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谷，深山，深夜。

    　　“幽怨欲訴寒月聽，抬頭卻見滿天星。”(1)望著浩瀚的星河，韓隨隨心念出不知從哪看到的詩句。

    　　這是第一次看到這么多這么亮的繁星。他總以為，群星璀璨、繁星流動只是文學的溢美之詞；大海上空絢爛的星空，也不過是電影科技特效。

    　　畢業(yè)十余年，他一直埋頭于眼前的茍且，每天忙得連做夢的時間都沒有，哪還有閑心仰望星空？

    　　何況在都市的夜空，只能偶爾看到城里的月光。再亮的星星，也透不過厚厚的霧霾。

    　　他多想回到家鄉(xiāng)，再回到兒時的夜晚，躺在竹床上，做一個“數(shù)星星的孩子”。

    　　可是這么多年他連家鄉(xiāng)都不敢回，因為他沒臉回。中國人講究的是衣錦還鄉(xiāng)，世俗的眼光里透露著一句名言：沒干出點名堂，你就別回來！

    　　已經(jīng)三十多歲的韓隨，借用《紅樓夢》里一句話，就是“碌碌風塵，一事無成”。

    　　也不能說“一事無成”，至少他已經(jīng)成了家，還有了一個聰明帥氣的八歲兒子韓霖。

    　　兒子是他到目前為止最大的“成就”！趁著母親六十大壽，趁著自己失業(yè)，他把老婆孩子帶回家，向家鄉(xiāng)親友“匯報”。

    　　可他不該去找少年時青梅竹馬的藍香草，更不該大白天的兩人在床上重溫舊夢。

    　　身似軟玉，體有溫香，兩人正意猶未盡，妻子錢百惠一盆冷水，澆了他們一個透心涼。

    　　韓隨一面胡亂地穿上衣褲，一面還提防錢百惠隨時襲來的九陰白骨爪。這時妹妹韓郊在外面著急地呼喊“霖霖，回來，危險！”

    　　兒子要出事了？！錢百惠尖叫一聲追了出去，韓隨鞋子都穿反了也跑了出去。

    　　原來兒子韓霖來找爸爸，不知不覺來到了山后的懸崖，他以為爸爸在那里，因為頭一天見爸爸在那呆了好久。

    　　小家伙對著懸崖邊撒尿，這是頭一天父子倆做過的勇敢者游戲。

    　　錢百惠看見連忙一聲大喊，反而嚇得韓霖轉(zhuǎn)身一個哆嗦，驚動了草叢里的一條蜥蜴。蜥蜴從他腳邊竄過，韓霖被嚇壞了，又蹦又跳，結果一腳滑向了懸崖！

    　　韓隨一個箭步飛撲過去，竟然一手抓住了兒子的衣領，一手抓住一兜茅草。

    　　好險！錢百惠沒想到整天像條咸魚一樣的韓隨，關鍵時刻還有這身手！

    　　可是高興得太早，那兜茅草壓根禁不起他們父子倆。草被連根拔起，兩人一起墜下。就在摔向懸崖的剎那，韓隨緊緊地抱著兒子。

    　　五秒，十秒，十二秒，頂多十五秒，他和孩子就“喀喀喀”地落地了，那“喀喀喀”的聲音是樹枝的斷裂聲。十五秒，也就撒泡尿的時間，但他和兒子卻到鬼門關走了一趟。

    　　感謝天，感謝地，感謝舜帝，讓九嶷山區(qū)灌木竹林如此茂密。兒子只是臉被刮傷了點，韓隨在經(jīng)過了山藤灌木和樹枝的重重緩沖之后，還是重重地砸在松苔上。

    　　等他睜開眼時，兒子正哭著替他擦嘴角的血。

    　　如同所有的武俠小說一樣，從懸崖摔下去，都是死不了的。不但大難不死，會有后福。韓隨不知道自己有沒有后福，但至少現(xiàn)在有眼福，也有大把清閑，因為可以靜靜地看著滿天的繁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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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霖霖，你看，天上的星星多美啊?！表n隨輕撫著兒子的臉。

    　　兒子依偎在他懷里，他依靠在露露懷里。

    　　露露，是一個露著身子的巨大野人，母的。這從她胸前兩個比缽子還大的肉團可以看得出來。

    　　“星星太多了，天太藍了，我怕?！蹦暧椎捻n霖側過身子直往韓隨懷里鉆。

    　　“怕什么呀？星星多美啊，我們在深圳的時候都看不到……”韓隨還沒說完，野人露露又發(fā)出長長的怪聲：“阿帕，阿帕！”

