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帳里的氣氛此刻有些微妙。
竇都看著陸昭明的眼神中盡是慍怒,而后者仍然是一副謙恭的模樣,默默承受著猶如刀鋒般的鋒利目光。
翡翠顯然對結(jié)果還算滿意,雖然暫時坐不上那張王座,但是米邱畢竟已經(jīng)當(dāng)著那么多百姓宣布了她是黎越王的繼任者,只不過有一個小小的條件就是攻克嘯月城。
魏兵倒是有些不滿,不過他現(xiàn)在已不用再偽裝成與翡翠水火不容的敵人,反而像是擁躉般對米邱一臉的不滿,似乎與王位咫尺之遙而不得的就是他自己一樣——只不過他一邊用眼神表現(xiàn)著自己的不滿,另一邊卻不忘肆無忌憚地輕薄著身邊的三位佳人,猥瑣之狀簡直像是恨自己少生了三只手。
“陸先生,你是怎么猜到的?”米邱對陸昭明的淡然頗有興趣,他相信自己的計劃不會有任何疏漏,這張連三大長老都沒有發(fā)現(xiàn)任何破綻的網(wǎng),卻被眼前這個人輕易地識破了。
“大司祭的謀劃天衣無縫,即便今日沒有機會生擒三大長老,你也會就此隱身于城內(nèi)靜待百里之外的大軍回師平叛,我說的沒錯吧?其實說來慚愧,在下根本沒有發(fā)現(xiàn)任何端倪,只是覺得大司祭你太過于淡定——您想必也知道了我的身份,見慣了呂家父子的行事作風(fēng),要我相信您這樣的人在面對背叛時只能任人魚肉毫無還手之力......呵呵,那我這半輩子恐怕也是白過了......”
“就這么簡單?”
“當(dāng)然,在您的面前,陸昭明知無不言。”
“陸先生果然是人才!不過,老夫還有一點疑問,陸先生本是周人,來到江東先是行刺吳國太子,后又助太子鏟除異己,現(xiàn)在又和我黎越合作,如此作為,您到底是哪一邊的人呢?”
“大司祭這話就愧煞在下了,實不相瞞,在下誰的人也不是——呂奕要我過江,無非是因為對我不再信任罷了。行刺也好襄助也罷,為的不過是令吳國朝堂不合以削弱其實力而已,如今與黎越合作,三分也是為此......剩下的七分,就是那句老話,大丈夫生于天地之間,豈可碌碌久居人下?若要說我是誰的人......就算是個滿腔抱負(fù)的周人吧~”陸昭明坦言自己心中所想并無半點隱瞞,因為他知道米邱和自己是一類人,一番虛與委蛇的說辭是肯定瞞不過他的。
“哦?那若是有朝一日我黎越陷入了危局,先生會否因為有利可圖暗地里也出賣我們?”
“未可知也~”
“好!好!好!”
“大司祭,讓我殺了此人以絕后患!”竇都起身怒目相向,面前幾案上的美酒佳肴也因為他的沖動而狼藉一片。
“竇都,不得放肆!先生赤誠一片沒有半點作偽,不正是我們黎越人推崇的誠摯么?有道是非我族類其心必異,先生可以誠摯相待已經(jīng)不易,若真有那一天,也是我們自己咎由自取,怨不得他人......”
“大司祭果然心胸非比常人,陸昭明敬佩——在下可以保證一點,只要段歸不死,陸昭明便永遠是黎越的朋友......在下這只手,還要借諸位之力向他討回來!”
“快人快語,好氣魄,不過我們也有一事相煩......”
“大司祭不必多言,陸某明白——嘯月城的軍情我必定知無不言!”陸昭明誠懇至極,先是對著竇都深鞠一躬似乎是在道歉,之后又對著米邱一躬到地全然是在感恩。
“那,就多謝陸先生——哦,還有吳國太子殿下和你嘯月城里的朋友~”米邱心中暗笑,知無不言的意思,就是若一無所知的話便可以三緘其口。
陸昭明有些吃驚,猜到他會利用段懷璋這一點他毫不奇怪,但他本以為自己已經(jīng)做的天衣無縫,不可能有人知道他在嘯月城里還留有一個暗樁謝晨夕,沒想到卻被米邱一語點破——但少頃他隨即釋然,因為米邱的眼神告訴他,他也沒有真憑實據(jù),只是因為覺得眼前之人和自己一樣,絕不會不留后手。
兩人雖一者躬身于帳下,一者正襟于座上,但偏偏兩人都覺得對方的目光灼灼,正在和自己對視。
“如今內(nèi)患已除,該是我們并力北進的時候了——聯(lián)軍魁帥之位,自然非翡翠族長莫屬,而中軍渠帥由魏都司出任我想也是眾望所歸;竇都,你統(tǒng)領(lǐng)輕騎斥候偵察敵情兼押運輜重最為合適;至于老夫么,久疏戰(zhàn)陣之人最好還是身居大帳陪在統(tǒng)帥身邊做個軍師為好——另外,老夫提議這位陸先生擔(dān)任監(jiān)軍一職,和老夫一同留在中軍出謀劃策,各位以為如何?”
米邱一席話令所有人都為之震驚,這一番提議幾乎就是把自己的羽翼拔光插到了翡翠的肩膀上,而他居然還主動要求滯留中軍,這更加無異于把自己變成了人質(zhì),如此邪龍部那些忠心耿耿的兵將想要違背翡翠也不可能了,至于唯一的外族親信竇都,更是被指派成了遠離中軍的斥候統(tǒng)領(lǐng),等于徹底斷了自己奪權(quán)的希望。
翡翠和魏兵面面相覷,如果按照米邱的提議,那么兵權(quán)將盡數(shù)歸于他們手中,如此除了一心為公之外確實沒有更合理的解釋——但米邱若是個一心為公的人,又怎么會興兵作亂將黎越再次引入戰(zhàn)火?
