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轉過身,浦微之站在陰影里,手里拿一截切削得棱角分明的木棍,看樣子剛從實驗室里出來。她從草叢里站起身,走到陰影處,下意識先看他的下眼瞼,臥蠶不厚,眼袋也不太厚,不僅沒有熬夜的痕跡,她甚至覺得眼前的人此刻神采奕奕。
“老師說的,先做完先走?!?br/>
“你動作還挺快的?!?br/>
她坐回自己剛剛坐的那一層臺階上,午間陽光烤得地面溫熱,她又挪了挪位置,尋了個稍微陰涼點的位置,“揮發(fā)性化學品味道混在一起,我聞著有些難受,才快些的。格格說你最近遇上點麻煩,怎么你看起來這么悠閑自在?”
浦微之抬了抬手里的木棍,“悠閑自在就不會拿著這玩意兒出門了?!彼f完,一腳跨上五層臺階,跳到她身邊坐下。冀言淇伸手想看看他的木棍,他遞過去,拇指和食指括出中間一部分,“小心點,我抹了涂料?!?br/>
木棍很輕,她抓著一端掂掂重量,“你看起來精神抖擻,一點不像有了麻煩的人?!?br/>
“誰說有了麻煩就一定精神疲靡?我把自己累死就能解決問題?”
“那格格說你睡在實驗室里?我以為你睡得很不好?!?br/>
“誰會睡實驗室?我在實驗室旁邊的自習室里安一張小床不能睡覺嗎?格格的話啊,信一半得了,別全信。怎么,看你這表情,好像還挺心疼我的?”
冀言淇觀察半天木棍,上上下下左左右右,愣是沒看出來這木棍有什么特別之處,把木棍遞還給他,“只是覺得你很可憐罷了。談不上心疼。所以你這個是在做什么?”
“這個走了極端做著玩的。本來是研究復合材料光敏復原的最佳比例和應用?!?br/>
“這是什么?”單個詞語拎出來,她都能看懂,合在一起就顯得高深莫測多了。倒不是她非要弄懂這是個什么意思,只不過話都說到這里了,總要繼續(xù)下去。再者,多了解一點,對她沒有壞處。
“大概就是高分子材料和某些特定樹種的木材經過特別的融合方法形成一種新材料,這種新材料在不同光照條件下改變形狀?!?br/>
她大概了解,概論課上有專業(yè)課老師提及過相關技術,不過這個領域的研究似乎并不熱門,“研究這個有什么用?”
“畢業(yè)?!?br/>
冀言淇:“呃……”還真是出人意料。
“你不喜歡這個專業(yè)嗎?”
“你知道這個世界上有一種人——”
“別拐彎抹角,直接說我其實是這種人不就得了?好好的聊天成了煲湯?!?br/>
“我偏不,近墨者黑,我深受蔣方提所害,”他把木棍放在一邊的陽光下,冀言淇看過去,木棍表面閃爍著一粒一粒細微的光亮,那應該就是涂了涂料的地方,浦微之向后靠,手肘撐著地面,“這個世界上有一種人,即便對自己所學的東西毫無興趣,出于責任也會把它學好?!?br/>
冀言淇一愣。
這不是她意料之中的雞湯。她自來都是熱愛至上,喜歡看夜場電影,哪怕是凌晨的恐怖片,也要定了鬧鐘過五關斬六將從家里溜到影院去看;討厭數(shù)學和物理,哪怕是加起來兩百五十的分值,她也仍舊每天只潦草地寫幾道大題。
饒妍妍說她將就,其實不然。她不喜歡的衣服碰都不會碰一下,不喜歡的人也不會多看一眼。很難想象一個人面對自己不喜歡的事同樣全力以赴是什么心情。
對自己熱愛的事物付出全部熱情之后,怎么會有精力為其他事操心?
“所以你是這種人?”
“我覺得是。也許我的認知有偏差,但我想應該不至于偏得太多?!?br/>
“那你有什么感興趣的嗎?”
浦微之偏頭看她,她問這話時眉頭微蹙著,一副小心翼翼怕傷著他的模樣,著實有幾分杞人憂天的可愛,“哎,我說妹妹,你這是什么表情?你不會以為我覺得我的人生沒有意義吧?”
冀言淇迅速恢復神色,轉身看著草坪,手撐著下頜,“所以你的人生有什么意義呢?”
“我感興趣的事物可多了。爬山、溜冰、賽車、電影、歷史、麻將、斗.地主、象棋、圍棋、五子棋、飛行棋、斗獸棋、大富翁……”他笑說,忽然直起身子湊到她面前,“哎,妹妹,我現(xiàn)在對你也挺感興趣的。”
一片陰影罩在身上,他靠近時四周溫度即刻升高,她往邊上一躲,“想不到你興趣還挺廣泛的。”連她都在囊括在里邊了。
他回到原來的位置上,“確實,我原本還有個服務你們這群小鬼的興趣,不過現(xiàn)在不是你們助導了,我這助人為樂的心啊,就這么浪費了?!?br/>
他這語氣傷春悲秋得很。
冀言淇忍不住笑,想起自己之前一直糾結沒機會問他的問題,“你為什么從一開始不告訴我們你是代理的助理導員?”
“你知道恩威并施么?”
“你知道這個問題很傻嗎?”
“如果我上來就告訴你們,我是暫代的,我天天帶著你們吃吃喝喝,你們會不會覺得:哎呦,這個浦微之只是個暫代的,不聽他的安排和勸告是可以的,反正他不久就滾蛋了?”