    　　父子倆被逗笑了。韓隨用手往后錘了一下，正捶在缽子大的肉團上，笑說：“你怕什么呀？老是阿帕阿帕的，到底啥意思??？”

    　　野人露露一把將他們父子倆摟在懷里。韓隨感到一股腥騷味撲鼻而來，同時后背能感到毛茸茸肉呼呼的柔軟，令他尷尬又有幾分受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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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爸，你說我們會不會死在這里??？”兒子突然主動問話，他喜歡叫父親為老爸，這是跟電影《長江七號》里學的。

    　　“不會的！”韓隨摟緊兒子，“爸爸一定會帶你出去！你、你就當是和爸爸參加野營夏令營。暑假結束，我們就回學校?！?br/>
    　　“可是我們在山里好多天了?！眱鹤拥脑捵岉n隨無言以對。

    　　沒記錯的話，他和兒子摔下懸崖已經(jīng)十天了。以錢百惠的個性，她肯定會讓韓隨家所有的親人親戚下懸崖來找他們。韓隨甚至可以想象得到錢百惠會如何對他的父母妹妹歇斯底里的謾罵詛咒，也不排除會有瘋狂的舉動。因為她曾說過，兒子有什么閃失，她會讓韓隨全家償命。

    　　所以那天從懸崖摔落醒過來后第一件事，就大喊著向上面報平安，所幸上面似乎聽到了，也大喊著向他回應。

    　　他和兒子只要在那里靜靜等待上面的人來營救即可。可要命的是，他們遇到了一個女野人。多少專家、生物學家、民間尋奇者，尋找了一輩子都沒找到的野人，卻被他們在這五嶺深處遇上了。

    　　真不知該說幸運還是倒霉。

    　　女野人見到他們似乎很興奮，嘴里發(fā)出“阿帕、阿帕”的怪叫，沖過來沒有傷害他們，而是一手抓起韓霖，一手將韓隨抗在肩上，就一路狂奔。

    　　不知道跑了多久，也不知道跑了多遠。總之離那個懸崖已經(jīng)很遠了，連方向都找不到了。上面的人下來后，肯定是找不到他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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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爸，你說人死后去了哪里啊？”韓霖又突然問。

    　　“你怎么又問這個問題了？我們不需要關心這個事情，人應該好好活著，開開心心地活著，知道嗎？”

    　　韓隨語氣有點急，他不能不急，因為半年前在深圳時兒子就被人類的生死問題所困擾，還引發(fā)了一段驚悚之事。要是在這荒山野外，兒子又犯上次的毛病，去哪找醫(yī)生去！

    　　好在韓霖自己轉(zhuǎn)移了話題：“那你說人是怎么來的啊？”

    　　“怎么來的?。俊表n隨松了口氣，笑著說，“當然是從媽媽的肚子里生出來的，難道還從樹上掉下來的??？”

    　　“那第一個人怎么來的呢？”

    　　“這個問題就很高深了，”韓隨侃侃而談，“西方基督教認為啊，是上帝按照自己的樣子造了一個人，叫亞當，亞當就是世界上第一個人。中國神話故事里，是女媧用黃土摶出了第一個人?！?br/>
    　　“那上帝和女媧又是怎么來的呢？他們沒有爸爸媽媽嗎？”

    　　“這個……據(jù)說神是萬能的，能創(chuàng)造一切，包括神自己?！表n隨總覺得西方的神話和圣經(jīng)經(jīng)不起推敲，就像美國的漫威英雄電影一樣，只能看個特技熱鬧，任何英雄的誕生和技能都讓人莫名其妙。

    　　“好了，睡覺吧?！表n隨讓兒子躺在自己的腿上。

    　　“我睡不著，”韓霖說，“你給我講個故事吧。”

    　　以前在深圳，睡前講故事，是每晚的必修課，現(xiàn)在雖然在這荒野之中，但也不能斷了這個好習慣。

    　　講什么故事好呢？韓隨有點犯難。關于吃的故事肯定不能講，免得他說要吃著吃那，去哪找給他。關于親情溫馨的故事也不能講，免得他又說想媽媽了。

    　　眼下的情景只適合講冒險故事，于是說：“好吧，我就給你講《山海經(jīng)》的故事吧?！?br/>
    　　選擇《山海經(jīng)》，是因為在這蠻荒之地，他們很可能會遇到各種各樣的動物和危險，比如他們遇到了傳說中的野人。所以韓隨想借助《山海經(jīng)》里的怪物怪獸形象，讓兒子對未來可能遇到的危險有個心理準備，畢竟這世上沒有比《山海經(jīng)》描述的異人怪獸更奇怪更可怕的了。

