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盞茶后，一個看似斯文卻衣著唐服的青年緩緩地掀開了珠簾,絳紫色的褂衣上掛著考究的腰飾，臉上掛著三分笑容，眼中七分冷靜。金照鄰看著他，到嘴邊的茶差點噴了出來：“你是‘紫君神算’傅時偃？你不是煌民嗎?怎么一副唐人的打扮？”

    來人哈哈一笑，笑眼中又似好奇地看了我一眼，回答道：“正是！我正在喬裝走訪市井，不知二位是？”

    金照鄰放下茶杯，小心從袖中取出金扇子，放在桌上：“離離白鶴，凌波起風?！?br/>
    “原來是鶴家的兩位公子，失敬失敬。”言畢，傅時偃暗暗打量了一番金照鄰，然后走到中堂的椅子上坐下。不緊不慢地招了個伙計上了一壺新茶，問道:“聽說二位是九公子派來的人，可有什么九公子的信物?”說完，慢慢地抿了一口茶。

    金照鄰把先前藏在袖中的扇子拿出來放在了案桌上。傅時偃輕輕瞥了一眼，又緩緩地抿了一口茶，這才喚了侍女去接過金照鄰面前的扇子。起初，他只是頗隨意地研究這小扇子，待他打開后，不知怎么地忽然眼神一怔，幾近驚愕地看著金照鄰，：“這是九公子貼身物品，怎么會在你手上？！”

    金照鄰眉頭一皺，眼神一轉(zhuǎn)，無奈地嘆了口氣說：“實不相瞞，九公子正在斷情山求醫(yī)，托我們來替他辦一件事?！?br/>
    傅時偃立刻屏退左右，像是換了個人般，凝神正色道：“怠慢了，有什么事，請講！”

    “聽說傅兄不僅心算過人，而且獨具慧眼，在掌店中也是數(shù)一數(shù)二。所以九公子才把‘天下銅’放心地交給了你?？刹恢?，為何會讓贗品流入金家？”

    “贗品？你說的可是‘飛花流鼎’？說來也巧，算上鶴兄的話，今天已經(jīng)是第四次有人問到這鼎?！备禃r偃端著茶杯凝神細想，忽然站了起來，杯中的水仿佛大受驚嚇一般從他的指尖流了下來，他失色道：“糟了！得趕快去爛銅巷！”說吧便奪門而出，“那并非是‘飛花流鼎’，而是‘雪舞寒闕’，是爛銅巷的一位少年鑄銅師所鑄。先前鶴公子自報家門時，我本以為二位是騙子，直到看到信物，我才確信兩位是九公子派來的人。”他頓了一頓，繼續(xù)說：“其實，我在采辦回程時，遇到了另外一位鶴小公子，來人帶著鶴莊的印契，也向我打探銅師的下落。我想鶴家和金家是世交，不過是找位銅師，也沒多在意便是告訴了他。”

    我尋思大事不妙，便拉起金照鄰緊跟而上。

    “那人什么模樣？”我忽然想起在清音樂坊撞著我的小偷，隱隱不安。

    傅時偃想了會道：“那倒真是位漂亮的小公子?！?br/>
    “哦？”這和我見到的小斯相差甚大，可傅時偃并不像在說假話。我對著金照鄰說：“你去找龍姑娘，我先走一步?！闭f完便移步上屋頂，直奔爛銅巷。

    翠巷，坊間又說是“爛銅巷”，大概就是銅都最底層鑄銅師謀生的地方。

    長長的巷，一丈寬。破落的商鋪雜七雜八地擠在一起，大多都銹跡斑斑，叮叮咚咚的鑄銅聲此起彼伏，仿佛走進了一條正在流淌著的長滿水草的河水，好像一不小心隨時都會從時間里流逝。坐在地上拋光的老藝人，黑黑的皺紋臉，嘴里還優(yōu)哉游哉地叼著煙斗，時不時地放下手上的活，抬頭看看一丈天里游過的白云；幾個在午休的銅師，盤腿圍坐在一起，人前堆著三五個煌幣，拉著粗嗓，幾只黝黑毛重的手在骰子間輪轉(zhuǎn)，歡快地跳躍著；偶爾，身邊擦過一個年輕的婦人，眉頭微蹙，汗?jié)n粘著頭發(fā)，在人群中追著瞎跑的孩子……

