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看到這，心頭的震撼不亞于江河倒流一般，血衣和火把差一點掉到地下。
心里暗道：“當(dāng)真是一派胡言！”穩(wěn)一穩(wěn)神思忖：“假如把血書獻給大王，后果又會怎樣？只恐怕難以預(yù)料啊！”
低首繼續(xù)觀覽，心里念道：“我國與獠狗連年征伐，而四雄卻潛伺在側(cè)，勢必圖謀王之霸業(yè)，禍不久矣。赍書預(yù)先寫就，若能呈獻吾王，則子民幸甚，大王幸甚！臨書惶迫，望祈照察?！毕陆强顣鹤锍纪咴蛋萆?。右繪一枚斑指。
紀(jì)豪心想：“我必須馬上回國，找來三位哥哥一起商量，弄清楚真相。”當(dāng)即號令：“各位好兄弟，大伙分頭去接應(yīng)打探未歸的勇士，待等齊聚于山腳，咱們連夜啟程！”
屬下躬身敬諾，均熄滅炬焰，轉(zhuǎn)瞬間去得遠了。
紀(jì)豪隨而也滅息了火把，兩步走近阿鹿的身邊，將帕子放他手上，微笑道：“阿鹿兄弟，你應(yīng)該看看血書上的內(nèi)容，終歸是瓦扎康大哥的親筆手函?！庇冶鄞钌习⒙沟募珙^，恍有貴近之意，匕首卻對準(zhǔn)了他的項窩。
阿鹿道：“我不認(rèn)字?！?br/>
紀(jì)豪疑道：“本國向來著力于官話，通用漢文，你怎地不識漢字？”
阿鹿道：“我會寫自己的名字，還有一，二……”
紀(jì)豪翻腕收回匕首，縮于袖中，縱聲大笑道：“你官話講得很好??！阿鹿會寫一二，將來便會識得更多的漢字。說不準(zhǔn)執(zhí)鞭西席，成為一名學(xué)問淵博的大儒，受人敬慕呢！”拿回血書，貼身放好。
阿鹿道：“紀(jì)大哥，你能不能告訴我，手帕上寫的是什么？我很想知道！”
紀(jì)豪的話語斬釘截鐵：“瓦扎康大哥怪自己沒保護好甘妃、小王爺，但求大王揮師南下，平定五嶺，搭救我們的族人！”反手拔出長刀，話語一轉(zhuǎn)：“鹿兄弟你坐下，伸直雙腿不可稍動，待我劈斷鐐銬，隨勇士們登程時，也好方便行走。”
阿鹿依言照做，心想：“我只有去七孔子墓葬，找到天劫譜，學(xué)會上面的武功才能報仇?！?br/>
紀(jì)豪燃起火把插在一旁，舉起鑌鐵刀，覷準(zhǔn)阿鹿腳踝的外側(cè)砍去。錚地一聲響，濺出一團火星子，鐵鎖應(yīng)聲而開。他照法施為，又砍落他左腳踝的鎖頭，俯身問道：“還忍得住嗎？”
阿鹿疼得流出汗來，盡力撐持道：“能！”
紀(jì)豪摸了一圈阿鹿的雙腕，這才發(fā)現(xiàn)僅是兩道無縫的鐵圈箍在腕上，并無鐵鎖。禁不住奇道：“這怎么可能？哪有如此高明的匠人？決無此理！”仔細察看了半天，仍未瞧出端倪，轉(zhuǎn)而嘆道：“手銬是精煉的響鐵打造，鑌鐵刀難以斷開，只能回國想法子啦！”扶起阿鹿：“咱們到山頂上?！?br/>
阿鹿撫摸著踝骨，負(fù)痛道：“我不和你們一起走！”口吻十分?jǐn)厍小?br/>
紀(jì)豪道：“獠丁四處抓你邀賞，你不返回家鄉(xiāng)卻往何處？如果碰上了獠子，一時受罪倒還罷了，只怕是要做一輩子的囚奴！”
阿鹿道：“我去七孔子墓葬?！?br/>
紀(jì)豪笑道：“七孔子墓早已經(jīng)陷落了，來時我們還路過那里，高不到十丈??！聽說常有武林人攜帶供品前往，難不成你也想去拜祭一番嗎？真是可笑得很！”