    　　“山海經(jīng)是說什么的啊？”

    　　“山海經(jīng)非常非常古老的一本書，傳說是大禹時作的，有文字有圖畫，大禹治水成功，鑄了九個鼎，以定天下九州，所以我們中國又叫九州，或者叫神州。大禹叫人把山海經(jīng)的圖畫都刻在九個鼎上，傳給后世?！?br/>
    　　“那現(xiàn)在九個鼎還在嗎？”韓霖問。

    　　“找不到了，但山海經(jīng)一直流傳了下來。”韓隨說，“山海經(jīng)記錄了天下的山和海，還有河流，以及這些山、海、河流里，有各種奇怪的人，兇猛的野獸，神奇的花草樹木，還有很多神通廣大的神，比如女媧，西王母，水神共工，火神祝融，黃帝，蚩尤……”

    　　“這些神，比孫悟空還厲害嗎？”對于神仙，小韓霖只知道《西游記》的故事。

    　　“那當然，山海經(jīng)里的神可是中國早期的神，他們比孫悟空厲害多了，他們能移山填海，顛倒乾坤，打起架來，連山都能撞倒，導致天崩地裂?！?br/>
    　　“神仙為什么還打架啊？”韓霖的問題總是很特別。

    　　“呃，其實神仙也分好壞的，保護人類的是神，傷害人類的就是魔，山海經(jīng)里就有神魔大戰(zhàn)。幸虧是神贏了，才有今天的人類，所以人們才會世世代代地求神、拜神?！?br/>
    　　“人類都是要靠神來保護的嗎？為什么沒有神來救我們？”小孩的思維雖然奇怪，卻能切中問題的關鍵。

    　　韓隨欣慰地親了下兒子的頭，小家伙比他小時候聰明多了。他們那時候，大人說什么就是什么，老師說什么就是什么，能默默記住就是好孩子，哪有那么多為什么。

    　　對于兒子的奇思妙想，韓隨向來不敢怠慢，認真地說：“太陽月亮給了人們溫暖和光明，人們便奉他們?yōu)槿丈?、月神；河流山川，給了人類水和土壤，人們奉他們?yōu)楹由?、山神；還有風雷雨電、金木水火、花草果樹，這些都是神賜給人類的禮物，他們都被當做神。當然，除了這些神，人類還有自己的神，就是人類的英雄。我們?nèi)祟惸苡薪裉?，就是一代一代有無數(shù)的英雄，或傳授人們以智慧，或帶領人們打敗敵人，他們死后，也成了神。其實這些人，是我們遠古的祖先，是當時的英雄，我們中國人世世代代祭拜祖先，又祭拜神仙，道理是一樣的，因為很多神就是祖先，祖先成了神仙?！?br/>
    　　“他們死后成了神仙，是復活了嗎？”韓霖又問。

    　　“人死當然不能復活，活著的是他們的精神，他們的英雄精神，感召著后來的人類，就好像他們還活著一樣。所以，神仙不死，是說他們的精神不死?！?br/>
    　　“哦，”韓霖說，“那你說的故事里，有英雄嗎？”

    　　韓隨說：“當然有，而且很多，有十二個英雄！”

    　　“這么多啊？”

    　　“因為這是關于十二生肖的故事，十二個生肖，十二個英雄。你還知道自己屬什么生肖嗎？”

    　　“知道啊，我屬牛，爸爸屬豬！”韓霖咯咯地笑。

    　　韓隨也笑了：“每一個生肖，都能成為英雄，你也要做一個英雄，我們一起打敗所有怪獸，走出這片叢林，好不好？”

    　　“嗯！”韓霖堅強地點點頭。韓隨抱著兒子：“好，你閉上眼睛，故事馬上就開始了?！?br/>
    　　韓霖閉上眼睛，聽他爸爸輕聲敘說那遙遠的故事。

    　　“在很久很久很久以前，天地還是一片洪荒……”

    　　他很快進入了夢鄉(xiāng)，恍惚之間看見十二個少年，在山海洪荒世界里與各種怪獸惡魔搏斗，這一切，像是發(fā)生在他的夢中，又像是在爸爸說的故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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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按】本部作品屬于“叢林三部曲”系列，關于韓隨的故事詳見“叢林三部曲”之《人在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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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注：（1）“幽怨欲訴寒月聽，抬頭卻見滿天星”，這句詩是來自傳說中《紅樓夢》后28回里史湘云臨終前和賈寶玉對的詩，也就是2008年傳出的癸酉本，此本在80回以后的內(nèi)容情節(jié)，與通行本后40回截然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