    最貧窮的地方，總是最坦率的地方。對于忙于生計的人來說，日子很真實，快樂和苦痛也很真實。我懷揣著胸前的錦瑜，想起那個在傍晚常常獨自坐在貧民窟廢棄角樓里的人，不能一言，也不知道那張臉是什么情緒。

    我一晃神，呆立在街口，幾束好奇的目光向我看來，又習以為常地收了回去。這樣的平靜，總覺得有些不太自然。

    我走了幾步便沒有再逗留，一個影步到了街尾。

    這樣一個連招牌也沒有的野店，竟能鑄出與龍潛大師一般水準的香爐，真是不可思議。我嘖嘖稱贊，走進空無一人的小銅坊，心里思忖著這不是龍大師本人也該是嫡傳弟子了吧？技術(shù)可以學習，但是要從龍嘴里取出晶石，可不是鬧著玩的。

    熔爐是剛起的火，燒的挺旺，主人應是離開不久，邊上還放著新采的銅礦石。門板上用銅釘訂著幾張黑漆漆的紙，上面歪歪扭扭擠滿了密密麻麻的字：“大唐食府，青虎樽，八十八只；燕雀茶樓，銅壺，一只；清音樂坊，奏樂銅人，十個……龍城，盤龍鼎，一只……看不出業(yè)務還挺大?！?br/>
    傅時偃探門而入，“即使是銅都的坊間無名小店，也可能還是某些皇族的御用銅師。平日里，大大小小的銅坊忙著跑更好的活計，那些不想做的或是微利的活計，一般都被委托到翠巷來做。所以這里幾乎從不熄火，給錢就做，即使是兩班倒，也有做不完的工作。很多無名子弟，為了博名聲，以得到坊間推薦去龍城學習更高級的鑄銅術(shù)，或是為了養(yǎng)家糊口，也會自愿到這里磨練銅技，風餐露宿打磨好多年?！?br/>
    “煌民骨子里都是勞碌命?！苯鹫锗徸哌M來，左手拿著一串吃了大半的糖葫蘆，右手緊緊拽著一臉不悅的龍茶茶，然后重重一甩：“你看，我沒騙你?！?br/>
    龍茶茶跑進銅坊轉(zhuǎn)了一圈，看了看熔爐和礦石道：“這樣粗糙的材料設(shè)備不可能鑄出上品的銅器，更別說是‘飛花流鼎’了?！?br/>
    傅時偃右手托著下巴，想了會說：“我是親眼看著阿良把‘雪舞寒闕’從熔爐里取出的，趁著銅體通紅鑲上了龍晶。”

    “這不可能，世上除了我伯父，沒有人能將火術(shù)用的如此細膩?！?br/>
    “龍姑娘此言差矣。聽說龍潛大師當年也不過是資質(zhì)平平的銅師，后來因為一些舊事被當時的城主罰去赤山惡龍谷思過，三年后待他回來便是在花嶺銅會一夜成名，從此天下無人不識。所以說，所謂‘少年天才’，不過是他出名以后人們臆想出來的龍潛，同樣的，這銅鋪無名少年，也是姑娘你所認為上不了臺面的傭工罷了?！?br/>
    聞言，龍茶茶不語。金照鄰看著傅時偃，眼中流光一閃，一口吞下一顆山楂道：“有這么多活計不干，這人會跑去哪里？”

    “在你身后?！蔽乙粋€飛身到金照鄰身后，手做劍指，劃過銅鋪的門廊，四周的景象像是碎片一般消失了，隨著碎片出現(xiàn)的又是一模一樣的景象。不同的是，屋角的一處，側(cè)躺著一個七八歲左右的白衣少年，似乎是睡著了。

    “這是？！”龍茶茶驚魂未定。

    “某種鏡像幻術(shù)，一旦踏入這門廊，我們就進入了鏡中的世界?！?br/>
    “幻術(shù)不是只要受術(shù)者有覺知就會被打破嗎？”傅時偃問。

    “那充其量只能說是幻覺，迷惑催眠人的五感。比幻覺稍厲害的是幻鏡，能夠重構(gòu)一個空間，甚至厲害的幻術(shù)師還能夠控制人心進入人們的夢境，殺人于百里之外?！?br/>
    “沒想到你弟竟然這么厲害！”龍茶茶像想起了什么事情，看著金照鄰捧腹大笑，“不像你，一朵小小的火花就開始尖叫。”

    “你……”

