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結束了和于昕的通話之后,姍姍并沒有急著去通過玫瑰窗前往下一層世界。她先是長吁一口氣,然后從腰間拔出短刀,轉過身來,對著空曠的教堂大廳喊道:“出來吧。”
教堂的大廳中一片狼藉。破碎的地板上散落碎石和粉塵,一座座雕像橫七豎八地倒在角落里。顯然這里曾經發(fā)生過一場戰(zhàn)斗,但是奇怪的是,除了教堂里面本該擁有的東西散落一地以外,并沒有看到所謂的敵人的遺體在什么地方。
只有姍姍知道,她和如絮當時對付的是什么。
然而此時,敏銳的她所察覺到的卻是不同的東西。姍姍喊聲的回響在大廳中消失后,一個人影從教堂的一個石柱后面冒了出來。那人穿著黑色的冬裝,大大的裙擺拖在地上。她的頭上和臉的上半部分布滿了蝴蝶,不知道是活的蝴蝶停在上面,還是只是作為裝飾的工藝品。
“你是誰?”姍姍首先發(fā)問。
那人歪著頭,一只手指撐著下巴,反問道:“你又是誰?”
姍姍眉頭一皺,雖然對方身上感受不到殺氣,但是還是不能掉以輕心。在自己關閉了雪城教堂祭壇上的魂燈之后,發(fā)生了和城堡區(qū)一樣的變化:整個雪城的區(qū)域都變成了失去生命的氣息,墻上的金色裝飾、祭壇上裝飾用的花卉、墻壁上精致的筆畫,此刻都變得灰白而脆弱,如果用力碰觸便會化作灰燼飄散。而在這一片灰白中,眼前的人雖然身著黑衣,那些蝴蝶翅膀上的熒光色卻熠熠生輝,十分顯目。
見姍姍并不回答,那人只好自報家門:“我是蝴蝶夫人。你是誰?為什么要毀掉我的家?”
“你的家?”姍姍問到,她依然沒有放下手中的武器:“你是這里的守護者么?”
“是啊”蝴蝶夫人無視姍姍的防御動作,自顧自地繞開地面的石碓,向她走去。姍姍提了提手中的短刀,卻不忍發(fā)起攻擊。眼前這個人,毫無殺意,呆呆的,甚至讓人有一種親近之感。見她已經走到了自己身邊,卻沒有做出任何其他的動作,姍姍也只好猶豫著收起了短刀。她回憶起于昕頭上那條反射著熒光色光澤的發(fā)帶,突然想起了眼前人的身份:“你是之前在城堡區(qū),給了于昕蝴蝶發(fā)帶的蝴蝶夫人?”
蝴蝶夫人微微欠身行了個禮:“正是我?!彼Z氣中透出一點不悅,對姍姍說:“你這個人怎么這么沒有禮貌?我已經告訴過你我的名字了,你為什么還是不告訴我你的名字?”
姍姍連忙回答:“我叫姍姍,是于昕的朋友?!?br/>
“你為什么要關掉魂燈?”蝴蝶夫人問:“你這樣做,我就沒有家了啊?!?br/>
既然面對的是曾經給予于昕幫助的守護者,姍姍也就不再心存戒心了。她雖然在面對重要的事情時謹慎認真,但平時與朋友相處的時候大大咧咧,單純又真誠。在姍姍看來,朋友的朋友就是朋友,因此她先是向蝴蝶夫人道了歉,接著大概解釋了一下自己的任務。不過同時,她也向蝴蝶夫人保證:“不過沒事的,花誠說,只要子晨回來,就能把這一切都恢復如初。雪城也一定會變回原樣的?!?br/>
她抬頭看了看墻上曾經鮮活的壁畫:“我可是很喜歡這里呢?!?br/>
在知道了原委后,蝴蝶夫人嘆了口氣,轉過身去。她對著狼藉的大廳發(fā)了會兒愣,接著回頭對姍姍說:“真是可惜。我很喜歡在這里唱歌的。”
“從前,子晨大人有事會帶著他的客人們,來到這里聽我唱歌。”蝴蝶夫人說到:“這座雪城與城堡區(qū)不同,除了我以外,并沒有其他的子晨大人所創(chuàng)造的角色。所以他帶著朋友們來的時候,就是這里最熱鬧的時候了?!?br/>
“這墻上的每一幅壁畫,每一個雕像的細節(jié),都是子晨大人他一個人,一點一點地描繪的??上?,很少有人來欣賞過。”
面對著毀滅景象的蝴蝶夫人,一改往常半夢半醒的狀態(tài),不知不覺說了很多。雖然看不到她的眼睛,姍姍卻仿佛感受到了她的目光。順著她的視線,姍姍依稀看到了曾經子晨帶著自己的守護者和朋友們,在大廳中的長椅上坐著,認真聽著什么的幻象。
似乎歌聲就在耳邊。
“蝴蝶夫人,我的朋友說你一直都在城堡區(qū),為什么突然來到這里了?”姍姍打破了兩人之間的安靜,開口問到:“還有,冒昧地問一下,這里的魂燈已經關閉了,可是你似乎并沒有受到影響?”
