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默,我還能為你做什么?”
“不再相見。”
時間往往交織著變化莫測的情緒一天一天悄悄的流逝,而當你能意識到它消失的速度時,要么是因為你太過幸福,要么是因為你太過悲傷。
哪怕是在悲傷里眼睜睜地看著時間流逝,林默依然堅持替肖雅惠找回了失而復得的親情,等回了和無法割舍的過去唯一有關聯的故人,然后又組織了一次溫情的聚會。然而這一系列的正能量,卻讓最近的林默更加的容易觸情生情,悵然若失。她不知道自己還要以現在這樣的狀態(tài)存在多久,未來的一切也好像茫無涯際。在最為尷尬的年紀里,又是面對這樣一個一無是處的自己。工作沒了,婚姻沒了,愛情更是不可奢望的奇跡。低迷的境遇,越發(fā)肆無忌憚的抽吸著林默身體里所剩無幾的精氣。好像,她就只能墮落在這場逃避里,永世不得翻身。是的,倘若沒有家人,沒有她未完成的責任,她或者真的就想就此搖搖欲墜,墮落至底。
被扔在一旁的手機,屏幕上醒目的數字是這段時間被林默忽略掉的所有羅浩的微信、短信和未接。最開始羅浩是打電話,后來見林默根本不接,就干脆一直發(fā)微信,微信也收不到回應就改發(fā)短信。或者羅浩還是了解林默的,他相信終有一天他會等到林默的回復。
手機顯示出的署名是那樣的熟悉又陌生。熟悉是因為彼此曾經親密無間,陌生是因為彼此終于淪為今生再也不會相見的無緣人。林默翻看著最后一條來自羅浩的微信,是昨天晚上的十點二十一分。
“林默。林默,你好嗎?我已經找到了房子,家里也收拾出來了,你可以搬回家住了。林默,有空能見一面嗎?鑰匙還沒有給你?!?br/>
也許在所有人眼里,林默是一個沒心沒肺的人,或者說她也就是一個這樣的人。但是,真正的傷痛,永遠只有傷心者自己知道,那份一直潛在的痛到底有沒有痊愈,又或者會是在何時何地重新痛起來。表面看起來越是沒關系的人,內心其實已經面目非。
終于,林默還是一字一下地戳著手機屏幕,發(fā)出了最后的回復。
“今天中午有空見一面吧。你來我家樓下?!被貜偷暮芎唵?,很干脆,讀不出一絲感情和不舍。像是再跟一個注定了只會見一次的陌生人約定時間。
“可以,可以,我有空?!狈炊?,對方迅速的回復里久違的那份小心翼翼依然清晰可見。
決定了再見羅浩的林默,站在鏡子前整理著自己,她不得不承認鏡子里的那張臉,確實有抹不去的歲月痕跡,再加上一個一敗涂地的現在,悲催的一切讓林默越發(fā)地害怕去接受時間和年齡。不是不再樂觀,而是境遇讓林默失去了樂觀的資格。但是今天,林默必須努力讓自己活起來,親膚色的粉底、赤茶橘的唇膏、巧克力的眉粉,雖然不再是為悅己者容,但至少她不能讓自己在羅浩眼里看起來太過狼狽、滄桑。
“小默,等腳好點再去不行嗎?”林溪山突然而至的關心打斷了林默在鏡子里的自我嘲諷。
“爸,真的沒事,你看,這都好多了。而且他是開車過來的,就算去了遠一點的地方,他也會送我回來?!绷帜贿吔忉屢贿厹蕚渥咂饋斫o林溪山看,好讓他放心。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其實我出去,讓羅浩來家里就行了?!绷窒竭€是不太放心讓跛著腳的女兒一個人出去。但是,林默說風就是雨的性格,他也是沒有辦法。
“爸,我真的沒事。我只是想早點把該處理的事情都處理好?!绷帜廊粓猿种约旱臎Q定。
“好吧好吧。那有事一定給我打電話?!绷窒浇K于還是無奈的向林默的堅定投降。憂心忡忡的眼神注視著自己多災多難的女兒。
“知道了爸,我要換衣服了。”
打發(fā)了爸爸的擔憂,林默特意換上了一件橙色的連衣裙,那并不是她最喜歡的裙子,只是在陽光下會讓她看上去有活力有朝氣。
就這樣,林默最終還是在林溪山不停的擔心和嘮叨里,拄著拐,出了門。小心地跨出電梯,林默站在單元門口,低頭看著自己被石膏包裹的密不透風的腳,巨大笨重的樣子,居然有點好笑,又有點可憐。其實她自己也說不清,是什么唆使她一定要選在這個時候見面,她完可以等著腳徹底好起來再去見羅浩,反正羅浩一定會一直等在那里。也可能是想起了羅母那張迫不及待迎新的臉,而林默又不想因為任何理由被對方以為自己還有不舍和留戀。對,這就是林默,棄她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
