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世紀50年代末,百年不遇的旱澇,全國上下糧食欠收,這場饑荒之風一刮就是3年。經(jīng)歷過那時期的人都知道,當時但凡能進肚子的全都上了餐桌,樹皮、草根甚至是金鋼泥,更有甚者“換子食肉”,慘絕人寰。
湖北武陵地區(qū)山大多溝壑,地里沒糧,也只能到大山、河溪中刨食。孟三時年二十有三,他所居住的正是武陵地區(qū)一個叫榮米縣的小山城,這個小縣城四面環(huán)山,一條大河穿城而過,當?shù)鼐用癜裆揭浪?,自古便有“巴掌大塊天、石頭縫里扣糧吃”的說法。往年風調(diào)雨順日子都過得緊巴,這正值天災之年,那生活就更是可想而知啦!孟三自幼沒了父母,幸得這小地方民風純善,百家飯倒把他養(yǎng)的身體健碩。平日里住在臨河一間破舊小木屋里,閑時抓魚摸蝦,吃不完就與左鄰右舍換些生活用品,久而久之成就了他一身好水性。更是三九深潭抓白鯰、三伏洪峰里逮黑鱉,單論這水性,在這小地方頗有些名氣。
自然災害第三年,夏末秋初。這一日,因為肚里缺食少油,孟三在他那破木板床上迷糊到尚午,才揉著快貼到后背的肚皮去河里撈點吃口。這兩年的饑荒讓男女老少都急了眼,早讓河道里魚蝦捉襟見肘,饒是孟三水性過人,半日功夫也才撈了2條小鯽,只好尋了戶奶娃的人家換了小半把包谷面,回到小屋熬了碗糊糊。剛要動口,忽聽見門口有人輕喚,出了房門,見地上躺坐著一個面色灰青的老和尚,氣若游絲,雙眼微開,口中斷續(xù)的哼哼,看著也是出氣多進氣少啦。孟三自幼風浪里撈活兒,心中倒也有尊菩薩,忙伸手把和尚扶進屋來。細看之下,和尚四肢消瘦、嘴唇發(fā)青,腹部卻肚大如鼓,瞧了這些癥狀,孟三心里自是有普。這老和尚定是抗餓不過,吃了金鋼泥,又憋在肚里久不能排。倒不是孟三醫(yī)術(shù)了得,那年月,野果野草中毒、金鋼泥塞腸都是常事,見得多了自然也是了然于心。孟三胸有成竹的對老和尚說道:“和尚,碰到我,你也是命不該絕,我孟三今天就修了你這座浮屠,你挺住嘍,我去去便來。”說罷,孟三推門而去。幾年前,孟三和幾個要好的打賭斗狠,導致其中一個誤食金鋼泥,差點見了閻王,好在一個太婆偏方才撿回條命來。這偏方叫“兩頭通”,先用絞股藍煮出汁液服下,然后取鮮活皂角樹枝削掉外皮插進肛門中,將堵著的金鋼泥潤滑排出。孟三尋了這兩樣東西,如是這般一倒騰,老和尚還真就活轉(zhuǎn)過來,肚子一空,接過孟三遞過來的糊糊囫圇裹了肚子。老和尚緩過勁,見天色已晚,千恩萬謝后臨走抓過孟三的手說:“施主救得老衲,此恩無以為報,眼下大災之年,老衲倒是知道一處可得嚼頭的好去處,只是老衲皈依佛門不能殺生吃葷!”孟三還正為晚上肚子里的饑荒犯難啦,聽老和尚這么一說,喉嚨里貓抓一般,咽著唾沫。老和尚繼續(xù)說:“你知道這城郊有座雞公山吧?山南陰坡有座廢棄的寺廟,廟后竹林巖下有一眼大泉。泉眼隱于泉水長年沖擊出的一洼水潭之中,潭中靠近泉口立著一根圓頂石柱。你只需每天旁晚天色“雞毛眼”時分,用石頭敲擊石柱,保你大魚一尾。但要切記,每日只能取其一尾,不可貪心,更不能下到潭中,所謂細水長流。如若有緣,日后自有與貧僧相見之時?!闭f完和尚合十鞠禮,轉(zhuǎn)身遠去。那寺廟孟三倒是知道的,見這和尚說的有根有據(jù),也就一一點頭記下,目送了一程,用力緊了緊系腰的褲袋,草草睡下。
轉(zhuǎn)天,孟三起了個早,灌了大瓢的涼水權(quán)當了早飯,匆匆往雞公山趕去。幾十里的山路,等孟三到了破廟的時候,已是傍晚時分。走到跟前一看,那廟前荒草過膝,兩旁的偏殿年久無人打理早已坍塌,廟門也不見了蹤影,正殿里蛛網(wǎng)、塵土遍布,廟內(nèi)供奉的神像倒伏在神龕上早看不出面目。孟三以前聽老人們說過,這廟叫“囚龍廟”供奉的非佛非道,而是一尊蛟首神像,解放前還常駐著一兩個道人,后來反動政府兵敗如山,亂兵逃匿路過此處洗劫一空,道人也不知所蹤,破敗如是。繞過寺廟,果有一片竹林,全是一水碗口粗細的楠竹,枝葉繁茂,此時天邊只剩的一抹紅夕,又是背陽陰坡,林中黑咕隆咚,晚風一起,刷的竹海嘩嘩作響,硬生生把孟三趕路出的一身老汗給憋了回去,怎奈抗不住肚子咕嚕叫喚,孟三只能順著透過竹林依稀聽見的水花聲,深一腳淺一腳進了林子。幾經(jīng)摸索,好在林中落葉下有條前人所修石板小路,饒是孟三膽大,此時也是撒開丫子風一般朝著林子另一頭奔去。