    這兩個人，又開始吵了。我偷偷嘆了口氣，傅時偃推醒了地上的少年。少年揉了揉眼睛，一頭烏黑的墨發(fā)光潔地閃耀，眼中的流光清澈而堅毅，長得就像一個瓷娃娃一般干凈。而且不知為何，我怎么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

    這個眼神！不正是在清音樂坊撞到我的那布衣小廝嗎?他和鑄銅師有什么關(guān)系，為什么又會昏睡在幻鏡里，這實在太讓人不解了。我背對著其余人蹲在少年的旁邊，正想用瞳術(shù)一窺究竟，少年卻忽然拽住了我的衣袖，略低沉的嗓音有著和年齡不相符的冷靜和沉穩(wěn)：“他被黑衣人劫走了。他很危險，幻術(shù)師也在找他，必須趕在幻術(shù)師前找到他。否則——”

    “否則怎么樣？”

    “會死?！?br/>
    金照鄰和龍茶茶跟著傅時偃去外街尋找黑衣人和那個叫‘阿良’的銅師，銅鋪里只剩下我和偷契印的家伙。這家伙雖然小小年紀，但是身上卻暗暗隱藏著某種強大的力量。

    我里里外外的翻找了好幾遍，就連隔壁挨著的鋪子也被我地毯式地搜了一遍，就差沒掘地三尺了——但還是一無所獲。最讓人惱火的是那個小家伙一直靠著左側(cè)的門板，清閑地看著。

    我拍拍衣塵，蹲在了那家伙面前:“吶，小鬼，不管怎么說剛才我也救了你。你看到的告訴我就不需要你報答啦。”

    小鬼雙手抱袖，粉撲撲的臉頓時拉了下來:“哼，我可不是什么‘小鬼’，不需要你救。”

    看來是個倔強的小鬼，我必須改變策略,旁敲側(cè)擊。

    我瞇著眼微笑，并用極其溫柔地語調(diào)說道:“那，小兄弟如何稱呼？”

    他目光放在一側(cè)，想了一會道：“小北?！?br/>
    這……不還是小字輩的么？

    “小北，我們都不想‘阿良’死對不對?”

    小鬼閉目點頭，然后，微微睜開一只眼睛看著我，一臉不屑:“我來的時候黑衣人和幻術(shù)師就已經(jīng)在結(jié)界里打起來了。黑衣人用的是龍城一派的火術(shù)流，身形應該是個女子，正處于下風；幻術(shù)師招招狠毒，似乎要把黑衣人置于死地。于是我就幫著黑衣人打退了幻術(shù)師，不料那個幻術(shù)師竟然給我們下了沉睡幻鏡。我在昏迷前用剩下的力量和他們逃了出來，但還是睡著了?！?br/>
    這……我果然無法理解孩子的邏輯。我只好耐心地求證:“你為什么要幫黑衣人？”

    “直覺。我覺得她不會傷害‘阿良。’”

    看在你不是一般的小鬼，姐姑且相信你的“直覺”。我心里暗暗想著，又繼續(xù)盤問他找阿良的原因。他只是含糊其辭地說為阻止“龍之石”落入幻術(shù)師的手里。待我想要一問究竟，小鬼終于不耐煩了，精致可愛的小臉頓時又黑起來，但他還是把話說完:“‘龍之石’蘊含著強大的‘天火’之力，曾經(jīng)有一條龍不小心吞下了這塊石頭，就變成了破壞力極強的龍王。誰能得到龍之石，誰就能擁有龍的力量。而這世上唯一見識過‘龍之石’的人只有當年聞名天下的龍潛大師，可惜據(jù)說龍潛已經(jīng)死了，‘阿良’有著可以和龍潛相媲美的鑄銅之術(shù)，所以有人相信‘阿良’是尋找龍之石的鑰匙，就被人盯上了?！?br/>
    “原來如此?！?br/>
    小北附和著點點頭，雙手抱袖的樣子看上去就像是個小大人。

    “那幻術(shù)師什么模樣？”

    “戴著一張黑色的烏鴉面具?！?br/>
    我站起來摸了摸他的頭，站在門口舒展了一下手臂回頭道：“小鬼，跟我走吧。幫你找那個什么‘龍之石’。”

    可能是剛才被我碰了頭，這小鬼居然臉紅了，還很嫌棄地重新理了理頭發(fā)，撇了撇嘴解釋道：“第二遍，我才不是什么‘小鬼’。”

    我背對著他偷笑：“嗯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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