沒一會,羅浩的車開了過來。車剛一停,羅浩就沖了出來,風一般跑到了林默面前。
“你怎么了?你的腳?”羅浩這副看到林默受傷就驚慌失措的樣子竟然和過去沒有什么兩樣。
“沒事,骨折了?!绷帜吹挂桓睙o所謂的表情,好像腳不是她的。
“怎么弄的?你什么時候才能不冒冒失失???還疼嗎?”此刻羅浩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林默的腳上,心疼和擔憂轉化成了一絲絲的責備。責備林默沒有照顧好自己。
“不疼。”
“我送你上去吧,等好了,我們下次再見”
“不要。就今天。”
羅浩看著林默那一直沒變的倔強,不自覺的還是妥協了。這是他一直享受,也一直習慣的服從。服從后的羅浩,小心翼翼的攙扶過林默,生怕弄疼她或者不小心讓她跌倒。準備打開副駕駛門時,林默卻自己打開了后面的門。
“我要坐后面?!?br/>
羅浩很聽話的關上了門,依然一副服從命令的樣子,幫林默坐進了后面的座位。他心里知道,林默再也不會去坐那個他旁邊的位置,那個已經被別人侵犯的位置。
等確定林默坐舒服后,羅浩關上了門,自己走到前面上了車。車子開動后,車里一直保持著安靜,林默一直靜靜地看著窗外,羅浩則時不時地從后視鏡里看著林默。她沒有說去哪,他也沒有問去哪。就那樣直徑的開著,好像沒有想要停止的欲望。
直到開到了那家他曾經經常等林默的咖啡店。羅浩停好了車,急急忙忙地跑到后面去扶林默,因為他太了解林默的性格,她不是會等著別人去幫助的性子,多耽擱一秒,她就會自己先行動一秒,那么受傷的幾率也就有可能多一分。
“小心?!绷_浩看著林默的腳,完疼進了心里。他倒真是希望那只腳是他的。
跟著林默一瘸一拐的步伐,兩人終于走進了咖啡店,一樣的布局,一樣的老板,只是那個煮咖啡的小哥換成了另一張臉。羅浩還是一樣的紳士,先抽出屬于林默的椅子,照顧她坐好,自己才走到對面坐下?;蛘叨Y貌的動作對每一個人都是一樣,但是守護的眼神卻只有在林默身上才有。
“小默,你的腳這樣真的沒事嗎?如果不舒服就告訴我,我們去醫(yī)院?!绷_浩此刻最關心的還是林默的腳。
“沒事?!绷帜幕卮鹨恢北3种唵蔚睦淠?br/>
“小默。”其實已經分開的兩人,再見面意義何在呢?除了可以念起對方的名字,就連說些什么都不能決定。留戀過往已是無濟于事,再提當下也已是身不由己。
“大家都好嗎?”最后還是林默先開了頭。因為不知道都應該怎么再去一一稱呼,所以直接用“大家”包括了所有。
“恩恩。上次你去我媽那,我……我……其實……我打電話你沒接?!睆牧_浩支支吾吾的語氣里,林默推斷出羅母果然告訴了羅浩那天她去家里的所見所聞。
“我知道你要說什么,所以就沒接?!笔堑摹A帜曛懒_浩要說什么,她甚至還能想象的到羅浩知道一切后對他媽媽責備的樣子,可是一切又有什么意義呢?不過都是多余的解釋罷了。
“小默。這是家里的鑰匙。我已經搬出來了?!绷_浩不舍的將鑰匙放在桌上,然后輕輕的推向林默,
“恩?!绷帜粗煜さ蔫€匙,注意到那個原本拴在鑰匙上,屬于他們兩的鑰匙扣不見了,或者是羅浩刻意拿去了。
“小默。有個問題我一直想問你。你愿意……”
“我不愿意!”林默聽都沒有聽完,就果斷的回絕了羅浩。
聽到答案的羅浩,突然露出了失落又驚訝的表情。失落的是聽到了事先想都能想到的否定回答,驚訝的是林默竟然會知道自己要問什么。
“你是要問,愿不愿意接受這個孩子對嗎?”林默勇敢的說出了羅浩的問題。
“恩?!?br/>
而羅浩此刻,不論是語氣還是表情卻顯出了,連自己心里都沒底的樣子。是的,他自己都不知道結果會是什么樣,就因為自私的不舍去擅自安排別人的未來。他能決定王紫的決定嗎?他能決定王紫的去留嗎?更何況,以林默的性格,她愿意讓王紫成為退而求其次的選擇項,也不會讓自己委曲求去重新開始這樣一個早已經滿目蒼夷的婚姻。
“對不起,小默?!边@段時間,羅浩對林默說的最多的就是這句話。然而就在此刻,林默看著坐在自己對面的羅浩,才發(fā)現自己想錯了,原來狼狽悲涼的不是她,而是她眼前的這個男人。明顯消瘦的臉頰,比以前黑了,襯衣領口被翻出來的部分也泄露出很久沒洗的樣子,腳上的皮鞋,也不再像以前那樣锃亮。臉上滿是說不清從哪冒出來的疲倦和滄桑,幾乎可以用邋遢來形容的樣子,像極了電視上因為賭博輸掉了部家當的流浪漢。