“因為我和帽子夫人,都是依靠子晨大人的第一盞魂燈所創(chuàng)造的。”蝴蝶夫人回答:“我一直在等她,可是她卻沒有來。城堡區(qū)的玫瑰全部凋謝了,我也找不到帽子夫人,所以,只好回到這里看一看?!彼D了頓,又補充道:“畢竟,帽子夫人她那么怕熱,是不會去龍谷的?!?br/>
姍姍心想,從于昕的描述中,似乎并沒有遇到過之前給予過他們幫助的帽子夫人。也不知道她到底去哪兒了。不過蝴蝶夫人說的話,引起了她的注意:“你是說,你們守護者,是通過第一盞魂燈創(chuàng)造的?”
“是的。”蝴蝶夫人說:“我們所誕生的地方,是那片月光下的丁香花海。”
按照蝴蝶夫人所說,丁香花海所在的地方,也就是最里層世界,存在著夢境的第一盞魂燈,也是幾個人的最后一個目標。如果熄滅它,應該就能完全斷掉小晨的力量來源,不過同時,也會讓子晨失去所有力量。想到這里,姍姍喃喃自語到:“那么只要熄滅了最后一站魂燈……”
“你說什么呢?”蝴蝶夫人突然尖叫道:“這些魂燈關掉了都不要緊,如果初始之燈也被熄滅,這個世界就不存在了。你們怎么能做出這么殘忍的事情!”
姍姍這才想起,自己現在所處的世界,是子晨的夢境世界。一直以來過于真實的景象和經歷,讓她幾乎忘卻了這個事實。一想到如果這個世界最基礎的能源消失掉,夢境世界就會崩塌,那么自己和朋友們,包括子晨、和小晨還有夢魘,又會怎么樣呢?
這個問題看來要提醒一下幾個伙伴們注意。姍姍心中思索,自己和其他人對于這個夢境世界的了解還是太少了,她看了看蝴蝶夫人,心中產生了一個想法,于是便問到:“夫人,你現在已經知道了我們的身份和目的。如果任由小晨這樣侵蝕子晨的夢境,我想不光是對于我們,對于你和其他的守護者,應該也是一件可怕的事情吧?我想請求你,幫助我們,一起來對付小晨。不知你是否愿意?”
面對她的邀請,蝴蝶夫人微微一笑。她原地轉了個圈,裙擺的邊緣飄起片片蝶翼。她面對著姍姍,微微欠身:“作為子晨大人的守護者,我當然愿意幫助他。”
在距離雪城間隔著城堡區(qū)的另一邊,曾經炎熱而干旱的龍谷,此刻也已經同第一層世界的另外兩個區(qū)域一樣,蒼白而失去生機。雖然這里的土地常年干裂破碎,但是此時,卻更多地顯露出一種殘破的感覺。
嚴山站在龍谷中央的龍王祭壇前,他向遠處望去,目之所及,只有蒼白。曾經強壯而兇猛的巨龍,此時已經化作一個個雕塑,形態(tài)各異地散落在谷中各地。在嚴山的身后,兩只外形相差甚遠的巨龍此刻正盤踞在地面上,將頭共同伸向祭壇中間的地面上。
幾十分鐘前,嚴山才從他們所面向的地面上醒來,手中已經握著熄滅的魂燈。而當他睜開眼睛之后,所看到的,便是已經化作石像的兩只巨龍,和蒼白的天空。面對曾經是敵人,之后發(fā)展為手下與朋友的雷龍與冰龍,嚴山沉默許久,最終只發(fā)出了一聲嘆息。
在這片力量枯竭的天地之間,唯一的一抹顏色,便是依然一身紅衣鮮紅如血的昀桐。那個美麗的女子此刻正站在嚴山的身后,注視著沉默的嚴山。
“我有一個問題?!眹郎匠了剂嗽S久,突然開口說到。他轉過頭來,面對著昀桐。
昀桐眉梢一提:“是什么問題?”
嚴山說:“小晨想要做的,是奪取子晨的夢境,和子晨的身體對么?”
