歌聲動人，舞姿裊娜。楚王與春申君為蘭陵普降喜雨而歡心，一同觀賞優(yōu)美的楚國歌舞。楚王夸獎令尹舉薦圣賢的功勞。春申君盛贊大王給百姓帶來了福分。楚王心中高興，把這隊樂尹剛剛調(diào)教好的舞姬送給春申君，作為犒賞。春申君欣喜不已，拜謝大王的恩賜。

    楚王開懷大度：“你我親如弟兄，寡人把整個楚國都托付給你了，送你一隊舞姬還謝的什么？”

    春申君將楚王贈送的舞姬帶回府中，演給妻妾共同欣賞。妻妾們異口同聲稱贊，舞姬唱得好聽，舞得好看，無可挑剔。

    侍者稟報，卜尹大夫求見。

    卜尹來得不是時候，讓春申君的妻妾們討厭，春申君也覺不快。可又想聽一聽卜尹從蘭陵帶回來的消息，便傳他來見。

    卜尹大夫進(jìn)入廳堂，恭敬地向春申君施禮參拜。春申君請他坐下，一同觀賞楚王贈給的舞姬輕歌曼舞。卜尹憂慮監(jiān)牢中的兒子，無心觀賞，可還是歡喜獻(xiàn)媚地夸贊：“列國中以楚國的音律最美，楚國以王宮中的樂舞最美，觀賞這種陽春白雪的福氣，只有君王才可以享受！”

    卜尹的話說得春申君甚為得意，洋洋自得地讓卜尹一同享受大王給的福氣。卜尹不時偷看春申君的臉色，春申君興致滿懷。卜尹不敢講他想說的話，只能等待時機(jī)。一曲終了，春申君隨意問道：“卜尹到蘭陵

    去，代我向荀老夫子問好了嗎？”

    卜尹謹(jǐn)慎回復(fù)：“恕卑職直言，大王的賞賜，荀老夫子不受?！?br/>
    卜尹看了看四處無人，機(jī)密地說：“令尹！荀況說，大王不是受命于天帝的國君。還說，楚國君王和百姓不應(yīng)當(dāng)信奉天帝，祈禱鬼神。”

    卜尹的話令春申君大為吃驚。

    卜尹繼續(xù)說：“他還說，大王下詔書讓祭天求雨，是愚蠢的行為！”春申君不相信這些話會出自荀子之口：“這話是荀老夫子講的嗎？”卜尹異常肯定地說：“豈只是他講的，還是荀況站在慶賀天降喜雨的祭壇上，面對蘭陵萬千百姓公然而講。他呼喚蘭陵百姓不要依靠天帝的恩賜，而要依靠像他那樣的圣人來治理天下！”

    春申君陸然升起一團(tuán)怒火：“他……他怎么能這樣講話？！”

    “是呀，我也弄不明白?！辈芬蠓蛎菜乒实夭聹y著，“也許是他的學(xué)問太高了，高到目中無人，目無大王，目無天地神靈的地步?！?br/>
    春申君說：“他的學(xué)問再高，也不能目無神靈，目無君王！”

    “是呀！”卜尹立即附和，“他初到楚國的時候，我就觀他是一個不相信神明的怪人?？墒撬谷徽驹谔m陵的祭天壇上，面對百姓大放厥詞。令尹！他這樣做，豈不是公然辱沒上天，煽動蘭陵百姓鄙視大王和令尹嗎？”

    卜尹從身上取出一束竹簡：“令尹！縣丞收集到有關(guān)荀況的一些民謠，請令尹過目?！?br/>
    春申君生氣不看，叫他念。

    卜尹一條一條地念竹簡上的民謠給春申君聽：

    “來了荀縣公，喜雨降人間?！?br/>
    “來了荀縣公，百姓有飯餐?！?br/>
    “來了荀縣公，人人心里暖?！?br/>
    “來了荀縣公，蘭陵晴了天。”

    卜尹還要往下念，春申君煩躁地打斷：“夠了！夠了！”

    卜尹火上加油，故作氣憤：“你看，這，這句句都是夸贊荀縣公。在蘭陵，哪里還有大王和令尹呢？”

    他偷眼觀察春申君的反應(yīng)，將話引向深入：“令尹！當(dāng)年商湯在亳，不過只有七十里的土地。武王在郜，也不過只有百里的土地?？墒呛髞硭麄兌甲颂煜?，成了一代君王。荀況乃是當(dāng)今天下知名的學(xué)者，最有學(xué)問的老師。蘭陵是令尹親率兵馬剛剛奪得的魯國土地，民心不穩(wěn)。而今將蘭陵百里之地交給了荀況，我真為楚國擔(dān)擾呀！”①

    卜尹進(jìn)一步更為大膽地說：“令尹！欲知其心，且看其行。荀況初到楚國，就對大王行祭祀大禮、令尹占卜、茅門之法心懷不滿。大王給他一個上卿的位置，和您令尹是一個等級呀！您幾次三番，請他留在大王身邊，可他執(zhí)意要去治土一方。他荀況到蘭陵都做了些什么呢？他初到蘭陵，不向大王和令尹稟報就開倉放糧，他將大王和令尹放在眼里了嗎？豈不是有意踐踏王權(quán)嗎？”

    春申君說：“初聽到私自放糧這件事，大王心中十分不快。不過，解救饑民，情況緊急，也情有可原。”

    卜尹說：“大王和令尹寬宏大量，可荀況心中則另有圖謀。他是在用大王府庫中的糧食為自己收買民心呀！如若不信，看他如何對待大王的詔書就可以一清二楚?！?br/>
    卜尹拿出一副實話實說的樣子：“大王詔書上寫得明明白白，清清楚楚，要他代替大王祭天求雨。而他荀況，卻是抗命不遵。這次我到蘭陵方才知曉真情。是縣丞忠心耿耿，遵照大王詔書，設(shè)壇祭天，求得了喜雨普降，而不是荀況！”

