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shù)不盡流年,皆在彈指一揮間,他還有一方美麗夜色可看,可夜色盡管美,也難以排遣他內(nèi)心深處的孤獨。他在打著臺燈的窗臺邊,看著灰皮相冊之中熟悉的笑臉。
愛情的滋味既甜蜜又苦澀,他原以為會如他預料的未來一般攜手,卻何曾想到這位同他旦旦而誓的女子竟如流星般劃過他所及的夜空,消散在滾滾紅塵之中,再沒了音訊。命運同他再開起了玩笑,將他玩弄于股掌之間,肆意欺辱,他終究是伶仃著,現(xiàn)實擊碎了他似笑話般的驕傲。
柔情似水啊,佳期如夢!他突覺得自己仿佛是在做一個長久的夢,歷著所謂輪回轉(zhuǎn)世的劫難,眼前所見的景,所受的苦都有些似曾相識的滋味,或許這正是在平行時空中另一個自己給予的心靈交契,但這念頭消解得快,還是很快地沉入無限的悲傷中去。
他本已經(jīng)遍體鱗傷,但今日收到沐云寄給他的信件卻更讓他悔恨,自己終究沒能逃過黯然的云幕。
沐云逝去了,那位永永遠遠掛著微笑的,追趕著他的那位美麗女子的芳魂如今已散作一縷青煙飄向云宮,長眠于幽暗的地底,他再也難見到那樣純真的笑,他再也遇不上那樣熱切的人,再也沒能親自走到她的面前給她戴上象征著不渝愛情的戒指,圓她一個完整的夢。
他仍記得沐云為他所做的一切,只因她總是靠得他太近,近得幾乎讓所有第一次見著他倆的人都會將她當作和男朋友鬧別扭的女生。
她總是在雨天時不帶傘,孤零零地等待著他來接,即使有熱心的男同學憐香惜玉,她也裝出一副有人疼的樣子委婉地拒絕。
她總是在下課后急沖沖的跑到他所在的教室進行抓捕活動,含笑著在玻璃窗外沖他比劃著,讓他感到無可奈何。
她總是無所顧忌地跑到澡堂外,廁所邊來堵他,又將他的名字寫進表白墻里占據(jù)著大片的位置,還聚眾圍著堆燃火的蠟燭向他告白,她不言放棄,屢敗屢戰(zhàn)的精神得到了許多人的支持,幾乎讓所有人都知道學院里出了位懼怕談戀愛的鐵公雞。
每月的最后一個周末,她總會在他的必經(jīng)之路上舉著塊戀愛作戰(zhàn)計劃的牌子,給他來場意想不到的告白儀式,可他心里裝著蘇鳶,次次都是鐵血無情地拒絕,可沐云非但不因此而傷心,反而愈挫愈勇地借些書里的方法對他展開更加猛烈的攻勢,這讓他原本昏暗的大學生活變得波瀾起伏,變得絢爛多姿。
在某一日的夜晚,自習室里的人都各自回家,唯有他還流連于書中世界而忘返。沐云偷溜進去,將所有的燈都關閉,打斷他的遐想之后,開始了她又一次的作戰(zhàn)計劃。
“堂下何人!下了這陰曹地府還如此鎮(zhèn)靜,見本判官還不速速跪下,聽候發(fā)落!”沐云拿著手電擺出一副可怖的樣子。
“草民唐一寧,宣城人士,見過判官!”他亦想看沐云葫蘆里賣什么藥。
“念爾知過能改,且溫恭有禮,吾便查驗一番生死簿,觀汝有何冤屈,鬼且上,待吾翻看一番!”即有人呈上簿冊,供沐云察看。
“唐一寧!汝好歹也是個讀書人,怎的會干出這種逃婚之舉,那沐家姐知書識禮又絕代風華還和你門當戶對,汝何苦戀著畫中美人?那不過是鏡花水月,虛幻一場罷了,吾觀汝陽壽未盡,塵緣未了,特賜還陽之恩,與那沐家姐再續(xù)前緣!”話畢而光顯,自習室里又恢復了光明,只是室內(nèi)卻多了些布置,那是沐云精心準備的道具。
“見過唐相公,奴家沐云兒,方才陸判官托夢指引到此,特來相見!”沐云不知何時換上華服,儀態(tài)端莊得倒很像是大戶人家的姐。
他亦不知如何回應,但聞沐云道,“陸判官好管人間不平之事,垂憐奴家情切,特賜一世良緣,而奴家意中之人近在眼前,望唐相公能不計前世之怨,讓奴家還今生之恩……”
相片里是玉立著穿著婚紗裙的沐云,她笑得很甜蜜,仿佛冰天雪地里高枝上招搖的紅梅,在旁的是著中山裝肅立的他。這張神情不符的婚紗照自是出于沐云之手,她用高超的技術將自己的夢拼接完整。
沐云寄來的信染著血,暗紅的顏色將這封信變得更加沉重,娟秀的字緊挨著似乎要將這窄的紙張鋪滿,可是千言萬語她終究是寫不完,只留下殘章斷句,他捧起這張薄紙,緩慢而憂郁地讀著。
阿寧:
請你原諒我這樣稱呼著你,畢竟這是你親近的人才被許可的稱呼,我終究是沒能走近你,即使我強顏歡笑著安慰自己,也終究不能如他們一般讓你感到會心的快樂,我就快要走了,想來你也應該會原諒我的吧。
這些年來我給你帶來過無數(shù)的困擾,也曾讓你很多次地下不來臺,在這里,我書面上給你道個歉:對不起!