“目前看來,應該是這樣。”昀桐點了點頭。從子晨一開始到幽人谷找她,拜托她在于昕等人來到夢境時為嚴山提供幫助意外,昀桐并沒有了解更多的信息。她心里認為,只要按照子晨的安排去做,就能幫子晨度過這次災難,但是同時又隱約覺得,似乎有什么不對。
不過雖然心中疑惑,卻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所以她也只給了嚴山一個不是十分準確的肯定答案。嚴山繼續(xù)問到:“既然你擁有著這個夢境世界中僅次于子晨的權利,為什么子晨不讓你和韓依來幫助他對付小晨呢?”
“我并沒有你所說的那樣強大的能力?!标劳┬α诵Γ忉尩剑骸半m然創(chuàng)造,是造夢師在夢境世界中最主要的力量,但是歸根結底,我也只是一個他的賓客而已。我的能力也受到規(guī)則的制約,其中最重要的一點,就是夢境中的訪客,無法傷害創(chuàng)造者。而你也知道,小晨是子晨的另一面,他也同樣被規(guī)則保護著?!?br/>
嚴山點了點頭,他思考了一下,繼續(xù)問到:“你和韓依都是他最初的賓客。韓依的力量,又是什么?也和你一樣擁有很高的權限么?”
昀桐雖然對于嚴山對于其他人的好奇感到疑惑,但還是解釋到:“韓依的力量是夢境世界第二重要的能力,被稱為‘自由移動’。也就是說,她可以不受任何空間限制地,穿行于四層世界。”
“四層世界?”嚴山問:“出了第一層世界、心池、迷城以外,就連最中心的世界,她也可以自由出入?”
“是的?!标劳┗卮鸬剑骸绊n依對于子晨產生了很大的影響,因此子晨向她打開了自己的心?!彼肓讼耄盅a充到:“不過這也是在子晨知道,韓依不會過度干涉和追問自己隱私的前提下,才給予的力量?!?br/>
“實際上,他給予你們的,是信任對么?!?br/>
昀桐驚訝地看著嚴山,最開始見到這個男人時,自己并不了解他,只覺得直爽、有活力。但是經過一段時間的了解,慢慢發(fā)現,原來這個人,同時具備著少年的英氣,與成年男子的穩(wěn)重和智慧。他不僅是于昕團隊中,保護公主、保護伙伴的騎士,更是掌控全局、關照著每一個人的守護者。
“你這個人,很有意思。”昀桐笑著說。被這樣一個美麗的女子長久地注視著,嚴山一時也有點不好意思。他移開了視線,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也嘴角上揚。
兩個人各自懷著不同的心情笑了笑。這個話題結束之后,嚴山又繼續(xù)問到
“昀桐,我還有一個問題,因為是跟夢境相關的,所以想看看你的想法?!彼f:“我們現在已經知道了,小晨通過不知什么方法,獲得了夢魘的力量。那么如果他想要奪取子晨對于夢境世界的統(tǒng)治地位,那么都需要做什么呢?”
這個問題,他們在與花誠研究戰(zhàn)略的時候,并沒有考慮過。因為幾個人的目標,是在保護好子晨的前提下,盡快打敗小晨。而習慣于掌控全局,預留備選方案的嚴山,則思考得更多。在他看來,必須了解敵人的目的和行為,才能更好地采取行動。
昀桐也被他的問題問住了。不過,雖然不是專業(yè)的造夢師,但是作為許愿之地的第二創(chuàng)作者,昀桐也了解了很多造夢師的知識。她回憶著子晨曾經交給她的那些內容,以及在幽人谷對她的囑咐。在腦海中大致整理了一番之后,對嚴山進行解釋:
“一般情況下,夢魘讓造夢師對他打開內心,是為了進入夢境世界的最深層。而其目的,便是最深層世界中,那盞最初的魂燈。初始之燈是整個夢境世界的基礎,不像第一層世界這些被你們已經關閉的魂燈,”她指了指嚴山手中所握著的藍色光焰:“即使熄滅了,也可以再次點亮,甚至可以重新利用。初始之燈一旦熄滅,夢境世界的一切都會不可逆地崩塌、消散。所以如果控制了初始之燈,便等于控制了夢境世界?!?br/>
嚴山眉頭緊鎖:“那么小晨為什么沒有控制初始之燈呢?”
昀桐想了想,搖了搖頭。她對嚴山說到:“因為,不管是小晨,還是我和韓依。我們都不知道初始之燈在哪里,是什么樣子。雖然知道它在最里層世界,但就算把它放在我們面前,我們也無法知曉。知道初始之燈所在與形態(tài)的人,只有夢境的創(chuàng)造者——子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