出得竹林,眼前豁然開朗,前方十余丈高的大青石巖下扣著一潭碧波,大青石巖四周植被茂密,更不乏一抱之樹籠蓋,不近的面前,確實不容易發(fā)現(xiàn)。潭有四、五丈方圓,潭中靠近山巖的地方翻涌著水花,應該就是泉眼所在的位置啦。這武陵山區(qū),多喀斯特地貌,山內(nèi)多溶洞,溶洞連地下暗河,泉眼里的水也不知是進了附近哪個窟窿眼,一進一出維系著這一洼潭水。在泉眼的左邊,潭面露出一個黑色溜圓的石頭,斜著水面看下去,房柱粗細,穩(wěn)穩(wěn)的定在幽深的潭水中,看來老和尚所言非虛。孟三用兩手拘了捧潭水灌進嘴里解完渴,隨后四下里挑了塊大小適中的石頭,運上了吃奶的力氣,“砰”的一聲砸在石柱的圓頂上,水花四濺,孟三瞪大了雙眼盯著潭面。待水花散盡,從石柱下方浮上來一片箬葉般的玩意兒,孟三定睛一看,好家伙,手臂長一條青花草魚。脫了上衣,幾個撲騰拽上岸來,又尋了顆棕櫚樹,用葉子做個繩扣,穿了魚腮,歡天喜地回家祭五臟廟。
老話說得好“人心不足、蛇吞象”接下的一段日子,孟三“每日一魚”,吃個肚圓。日子一久,他便想著:這眼前,一天跑那么遠的路弄上一條魚,只能肚子吃飽,如果每天多弄幾條,消受不完的就能換上些其他值錢物件不是?在那個糧是金的時期,大草魚這樣的葷菜確實極為稀罕。按孟三平日捕魚逮蝦的經(jīng)驗,那泉口里定是個魚窩子,而且那里的魚因為長年生活在暗河之中,視力差不說,壓根就沒有對人的警惕性,按自己的水性,潛下去,那是手到擒來。打定了主意,第二天到了潭邊,孟三直接穿了個大褲衩一個猛子扎進潭里。為了克服水的上浮力,他雙手抱住石柱用力上推借著反力向泉眼摸去。估摸著下潛了七、八米的樣子,石柱上居然多出了一個接頭,接頭的石柱橫向的延伸得老長,隱在水中,看不到頭,如同搭建的房屋框架,整個石柱是從接頭石柱中穿過去的。借著水中昏暗的光線孟三用手一摸,這接頭石柱觸感雖然光滑,可手心明顯感覺到上面布滿了細凸,反向一擼,細凸像魚鱗一樣刺手。孟三突然想到了啥,渾身打了個寒顫,不等他回神,手中石柱猛然一抖,橫向出去的那段迅速彎曲,撲面而來的水壓說明柱頭朝著孟三擺了過來。瞪眼一瞧,這那里是什么黑石柱,拳頭大一對綠眼、桶口般一張血嘴,黑漆漆的三角頭頂上依稀能見到牛犢冒角一樣的兩根骨凸,分明是條快成蛟的大蛇。孟三只驚的三魂跑了七魄,潭水一股腦涌進嚇的大張的口腔,喉頭被冷水一激,也不知道吞了多少,雙腿本能的瘋狂向下踩水,身子向上猛竄。孟三水性雖好,可人在水中又豈是這大蛇的對手,眼見一張血口就要將自己攔腰咬下,突然蛇頭猛的一撴,這口中的尖牙只掛住了孟三胯下的大褲衩。原來,那大蛇受制于身上透穿的石柱,迂回的幅度只能到此。孟三肺里氣短,整個胸腔好似要炸開一樣,求生欲逼著他奮力甩脫了褲頭,如同脫尾的蜥蜴,掙出了水面,倉皇地爬回岸上,回頭看大蛇確實沒有追來,才渾身一軟暈死了過去。原來,孟三每天用石頭砸那石柱取魚,實則是那泉眼連通山中溶洞暗河,暗河中的魚每到旁晚時分便游到泉口產(chǎn)卵,剛好被困在泉口石柱上的大蛇吞食。剛吃進口,孟三用石頭一砸,大蛇一驚,便吐出剛進肚的魚獲,這是蛇的天性使然。那老和尚不知怎么知道了此處的玄機,便好心告訴了孟三,卻不想世人都有貪心作怪,差點送了性命。等孟三醒轉(zhuǎn)過來,經(jīng)此一嚇,神智大損,渾渾噩噩光著腚回去,終日在街上瘋癲,逢人便說有龍要吃他。
等到“破四舊”運動過去后,老和尚才又回到小縣城,尋著癡傻的孟三回到了囚龍廟,耕了之前道人遺留的幾塊熟田,安頓下來。時而采來些草藥給孟三醫(yī)治腦子。日子一長,廟里也有了一些香火,老和尚便將囚龍寺改名為魚泉寺。
高速路上,一輛飛馳的路虎里。趙曉炎結(jié)束了朗讀,放大了手機里《榮米縣縣志》的瀏覽頁,隨手遞給對面中山裝老者,:“老周,魚泉寺的資料都在這里啦,我可是做足了功課的,你自己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