“一切聽?wèi){大司祭安排!”竇都在眾人還目瞪口呆的時候率先站了出來。
“好!承蒙大司祭信任,翡翠必定兢兢業(yè)業(yè)恪盡職守,絕不辜負(fù)黎越萬民!”
“放心吧大司祭,有我魏兵沖鋒陷陣攻城拔寨,那些吳狗只有受死的份!”
“既然如此,請魁帥上座!”米邱起身深施一禮,隨后伸手指向了帳中那尊空空如也的王座。
“這......為時尚早吧?”翡翠不明其意,以為對方在試探自己所以難免面露疑慮之色。
“魁帥不上座,如何調(diào)兵遣將?王座說到底也只是一把椅子而已,只要心中記得你我之間的約定,現(xiàn)在坐坐倒也不妨~”米邱微微一笑,一臉的真誠絲毫不像虛偽的客套或者試探。
“如此......翡翠僭越了——傳我將令,十日之內(nèi)五部合軍于龍城外五十里,兵發(fā)嘯月城!”
“魁帥升帳!十日內(nèi)聯(lián)軍兵發(fā)嘯月城!”
“魁帥升帳!十日內(nèi)聯(lián)軍兵發(fā)嘯月城!”
“魁帥升帳!十日內(nèi)聯(lián)軍兵發(fā)嘯月城!”
衛(wèi)士們一聲接一聲將消息自帳中傳遞而出,不到半個時辰,龍城之中已經(jīng)無人不知即將到來的大戰(zhàn),彪悍的黎越百姓臉上無不涌現(xiàn)著期待與渴望,似乎只要五部聯(lián)盟兵發(fā)嘯月城,席卷中原便易如反掌。
包括米邱在內(nèi),所有人齊齊跪拜行了大禮,魏兵面露貪婪之色似乎他才是那個坐在椅子上的人;而慕容和柚木則是一臉的崇拜,之中不乏熾熱的愛意;首位的米邱虔誠而恭敬,全然不似有什么圖謀;他身后的陸昭明一如既往的垂著頭,任誰也只能從他身上看出恭順——只有竇都,一雙眼睛始終疑惑地看著自己面前的大司祭,好像試圖從那個背影里找出自己滿心疑惑的答案。
散帳之后,滿心疑慮的竇都第一時間找到了米邱。
“大司祭,為何要把兵權(quán)拱手讓出?我河曼部的得失事小,如今大司祭你兵權(quán)盡失,萬一翡翠和魏兵有一天要......”
“竇都啊,你該多跟那個叫陸昭明的學(xué)學(xué)中原的文化,他們有一句俗語‘匹夫無罪懷璧其罪’,你知道是什么意思么?”
“這意思好像是,有人本身沒有罪過,但因為他懷里有一塊玉所以他就有了罪過......”
“呵呵,雖不中亦不遠,這句話的意思其實是說,一個人可能遇到的所有問題,都和他擁有的一切息息相關(guān),好比你有一塊美玉,那必然引起賊人的覬覦繼而為自己招來麻煩,但你如果什么都沒有呢?”
“......我明白了,大司祭您的意思是,您現(xiàn)在將所有的權(quán)力都拱手于人,才是最安全的!可是......”
“眼下黎越內(nèi)亂方息,我若不放棄些許的權(quán)力,那么翡翠和我彼此掣肘,五部聯(lián)軍就僅止于一句空話;其二,我將兵權(quán)交出,再把自己置身于其掌控之下,她即便有心害我也不得不有所顧忌,畢竟殺害一個對她的權(quán)位毫無威脅的長者必定會招致黎越萬民的反對,如此得不償失的事情,又何必去做呢?”
“可是您就甘心為他人做嫁衣,眼睜睜地看著那個自私自利的女人登上王位么?我不服!義父對王位也許有想法......但我相信如果您愿意座上那個位置,他老人家一定也會由衷贊成的!”
“怎么?你覺得我除掉元老會是想要政教合一?”米邱抬起頭,一道冰冷的目光刺得竇都瞬間遍體生寒。
“不、不是!是陸......竇都不該胡亂猜測,請大司祭恕罪!”驚慌失措之下,他險些脫口而出陸昭明這三個字,但出于黎越人的自尊,他終于還是自己承擔(dān)了所有。
“呵呵呵~他說的沒錯啊~我就是打算建立一個不再分裂不再內(nèi)訌的黎越王國!”米邱忽然間又笑了出來,一臉的融融暖意和言語之間的森然殺機令竇都只覺得天旋地轉(zhuǎn)。
“大、大司祭恕罪......”
“你很好,能直接將心中的疑惑說出來,說明你坦蕩無私......至于陸昭明,這個人智謀出眾,對我們有大用,所以暫時不要對他怎么樣——你只需要記著,現(xiàn)在還不是時候,到了合適的時機,我不僅會給你們河曼應(yīng)有的榮耀,更會實現(xiàn)你們渴望的一切!”一身白袍純凈圣潔的大司祭陡然變了一個如歸墟之淵一般深不見底的梟雄,他負(fù)手而立時猶如擎天架海的金玉柱一般偉岸,而他的手伸向竇都時,竇都恍惚間甚至以為那就是黃天的召喚。
“去吧,孩子,去追逐你自己的榮耀,我只是一棵供你們振翅的老樹,你們,才是黎越真正的雄鷹,才是黎越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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