阿鹿心里捉摸：“五娘說壁高萬仞，他又說沒有十丈，難道不是一個地方？”
紀(jì)豪見阿鹿不語，沉思片刻道：“也罷了！既然你想去，我便叫勇士護送你一齊去?！贝榇骄褪莾蓢[。
呼哨聲將落，左壁廂二十幾丈許，頓即回了兩聲哨音。遂見二人飛也似地奔到了面前，一起施禮道：“見過紀(jì)大哥！”正是阿別、阿達二人。
紀(jì)豪道：“阿別兄弟，你一人斷后還順利嗎？”
阿別稟道：“屬下正掩護阿達撤離，突然跑出來十幾名漢人，他們看見地上的死尸都嚇呆了！既不廝殺又不追趕，拿著刀槍戳在地上插蠟燭。就這樣對峙了不到半個時辰，我擔(dān)心他們是想穩(wěn)住我，耍什么花樣，或許會從側(cè)翼包抄，所以催馬急返，以備……以備那個不虞?！?br/>
紀(jì)豪嘉許道：“還不錯，比以往大有進步！咱們飛毛兵深入腹地，那非得說一口流利的漢語不可，這才能詐偽懸進，刺探到更多的軍情?！眰?cè)望阿鹿：“現(xiàn)命你二人翼衛(wèi)鹿兄弟前往七孔子墓，一路上謹(jǐn)言慎行，定要安然抵返。我和三位兄長翹首以盼，為你們記頭功，擺慶功宴！”
手臂一揮：“即刻登程罷！”
阿達、阿別竊喜承命，各自架起阿鹿的一條臂膀，山地上奔走如飛，晝伏夜行于荒山野嶺之中：捕河魚，獵走獸，談家事，論恩仇。三人漸已成為好朋友了。
這一日是農(nóng)歷九月十七，三人行至施州建南鎮(zhèn)地界，找到一家客棧頓歇。
阿達獨往墟市買來舊衣物，和阿別換穿停當(dāng)，又幫阿鹿穿戴起來。但因手銬之故，罩甲和里衣阿鹿是穿不上的了，只能戴一頂便帽，披一件深灰色的斗篷，鐵鏈仍然是抱在胸前。
阿別會了房錢，二人扶著阿鹿走出客棧大門，緩步來到河岸，順堤壩疾行。
將過辰牌入巳，終于看到了七孔子墓葬。
是時天空晴朗，萬里無云，陽光照在身上使人溫煦輕暖。
阿鹿望見崖壁上的七孔石窟，禁不住心神激蕩，貪癡地掃視著每一個窟口，轉(zhuǎn)而又發(fā)起呆來。心想：“紀(jì)大哥沒騙我，可是五娘更不會騙我，她一定很多年沒來過了……為什么會變成這樣？”
眼前的摩天崖幾近百年滄桑，確由萬仞峭壁塌陷為低山丘陵，的確高不到十丈。巖畫受風(fēng)雨的侵蝕業(yè)已不見，只余“四陸崖葬，天地相連”八個大字，依稀可辨。
崖下的地面凹凸不平，到處都是巖石，或嶙峋聳立，或?qū)盈B堆積，草木零落，一片破敗的景象。
阿達道：“這些破窟窿就是七孔子墓了。誰叫他們亂稱什么‘孔子’，得罪了大圣人，一準(zhǔn)沒好！”
阿別道：“常聽人說清江河水澈亮湛然，水勢波瀾壯闊，現(xiàn)在這樣子一定和土地神改道有關(guān)，跟孔夫子卻沒有半點關(guān)系。也說不定是因為摩天崖?lián)踝×塌椛竦碾p眼，神鷹一怒作法，讓大江眨眼變成了小河，那都是輕而易舉的事情！”
阿達道：“你先說土地公公，把鷹神放在了第二位，還不趕緊領(lǐng)罪，請求寬恕嗎？”
阿別不服，兩人一時間爭論不休……
阿鹿站立了半晌，見崖壁上釘有一溜兒木樁直達地面，深一腳淺一腳，踉蹌著跑過去，踩樁就向上攀爬。哪知道木樁看似完好無損，其實早已經(jīng)朽爛，根本不能受力，他一腳下去立時齊根斷折，仰面跌倒在地。
阿達、阿別急忙躥到阿鹿身旁，扶掖而起，互相對視了一眼。但見對方依舊是面紅頸赤的模樣，情不自禁哈哈大笑起來。
