皆為贊同之音。許昌與莊青翟也松了一口氣，微微相視一笑。

    “武安侯在家賦閑久了，怕是這國之大事，聞?wù)f的也少了吧?！眲赜行┦?，轉(zhuǎn)眼望向一旁的竇嬰：“魏其候，你也來說說吧?！?br/>
    魏其候竇嬰頷首出列，峨眉高揚，全然不將身邊方才所言之人放于心上，只見他手執(zhí)玉笏朝著劉徹拜道：“方才御史大夫莊青翟談到，七國之亂時，東甌國曾不識時務(wù)加入了吳王劉濞的陣營。但東甌王最后來又誘殺劉濞，投誠有功，就連先帝都沒有追究他的責(zé)任，卻多有賞賜。此次閩越國忽然發(fā)動了對東甌國的戰(zhàn)爭，其背后原因我們不得而知。但有一點，吳太子劉駒，見其父被東甌王所殺，潛逃后一直藏身于閩越，以上兩點看來，若我漢廷對東甌此番求助不聞不顧，一是有失我大漢威儀，恐使周境小國以后更難又歸臣之心，二則置先帝遺業(yè)不顧，實為對先帝不尊?！?br/>
    魏其候話音剛落，武安侯田蚡立即出聲回應(yīng)：“魏其候說道先帝，那老臣倒是想到了高皇帝。高皇帝時，那里便是蠻荒一片。高皇帝也認(rèn)為越人斷發(fā)文身，毫無禮教可言，且反復(fù)善變，時有不臣之舉。南越地處遙遠，秦末時，也早已放棄了那塊土地。越人之間的紛爭不斷，既然是不隸屬我們的國土，自然也不應(yīng)該由我們?nèi)ス芰?。?br/>
    朝堂之上氣氛變得詭譎了起來，莊青翟與許昌二人皆頷首微笑，以待魏其候孤身舌戰(zhàn)群臣會是一個什么樣的有趣場面。

    劉徹蹙眉望著竇嬰沒有接話，心中也不由有些忐忑起來。

    “臣不同意武安侯的觀點。”忽然一個聲音在群臣之中炸響。

    一位玄端緇衣的青年男子昂首走出，眾人皆側(cè)目而視，原來是中大夫——嚴(yán)助。

    “臣以為，我大漢國力強盛，歷代帝王盛名遠播，恩德廣覆，自然不可與暴虐的秦相提并論。何況，秦時劃天下為三十六郡，東甌隸也屬閩中郡，又怎么能說秦對那里置之不理了呢？秦二世失節(jié)，氓吏揭竿而起，秦連自己的都城咸陽都自顧不暇，有哪里管得了南越的事情。如今我大漢國運昌盛，惠帝三年時，便立騶搖為東海王，建都東甌。東甌本就已是我漢邦的屬國。我大漢作為大國，理應(yīng)彰顯大國的風(fēng)范，給予這些附屬小國以庇護，如此才可天下歸心。臣以為，漢邦應(yīng)援手相助，救東甌脫困。”

    嚴(yán)助鏗鏘之言，甚是合了劉徹的心意，正要開口，卻又被丞相許昌打斷。

    “嚴(yán)大夫說的輕巧，越人居住的蠻夷之地，若是漢廷大舉興師南下，別說軍費一日千金，就說南越的地形復(fù)雜，叢林密布，恐也非我漢軍所擅。此事太皇太后若是知道，定不會答應(yīng)?！痹S昌說罷，朝向劉徹一拜：“我大漢乃禮儀之邦，人民期盼和平。陛下登基不久，便因為南越小事便以虎符興師討伐，恐有違民意?！?br/>
    “民意？”劉徹冷哼一聲：“匈奴肆掠寇邊，我漢邦怒不敢言，如今面對小小的閩越，也只能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了嗎？”

    “陛下，既然是廷議，臣等的態(tài)度已經(jīng)十分明確了，既然各執(zhí)一詞，不如奏呈于太皇太后，由她老人家做個決斷?！庇反蠓蚯f青翟言道。

    “老太太這幾日都已起不來身了，怎么這朝廷的事情，離開了老太太，就都轉(zhuǎn)不了了嗎？你們平素也都是這樣去叨擾她老人家的嗎？”劉徹睥睨了一眼莊青翟，望了一眼沒于人后，沉默不言的少年：“衛(wèi)青，你說說你的想法？”