“明白了。叫我們聽話唄?!?br/>
“差不多,再就是給你們定心丸。你們的助導一時沒空帶你們,你們心里總是沒有依靠,那不如直接告訴你們,依靠是我。”這是他和蔣方提商量了一整天商量出來的對策,現(xiàn)在看來,這個主意大獲成功。
冀言淇點點頭,“原來是這樣。”
一聲“喵”在她左手邊的草叢間響起,冀言淇扭頭看過去,一只黑白相間的小貓咪探頭探腦地往前踱步,冀言淇朝它伸手,學著叫:“喵……”
小貓咪看著眼前的龐然大物神色漠然,并不上當,它不動聲色輕手輕腳繞過她,從她眼前走過,一路向浦微之走去,到半米的距離,縱身一躍,跳到浦微之懷里。
“喵——”
冀言淇挫敗,只能眼睜睜看小貓咪窩在浦微之懷里,腦袋一左一右往他手肘上擦,“它是你的貓?”
浦微之撫著貓咪的脊骨,“算是吧,跟我兩三年了,兩三年了,平常吃的比誰都多,偏偏就是長不大,也太不爭氣。想抱?”
“還好,草地里滾的,臟死了?!?br/>
吃不到葡萄說葡萄酸。浦微之笑說:“它聽得見?!?br/>
“你當我三歲小孩?”
浦微之低頭,捧著貓咪的臉頰,叫它看著冀言淇,俯身在它耳邊說:“記住這張臉,寶貝,她說你……”
她忙攏住貓咪的耳朵,“我收回我剛剛的話?!?br/>
“抱抱?”
“是我想抱就能抱上的嗎?它拒絕我三個星期了。”
“三個星期就堅持不住了?我當初哄了這家伙將近兩個月,它才賞臉讓我握個手?!?br/>
貓咪待在他身邊,戒備已經完全放下,連神色都慵懶了幾分,沒準通過他這個中介,她真能得手。
“那試試?”
浦微之將貓咪輕輕托起,貓咪毫無反應,仍舊懶洋洋地臥在他的掌心,他將它移放在她膝頭,冀言淇一時屏息凝神,生怕驚擾它把它嚇跑,慢慢伸手去扶它,還不等她觸碰到它,貓咪好像突然意識到什么,猛地翻個身,喵嗚一聲,四條腿抻直,立馬逃走。
還是操之過急了。
她“嗨”了聲,“算了。這事得循序漸進?!?br/>
浦微之笑了聲,“你還有三年時間,不著急,哎,下次到我自習室那兒拿點貓糧來,沒準能騙到手。呃不,該說哄到手?!?br/>
“你看它剛剛逃跑的速度,我倒是想哄,連靠近的機會都沒有?!?br/>
她看起來十分泄氣,浦微之卻忍不住調侃:“妹妹,你有沒有覺得它很像一個人?”
“什么——”人。
她的話戛然而止,他似笑非笑的眉眼昭然著什么,她幾乎是一瞬間就參透,“像么?我怎么沒覺得?它那么倨傲——”我多么平易近人,“我看起來架子很大嗎?”
“沒有,對每位同學都溫和可親,就對我有點架子,當然,我知道是有原因的,理解,不過,”他話鋒一轉,笑意盈盈,“唉,妹妹,講認真的,我現(xiàn)在呢也不是你助導,是不是可以追你?”
什么?冀言淇以為自己聽錯了。
“你知道你自己在說什么嗎?”
“知道啊?!?br/>
“你別亂開玩笑。”
“我說認真的,不是強調過了嗎?”
冀言淇臉一紅,“不可以。你追也沒有用,我不會同意的?!?br/>
“別這么武斷?!?br/>
“你要是再說胡話,我就把微信刪了,叫你人都找不著,看你怎么追。”
“我天天在你宿舍樓下蹲你,制造邂逅,浪漫邂逅?!?br/>
冀言淇往邊上挪了挪位子,拿手機,在好友欄里找到浦微之,浦微之的角度正好看見他點進設置里,下一秒就要點擊刪除好友,他連忙抬手攔她,“得了得了,開玩笑的。事實證明,你比它還要難以靠近。”
“謝謝,你剛剛解釋了,只針對你?!?br/>
浦微之笑笑,兩人好一陣沒有說話,等她準備離開時,他才開口:“那個趙因齊沒給你表白過?”
“我跟他只是純友誼,沒有其他感情?!?br/>
人家不定這么想呢。他點點頭,原本借著玩笑想跟她談談趙因齊的事,但既然兩個人還沒進展到那一步,就先放一放算了,他淡聲,似乎沒準備繼續(xù)這個話題,“是么?!?br/>
“你為什么總是對他有偏見?我覺得他這個人溫和善良,樂于助人,開朗樂觀,又積極上進,沒什么不好的。”
不得了不得了。這小姑娘對那家伙印象比他想象中好太多,這讓他以后怎么挑撥離間。
“人都有陰暗面,只是你不知道?!?br/>
“那你的陰暗面是什么?”
“想知道嗎?”
“還行。”
“你還欠我一杯奶茶是不是?”
他還記著呢,她以為他早忘了這事,畢竟將近一個月沒提了,“現(xiàn)在點嗎?”
浦微之看一眼時間,午飯時間要到了,他喝不下一杯奶茶,“下午有課嗎?”
“沒有。”
“那下午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