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墻黑瓦,枯枝滿地,這大概是錦園唯一的景貌了。
宮門森森,已不記得有多久沒有打開,銅環(huán)上和門縫里都積了不少灰,讓人懷疑它能否還有被打開的一天。
禾襄從來不期待它會打開?;蛘哒f,在阿錦哥哥消失以后,她就再也沒期待,能重見這扇厚重的宮門之外的世界。
她自出生起就住在這里,開始還有娘和嬤嬤陪著她,可后來她們相繼去了,這偌大的錦園就只剩下她一個了。
錦園,錦園,她沒有見過錦繡芳華,只有滿目蕭然。
娘是被皇帝強占的。
娘說她是先帝的女兒。
娘還說皇帝是弒兄篡位的賊子。
禾襄小時聽不懂娘的話,長大后明白了,可也沒有要報仇的意思。她一介孤女,在這深宮之中,存活都艱難,何談報仇呢?
少女一身素服抱膝坐在廊下,恍若雕像般,看天上的大雁成群飛過,越過院墻,越過宮墻,越過城墻,一路往南而去。
雁去了,她還在墻內(nèi),等待日落之后的下一個黎明,周而復(fù)始。
“咚咚咚”。
禾襄聽見了叩門聲。
是幻聽吧,她想,距離上次那個被罰進(jìn)來的小黃門,已經(jīng)很久很久沒有人來了。
“咚咚咚,咚咚咚?!?br/>
這次除了更為急促的敲門聲,她還隱約聽見了幾聲咒罵。
她動了動,放下雙腿,起身拍拍身上落葉,慢慢挪到門前墻下,“晦氣”“倒霉”“小賤蹄子”這樣的字眼漸漸飄入耳中。
禾襄見怪不怪扯了扯嘴角,也拍了拍門算作回應(yīng)。
門那邊的嚼舌立刻停下,一人換了聲音,恭敬中帶著絲諂媚道,“問禾襄姑娘安,近來天兒涼,圣上仁慈,念叨起您,說這錦園地兒實在偏僻,吩咐我等接您去南邊秀安宮,好好拾掇一番。您看?”
大門被打開了。
宮門上的灰簌簌落下,太監(jiān)并侍衛(wèi)們忙掩面,卻還是被嗆得咳嗽起來。
五年了。
門外的桃樹都枯死了。
禾襄終于又看到了外面的世界。
這一扇門,一面墻,將天地劃成了兩個部分,錦園和外面。
李??吹胶滔鍑樍艘惶R簧泶植及兹梗嫔n白,身形纖瘦羸弱,頭發(fā)長及膝蓋,卻是干枯雜亂地纏在一起。
實在不像個人,像是從陰間跑出來的鬼魂。
禾襄定定看著他們,背后是破敗的宮殿,呼號的北風(fēng)像是鬼魂在叫囂,卷起滿地落葉。
他汗毛豎了起來,心道,怪道人說這錦園陰森,原來確然不假。奈何圣諭已下,他無論如何也得把她帶給圣上。
李福顫抖著把剛剛的話重復(fù)了一遍。
禾襄過了許久,緩緩開口:“知道了?!甭曇羯硢〉萌缤骑L(fēng)箱,難聽的讓李福直皺眉。
他還是催促道:“那就請姑娘跟我們走吧?!闭f完就要趕緊離開這個鬼地方。
卻見禾襄轉(zhuǎn)身朝殿里去。
一刻鐘后,她提著一個小包裹慢吞吞走了出來。
李福急得直跺腳,他一刻也不想在這多待了。
禾襄站在門口,看了一眼這個她住了十七年的地方。強烈的直覺告訴她,她可能再也不會回來了。
她面無表情地跟在老太監(jiān)的身后,一路漸行漸遠(yuǎn)。
身后的錦園二字早已被歲月腐蝕的斑駁,牌匾上纏滿枯死的藤蔓和銅綠,它望著唯一的陪伴者離去,再也不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