阿別道：“咱哥倆鬧了個大紅臉，這還是頭一回，卻也快活！”
阿達笑道：“先不說這些！鹿兄弟，我哥倆送你到孔穴里，你把鐵鏈抓緊了?！?br/>
阿鹿道：“嗯?！毖弁唛T禱求：“鷹神請你保佑阿鹿，叫我在洞里找到一個圖就行。”
達、別二人各用一掌托住阿鹿的腰身，腳蹬巖壁，手抓突石，轉(zhuǎn)眼攀到了左下中間的窟門。
阿鹿瞅見窟門狹小，慌忙叫喊：“讓我腳先進去！”
二人登時足板一蹬，身體向上虛懸，同時擎住他的雙腿，將阿鹿腳前頭后順進了窟內(nèi)。隨即單掌互擊，借助對方之力滑至左右的窟門旁，分別攀援而入。
阿鹿被二人順進石窟，余力未盡，一腳踢到了棺木上。嘭地一聲響，棺蓋飛起，撞上了窟頂，旋又砰咚下落，霎時間塵垢浮揚，嗆得連打了幾個噴嚏，淚珠不由自主的掉下來。
他使勁一擦雙眼，視物已然變得模糊，瞳孔忽大忽小，繼而呈方，自己則難以識察。只覺得眼球刺癢，一陣陣劇痛徹心徹骨，仿如萬枚金針刺穿了瞳孔一般，疼得是滿地打滾。
差不多掙扎了一刻鐘，他雙眼漸次復(fù)還如初，卻已是汗下如疲力竭了。
阿鹿躺臥良久，及至灰塵緩緩消散，他才慢慢睜開了雙眼。頓覺瞳仁一閃，朱光四射，照亮了狹窄的墓室。但見窟葬內(nèi)高約四尺左右，進深幾近丈許，蛛網(wǎng)密布，暗塵累積，一股淡淡的香氣若有若無。
他左瞅右瞧自言自語：“洞里怎么都變成了紅色，是我眼睛壞了嗎？可比剛才看得還清楚??！也不疼也不癢癢了。”忽見幾只綠色的蜘蛛從頭頂上迅速爬出去，好像逃命一般，不禁又道：“蛛蛛還有一半紅一半綠的，為什么毒不死呢？或許就是裴阿伯說得沾膚色變吧，所以是紅紅綠綠的。”
側(cè)頭瞧向木櫬：“棺材蓋也沒釘，木頭樁子卻釘?shù)叵?，而且那些繩子都爛了，還不知道有多少人來過……有圖譜也不會給我留下的！”想到?jīng)]有圖譜便學(xué)不會上乘的武功，復(fù)仇自然遙遙無期，頓時神情沮喪，一點點的扶棺坐起，朝棺材里瞧看。
只見外槨里面還有一具較小的里槨，卻不見棺蓋和榫頭，亦無一絲縫隙。小棺內(nèi)吊掛著兩層蛛絲，透過錯開的蛛網(wǎng)可看到棺底，別說腐尸干尸，竟連一根骨頭也無。
阿鹿呆看了一陣子，突聽窟外傳來兩聲悲慘的呼嚎，他急忙翻身爬到窟門口，探頭張望。
就見阿達、阿別先后縱出了窟門，在下墜的空中手臂亂抓，狂叫著摔落在崖下。一個腦漿迸裂，一個胸膛穿在尖利的鋒石上，顯然是命殞身亡。
阿鹿怔怔地望著二人的尸體，眼中業(yè)已淚下，凄切道：“阿達哥，阿別大哥，你們?yōu)槭裁匆拢繛槭裁匆辟坑X身體一軟，繼而酥、麻、癢、軟交加，不停的襲來。軟無一絲氣力，難動分毫；酥卻周身發(fā)脆，碰如齏粉；麻則頭腦瞑眩，天旋地轉(zhuǎn)；癢就萬蟲噬心，苦不堪言。這才知道二人因何跳崖。
真?zhèn)€是甘愿痛快死，決不受罪活。
他趁痛癢的瞬間，一拳打中了額頭，腦子里豁然蕩出來一絲空明，心底大叫：“不能跳！不能往下跳，我還要給阿耶娘報仇，給裴阿伯，瓦扎康大哥他們報仇呢……”
雖想保全住性命，替雙親復(fù)仇，為良友雪恨，然而軟、酥、麻、癢一經(jīng)輪番變換，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身體，一頭栽下了山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