    春申君嚴(yán)肅地問：“果真？”

    卜尹回答：“荀況既不尊敬大王，也不尊敬令尹，更不尊敬神靈！”卜尹的話讓春申君生出滿腔憤慨：“荀老夫子，我黃歇和大王對你尊敬無比，你怎么能如此不尊敬大王，不尊敬神靈呢？”

    卜尹繼續(xù)向春申君講荀子的罪過：“還有。在慶賀天降喜雨的祭壇上，荀況當(dāng)著蘭陵百姓，不僅公然不接受大王的賞賜，還大講所謂的‘天論，?！?br/>
    春申君問：“什么天論？”

    “是荀況新近寫的一篇文章?！辈芬鼜纳砩先〕鲆皇窈?，“令尹請看。這篇文章，開篇第一句話，就是‘天行有常，不為堯存，不為桀亡’。他說要將天和人分開，天不是人的主宰，天氣的好壞變化和君王沒有關(guān)系。天上下雨也不是大王讓祭天求雨求而得來的?！?br/>
    春申君接過竹簡看著，氣憤得兩手發(fā)抖。

    卜尹慷慨陳詞：“令尹！我們堅定信奉，大王是天帝的兒子，大王是按照天帝的旨意治理百姓?？伤麉s說大王的權(quán)威和天帝無關(guān)，天上下雨不是祭天求來的。他這樣講，為的什么？他想做什么？豈不是蠱惑百姓，不尊崇大王，不尊崇天帝嗎？……”

    “簡直一派胡言！”春申君怒道，“荀老夫子，你的學(xué)問大，大得有違大禮了！”

    “令尹！我在蘭陵還親耳聽說……”卜尹見春申君對荀子已經(jīng)怒不可遏，便想進(jìn)一步加油添醋，可說到半句又把話停下來。

    春申君追問：“快說，你在蘭陵親耳聽到了什么？”

    卜尹放出了誹謗荀子最為有力的話語：“我聽說，荀況想在蘭陵另立一國?！?br/>
    這話如同霹靂把春申君擊中，讓春申君大驚失色。

    “蘭陵縣丞搜集到的民謠，有一條已經(jīng)在百姓當(dāng)中廣為流傳，請令尹過目?！辈芬诌f上一支竹簡給春申君。

    春申君接過竹簡，一字一句念來：“跟隨荀縣公，重建我魯國?！?br/>
    這言辭如同利劍刺向春申君心頭，春申君真正發(fā)怒了，難以自持地連連拍案：“豈有此理，豈有此理！”

    “這是要造反呀！”卜尹大夫把利劍向春申君的心頭刺得更深。

    但是，春申君忽然冷靜下來，他說：“這竹簡在蘭陵百姓中流傳，也許荀老夫子未必曉知吧？”

    卜尹辯解：“怎么可能呢？”

    “也許是魯國舊有的貴族，想借助荀老夫子的名望，重新恢復(fù)魯國。”卜尹聽春申君這樣說，急忙要插話，春申君用手制止，“不論荀況

    知與不知，都對蘭陵的穩(wěn)固、楚國的安寧不利?！?br/>
    卜尹大夫急忙附和對！有荀況在蘭陵，蘭陵和楚國都不會安寧?！贝荷昃袊@：“荀老夫子！黃歇請你來到楚國，希望用你的學(xué)問助楚國稱王天下。黃歇同意你去蘭陵職任縣公，是要你去安定魯國舊地的民心。可你怎么可以在蘭陵不遵從王命呢？怎么能夠用你的學(xué)問誹謗詆毀大王呢？”

    卜尹看準(zhǔn)了春申君的心境，不失時機(jī)地進(jìn)言：“令尹！以卑職看來，蘭陵的百姓，如今不把大王看作是天帝之子，反把荀況看作是他們的救星。莫說他公然講‘天論’，就是不講，像這樣的人也不可用，不可留。有他在蘭陵，是禍不是福。必須將他趕走！”

    聽到“趕走”一詞，春申君心中咯噔一聲，他還沒有這個思想準(zhǔn)備。卜尹大夫繼續(xù)說：“孔子在昭王的時候曾經(jīng)來到我楚國。那個時候，昭王想把七百里的地方封給孔子。令尹子西出來勸阻。他說，周文王在豐邑，武王在鎬京，以百里小國的君主，兩代經(jīng)營，而一統(tǒng)天下。如果孔丘擁有七百里的土地，又有那么多的賢能弟子輔佐，對楚國并不是一件好事。昭王聽了子西的話，沒有給孔子封地，讓他走了。①假如我們的先祖昭王，把七百里的土地給了孔子，我們的楚國日后會是個什么樣子？也許，楚國早就不存在了。卑職記得，當(dāng)初荀況不愿意留在大王身邊，要去做縣公的時候，令尹讓我占卜，就是大兇?？上覀儧]有明白天意。在蘭陵所發(fā)生的一切，足以表明神明的旨意千真萬確。令尹，應(yīng)當(dāng)趕快讓荀況離開楚國！”

    春申君相信卜尹說的“天意”，但他思慮著連連搖頭：“不可，萬萬不可！”

    春申君的態(tài)度使卜尹摸不著頭腦，心里著急：“令尹，此事只可當(dāng)機(jī)立斷，不能姑息養(yǎng)奸呀！^”

    春申君想了一想，說：“卜尹大夫！你先去吧，此事以后再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