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和爹是不一樣的。
程知遠一死，程卿一家扶靈返鄉(xiāng)后，家中現(xiàn)銀只剩下六十三兩。
崔老爺人還活著，已是為兒女掙下六七十萬兩銀子的家財……崔老爺睡覺的正房下有個地庫，撬開青磚，地庫里藏著成堆的銀錠和小金磚，崔老爺每晚就睡在金磚銀錠上，錢多的沒處花了，難怪要納這么多妾。
不過程知遠雖然沒能給兒女掙下萬貫家財，卻留下了清名，給柳氏掙到了誥命，給程卿掙到了蔭襲。
崔老爺掙下萬貫家財，卻差點讓崔彥丟了命。
程卿還是更喜歡自己的窮爹。
崔彥這樣識趣，來給崔家分家當(dāng)見證的人極為滿意。
“崔舉人視錢財為糞土，怎能讓崔太太和五小姐一起吃苦？五小姐要出嫁，已經(jīng)準備好的嫁妝自然要帶走。”
三皇子小妾的妹妹嫁個舉人不錯了，三皇子以后也能多個跑腿的。
三皇子的人很大度允許崔彥帶走崔五娘的嫁妝。
雙方立好契書后，崔五娘也被放了回來。
還象征性在城里分給崔彥一個小別院，崔舉人視錢財如糞土，崔家老爺和崔太太總需要地方安置嘛，崔彥也沒說不要，不過崔彥肯定不會去住就是了
天色微微亮，程卿帶著家丁，抬著中風(fēng)的崔老爺和斷腿的崔彥，再加上崔太太和崔家的忠仆們，浩浩蕩蕩幾十人，乘船返回南儀。
崔彥讓人把自己的躺椅放在甲板上，回望碼頭，眼神晦澀不明。
“怎么，還舍不得？”
程卿坐到了他身邊。
崔彥嘆氣：“能撿回一家四口性命不錯了，家財都給了崔鵬，我看他又能過上什么好日子！”
“崔鵬的日子肯定不好過，你當(dāng)著三皇子的人清點家財，咱們前腳剛走，崔家那些能動用的銀子都要往京城送了。崔家一半的家財獻給了三皇子，剩下的一半，崔鵬要提防其他庶出的弟弟們，你又帶走了崔老爺，等崔家那些外管事得了消息，有幾個能服崔鵬？他要攘內(nèi)安外，自然騰不出手來找你麻煩！”
程卿也覺得不錯。
有舍才有得嘛。
何況搶來崔家的家財也無用，先要送一半給三皇子，剩下暫時留在自己手里，卻也是留著以后讓三皇子收割的。
崔彥轉(zhuǎn)過來頭，勉強一笑：“以前是我罩著你，現(xiàn)在要輪到你罩著我了啊。”
程卿送他一個白眼。
崔彥哈哈大笑起來。
船艙里，崔太太剛親手給崔老爺擦完臉，又把崔五娘摟在懷里：“聽聽，你哥在笑呢，可見事情并沒有到最壞地步，娘的乖乖，這幾天被崔鵬那個砍頭鬼嚇壞了吧？”
崔五娘當(dāng)然嚇壞了。
本來是要做新嫁娘了，忽然是親哥崔彥摔斷了腿，她自己又被崔鵬帶人關(guān)起來，許久不見母親和哥哥來救她，也不知爹爹崔老爺?shù)牟∏槿绾?，短短幾天，崔五娘臉頰的嬰兒肥都掉光了。
好不容易崔鵬將她放了，又經(jīng)歷了分家的變故。
說是分家，其實就是被崔鵬逼的，一家四口要離開老家避禍。
崔五娘的內(nèi)心滿是忐忑。
她憂心著崔老爺?shù)牟?，?dān)心著崔彥的傷。
只有被母親崔太太摟在懷里，崔五娘慌亂的心才會暫時踏實。
“娘，我不怕。大哥再兇，也不如哥哥厲害，是他怕了哥哥，才要聯(lián)合外人來趕走哥哥！”
崔太太揉了揉女兒的臉，“你個鬼機靈?！?br/>
崔太太也是想明白了這點，才不驚惶。
丈夫會納妾，會有別的兒女，哪有兒子可靠？
妻妾可以不止一個，親娘卻只有一個，崔彥養(yǎng)好了腿還有大前程，崔太太的心穩(wěn)著呢。
她輕輕摸著女兒的臉，“周恒沒被崔鵬拉攏，你哥哥給你選了個好夫婿，有娘在，乖乖不會吃苦的?！?br/>
周恒。
現(xiàn)在家里都這樣了，自己還能嫁給他嗎？
崔五娘靠在母親懷里，這時候她怎能丟下病重的父親和摔斷腿的哥哥，自顧自的嫁人呢！
在回南儀的路上，程卿并不輕松。
如果她是崔鵬，雙方都已撕破了臉皮，必然要派人半路截殺崔彥，只有到南儀縣才真的安全。
半路上都不敢停船為崔老爺和崔彥重新請大夫，提心吊膽的走了三四天水路，才到了南儀縣碼頭。
崔彥在書院求學(xué)，在宣都府置辦了宅子，崔彥平時都難得去住一次，此時倒成了一家四口并若干忠仆落腳之處。
程卿更想崔家在南儀縣落腳，彼此有個照應(yīng)。
崔彥拒絕了：“你姐姐要出嫁，我們這么多人上門打攪多有不便，我妹妹也要發(fā)嫁，她姓崔，哪有從程家發(fā)嫁的道理？還是等我們兩家各自辦完喜事再說吧，何況在宣都府更好請大夫，我爹的病，我的腿，都要重新請大夫診治?！?br/>
崔彥說的也是道理。
等程卿幫著崔家在府城安頓好，時間已經(jīng)九月二十八。
崔五娘和周恒成親的日子本還在程慧和董勁秋之前，崔家遇到這種事，崔五娘的婚事就被耽誤了，崔五娘自己不愿意嫁，她家現(xiàn)在亂成一團，她想留在家里照顧崔老爺和崔彥。
周恒十分體諒這點。
若嫁去周家，新媳婦哪能時時刻刻呆在娘家？
周恒不在乎，外人也會指責(zé)崔五娘。
崔彥私下里還叫住周恒重議婚事，如果現(xiàn)在周恒不想娶崔五娘了，崔彥也不會指責(zé)他，兩人照樣還是同窗好友，不影響交情。
“以前能給你的資源，以后都難了，我落馬斷腿前，國子監(jiān)的事剛有回音，崔家這邊沒有跟進，恐怕也是……”
若不是看崔彥還是個傷患，周恒肯定要和他大吵一架的。
深吸一口氣，周恒強迫自己冷靜：“崔彥，在你眼中，周某就是那種忘恩負義之輩嗎？我與五小姐交換了婚書，你憑什么不把她嫁我。還有國子監(jiān)，我也可以自己去參加貢監(jiān)推選的考試，這些你都不要擔(dān)心了！”
周恒不擔(dān)心自己能不能去國子監(jiān)，他現(xiàn)在更擔(dān)心崔彥。
——崔彥即便可以去國子監(jiān)，難道真能丟下中風(fēng)的崔老爺去京城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