“羅浩,我只是想在今天再見見你,沒有原因。你不要有任何壓力和負擔。”林默擔心羅浩誤會自己同意見面的原因,刻意地解釋。
羅浩突然把頭深深地埋進了雙手,就像那一次等待林默回家宣布結果時一樣。一樣的無助,一樣的落魄。林默能想象的到,埋在手里的那張臉是在多么猙獰,多么彷徨的情況下才能把眼淚忍住。
“小默,其實到現在,我也不能接受……”明顯帶著哭腔的聲音,像是用盡了力氣才從指縫間擠出來一樣,經歷過障礙不再刺耳,只剩悲涼。
林默看著眼前比自己還可憐的男人,忍不住伸過了自己的雙手,抓住了他的雙手,然后輕輕的幫他打開,等待著那張愁容滿面的臉重新露出來,接著林默忍著心里的淚說出了最后能給羅浩的安慰。
“羅浩,你會是一個好爸爸?!?br/>
話一落地,羅浩的眼淚徹底被林默逼了出來。絕對不是感動。這一刻,這樣的兩人,沒有感動,只會有無盡的眷戀不舍和錐心刻骨的痛。他多么想緊緊地再一次抱著林默,像丈夫抱著心愛的妻子,哪怕是一分一秒,也足夠他表達出對林默的不舍和愧疚。但是,他不再有膽量那樣做,也不再有資格那樣做。
一旁的電話突然響起,羅浩捏了捏鼻梁,抹掉臉上眼淚,看了一眼后,刻意把手機屏幕反扣在了桌子上,不再理會。
“怎么不接?”
“沒事!”
而林默根據羅浩的動作和表情,完想到了是誰的電話。沒過幾秒,電話又響起了。
“你接吧!”林默知道,自己不說的話,羅浩是不會接的。
而無奈的羅浩終于還是順著林默旨意接通了電話。林默雖然聽不清電話里在表達什么,但是聲音焦灼的節(jié)奏卻完能聽出是很著急的事。
“那你們就趕緊去醫(yī)院啊,我在外面也趕不回去?!蓖蝗蛔兊眉拥牧_浩掛斷了電話。
“怎么了?是不是……”林默大概想到了是什么事。
“沒事?!绷_浩嘴上表達著沒事,語氣里卻顯然多了不安。
電話再一次響起。
“又怎么了?我又不是醫(yī)生,我能怎么樣?而且我現在有事回不去?!绷_浩又一次掛了電話。然后把電話緊緊地捏在手里,像是隨時都有可能摔了的樣子。而這一次,林默清楚的聽到了電話那頭,女人的哭喊聲。
“羅浩,是不是王紫……你要不回去看看吧,女人懷孕本來就很危險。”
“不去了!我先送你回家”
“我沒事,我可以打電話讓我哥來接我,你還是回去吧,懷孕不是小事,關乎人命。否則也不可能一直催你。
電話始終攪和在林默和羅浩之間,不停的響,不停的響,以至于原本舒緩的鈴聲讓人聽起來也有些急燥。羅浩臉上越來越猙獰的樣子,顯然藏著一些擔憂。說到底,畢竟是自己的骨肉。
“可是你……”
“我沒事,我現在就打電話給我哥。你快去吧。”
羅浩臉上為難又不舍的樣子,像是快要末日了一樣,留下了一句,“到了微信我”,終于還是在消失在了林默的世界里。
此刻,對面突然空出來的位置,像是從來沒有人來過一樣的安靜。林默又看著靜靜躺在桌子上的鑰匙,眼淚竟不由自主地流出了眼眶。
為什么她始終都是這樣,自己是有多偉大!多無私!明明她才是受害者,最后卻還要假裝寬容地去顧及別人。為什么她努力的生活,卻總也得不到想要的樣子。林默的情緒瞬間失了控,再也顧不得旁人,干脆趴在桌子上哭了起來。眼淚一股股的流出,不停地沖刷著林默的眼眶、臉頰,還有碎成一片的心。其實只要她一句話,即使再怎么著急羅浩也一定不會丟下她離開。然而內心的善良,就是讓她連最后一次留住羅浩,報復對方的狠心都做不出來。那么,委屈的只能是她。
眼淚哭夠的時候,林默慢慢抬起淚眼婆娑的臉,然后用雙手抹去了余留的淚痕。出門前的一番精心準備也在眼淚中毀于一旦。林默低頭看了看桌子下面明顯還是有點疼的右腳,然后臉上終于露出了一副不知道應該何去何從的迷茫?;蛘哒f她根本不知道自己這樣要怎么回去。她是不可能打電話讓林建明來接她的,因為她不愿意讓哥哥看到自己現在這個樣子,更不愿意讓哥哥心疼擔心。
再一次陷入絕望的林默,閉著眼仰著頭,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后失落的把頭轉向窗外,茫茫人海中,她突然看到了熟悉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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