    眾人側(cè)目，少年微怔，猛然抬頭來，與殿上之人的目光越過宣室朝堂交撞了片刻，又連忙低下頭去，出列叩手道：“卑將只是一介武夫，陛下讓卑將旁聽各位大人的真知灼見，是對卑將的提攜，青受益匪淺。但國政之事，恐卑將難以輕言妄議?！?br/>
    列中幾位老臣輕瞥那少年，竊竊私語了起來。

    “怎么他也配在宣室殿議論政事嗎？”

    “靠女人的裙帶子爬上了來的，自然是待遇不同?！?br/>
    “咬什么耳朵，還懂不懂禮節(jié)了！”劉徹輕呵一聲，低下的嗡嗡嚶嚶頓時熄了聲音。

    劉徹皺了皺眉頭，又朝向衛(wèi)青：“一團渾水老湯朕實在是聽膩了，反正也形不成定意，你說說也無妨?！?br/>
    衛(wèi)青微微顰眉，思忖了片刻叩手道：“青無通曉樞機之才，更無博古通今之能，聽列位大人議論許久，心中卻依然優(yōu)柔難斷，辜負(fù)陛下美意，實青之過。青乃一介武夫，也只能就行軍打仗之事表達一下觀點。若陛下他日決定出兵援救東甌，青以為，無需勞動漢軍主力跋涉南越，大可從會稽直接調(diào)動駐軍。東甌叢林茂密，山行迥異，我軍也沒必要直撲東甌腹地。會稽地處臨海，漁船眾多，大可廣征民船，泛海作戰(zhàn)，直撲閩越后方，打他一個措手不及?！?br/>
    衛(wèi)青話音剛落，一旁的御史大夫莊青翟高聲疾呼道：“陛下不可啊不可！”

    劉徹看都不看殿下一臉窘色的莊青翟，直接打斷道：“衛(wèi)青不是說了嘛，他只是從行軍角度分析一下，如果選擇出兵援助，我軍應(yīng)如何發(fā)動進攻，也并沒有說他贊成還是不贊成援助東甌，你急什么？”

    丞相許昌輕輕地拉了拉莊青翟的衣角，示意其回到列中。

    “嚴(yán)助，你是會稽人，你認(rèn)為衛(wèi)青方才所言，是否有可行性？”劉徹又問道。

    “臣以為，衛(wèi)大人所言，不無道理?！眹?yán)助拱手道。

    “老臣以為，此等大事，還是稟明太皇太后決斷的好?！必┫嘣S昌諫言道。

    “臣附議?！?br/>
    “臣也附議?！?br/>
    劉徹?fù)崃藫犷~頭，冷哼一聲：“既然你們眾口鑠金，此事朕只好再考慮考慮。至于太皇太后那里，誰都不許去叨擾。”

    說罷揮了揮手：“散了吧。”

    眾人聞聲恭敬告退，劉徹卻埋著頭輕喚了一聲：“衛(wèi)青，你留下來?！?br/>
    衛(wèi)青聞聲未動，向著路過的莊青翟許昌等人頷首恭送，二人頭也不抬，昂首而出。

    “什么玩意？區(qū)區(qū)豎子，也可在朝堂是論事?！鼻f青翟憤然道。

    “陛下的想法是越來越奇怪了。以前有一個韓嫣跟在身邊，成日里鼓吹攻打匈奴。那漠北王庭豈是我們能夠戰(zhàn)勝的。僅僅祈求匈奴不來襲擾邊郡，每年送出去的錢帛財寶還少嗎？”

    “姐姐在后宮受寵，弟弟才能前朝威風(fēng)……”莊青翟話音剛落，看見武安侯田蚡斂衣路過，連忙把聲音收住了。

    “武強侯此言差矣?！碧锿`正了正衣冠，正眼也不看兩人：“我看這衛(wèi)青年紀(jì)輕輕，說話辦事倒是滴水不漏，方才所言倒也巧妙，徹底回避了戰(zhàn)與不戰(zhàn)議題，只做軍事層面的探討。同輩中人里，倒算是穩(wěn)重的，比那個韓嫣可強上許多。外戚未必都是登不上臺面的酒囊飯袋，武強侯切莫一棒子打翻一船人啊?！?br/>
    田蚡雖然賦閑在家，但與魏其候竇嬰確實不同。姐姐是太后，皇帝是他的外甥，身份顯貴，不可輕視。

    武強侯聞后也只能趕忙賠禮：“莊某失言了，武安侯沒怪?！?br/>
    田蚡也不應(yīng)聲，便匆匆而去了。

    一旁的魏其候竇嬰見狀也不言語，只是意味深長地沖兩人笑了笑，便也背過手來，拾階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