我是個愛幻想的女孩子,如同許多的花季少女般有著甜蜜的夢,我亦想過會有傳說中的白馬王子帶我去夢幻的城堡里,而后快樂辛福地度過一生,但那終究是西方才有的夢,我還更愿意平淡著和柴米油鹽打交道。
我說過,我受過你莫大的恩惠,我的身體里曾流淌過你的血液,可你只當我是開著玩笑故意逗趣你,若是你不把它當玩笑,或許你我之間還能走得再近些。
我知道你有著蘇鳶這樣位好女子,甚至還有過許多的紅顏,但我卻不想輸,我用盡了所有能夠想到的辦法盡可能的打動你,但你真是癡心不改的人,我很無奈卻也慶幸著,原來早已有人在我認識你之前做過我所做的事,我成不了你心念的龍姑娘,我只是那被你迷得五迷三道的郭襄,錯過始終是過錯。
我始終是個嬌弱的女子,如今的我卻能清晰地感到自己生命的流逝,這種衰弱的感覺不太好,但我還有提筆寫字的氣力。能夠在最后的日子記錄著細細品味著世間的美好是辛福的事情,但我最幸福的時光卻是追逐著你的那段歲月。
我不愿你來參加我的葬禮,只是自私地想著,不要讓你看見我丑陋的病容,我仍是那個愛笑的女孩。若是這世間真有著來世……
夜空中閃著明亮的星星,而屬于沐云的那顆卻已黯淡著墜落,他站在窗前望著,似要尋出那消亡的生命,說出不再拒絕的溫情。
狹窄的單間里,他熄下深夜的燈,明天還要去電影院旁的奶茶店里實習,再兩天要去參加東陽和欣然的婚禮,這是他畢業(yè)后乃至人生中收到的第一份婚宴請柬,想及修成正果的兩人,倒將他的憂傷沖散不少。
兩天過后,他給店里的老板娘請過假就即刻乘車,踏上回鄉(xiāng)的路,在途中,他又回想起大二那年同他在關石見的一面,不禁覺得好笑。
“阿寧呀,我跟你說,這幾天在外邊廠子里打工真是不容易,你說我人才又沒有文化也不高,偏偏那廠長女兒還看上了我,你可要教我怎么辦才好……”
那廠長的女兒姿色不凡,倒也算得上是塊家碧玉,放著俊朗的高人不顧,偏偏愛上了這木訥寡言的東陽,時常在車間里給他擦汗遞水,引得許多熱血青年對他嫉恨有加。在這種實際艱苦的壓榨生活中苦熬了多年后,東陽終于苦盡甘來,從老師傅那里學得了技術,辭了廠里的工作自立家門,才有了今日的榮歸故里,至于那廠長的女兒則是落花有意付流水,空余恨。
“世安,今天哥哥帶你去參加你欣然姐姐和東陽哥哥的婚禮,你過去可得好好表現(xiàn),最好唱首歌露一手,給你哥漲些面子!”他拉著世安往街上走,要給欣然挑一件像樣的首飾。
“知道啦,哥!我可不像你那么馬虎,我可是多才多藝的呢,保證你唱得讓他們滿意!”世安一臉的驕傲。
世安變化很大,漸長得有幾分母親的樣子,但她青澀的青春才剛剛開始,他沒將自己傷心事告訴對什么都很好奇的她。
首飾店里,他碰到許久不見的水靈姐,在她身邊挽著她的手的正是笑意微斂的駱天琦,多年的努力還是打動了水靈姐的心,如今他不得不喊著駱天琦叫姐夫。
“姐,你是要去參加東陽的婚禮嗎?正好我們同路,我?guī)е銈冞^去?!?br/>
“寧!姐不是去參加東陽的婚禮的,我都沒收到消息呢,我是陪著天琦來挑選我們的訂婚戒指,既然你都這么說了,那我就去看看欣然這丫頭的老公,見見他是何方神圣!”
“姐,你可別怪東陽,他是馬虎了些,可能為了省事沒給離得近的人發(fā)請柬吧,如果說是這樣的話,或許欣然會打電話過來請你去,我估摸著他是這個想法。”
不多時,只聽見陣清脆的鈴音,欣然那獨特的問候語又出現(xiàn)在耳畔,水靈姐將手機遞給了急于表現(xiàn)的世安,讓她繼續(xù)著談話。
寬敞的地壩里擺著露天席,來往的賓客如龍如云,甚至有好些坐不下的人求著幫助,于是那些有氣力的漢子都跑去鄰村里借來好幾張大方桌,擺在石階下的田中,豪氣干云的吃喝著,而桌下擠眉弄眼的吼叫著的狗也得到了垂憐,開始吃上了美味。
欣然與東陽身著傳統(tǒng)的婚裝,黑紅佩著胸針,上書新郎新娘的黃底字,在一桌又一桌前敬著酒。有的豪客有灌醉新郎的念頭,非要東陽喝桌上的酒,可欣然卻替他擋下所有的為難,活像位古代仗劍走天涯的俠女,使得參宴的賓客大聲贊譽著這位女中豪杰。
他到底沒有多少要說的話,只在這歡樂的日子里對兩位新人許以最真摯的祝福,朋友間的情誼自不消分說,都在那杯蘊深的酒里。
醉可一醉解千愁,可他如今卻醉不了,匆匆又過了幾年,他的心已滿是疲憊,這又是別呀,又是離,幾時才能如欣然這般安穩(wěn),尋到一片溫暖的港灣?
匆匆!只恨太匆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