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都天空映著五光十色,煙花帶著每個人的心愿,然后盛開在天空之中,留下一抹陰影。
陰影不止停留在天上,還隱藏在人們的笑臉之后,肩與肩的間隙,人與人的距離,然后永無止境的延伸下去。
長夜街此時就籠罩在一片陰影之中,仿佛一瞬間,原本喧囂的人群變得鴉雀無聲,甚至消失,長夜街徹底陷入了無盡的黑暗,只有寒冷的北風呼嘯而過,刮起街道的竹簍和帷帳,在看不見盡頭的道路上翻滾,門前的鈴鐺突兀的響起,在這安靜的夜晚,變得異常刺耳。
鈴鐺的聲音讓人異常的煩躁,甚至氣憤,于是夜爍皺著眉頭,很憤慨的對著樓下的年輕人說道:“要殺人你就去殺,躺在椅子上干嘛!”
安然享受的兩人,被這突如其來的血腥打擾了情緒,唐三刀是一個樸實的人,但知道什么時候該說話,什么時候不該說話,所以他沒有打擾夜爍和那莫名其妙出現的年輕人交談,甚至實在到那眼神從一開始就盯著無頭尸體在看,總想看出點什么,于是眉頭始終皺起。
年輕人懶散的躺著,格外單薄的嘴角依舊笑著,伸手指了指自己,帶著嘲諷的意味。
“如果能殺得了,我也就不會是這個樣子?!?br/>
說完后不等夜爍多說,年輕人犀利的眼神緊緊盯著看臺上談琴的爺孫倆,聲音冷冷的說道:“你應該可以看得出,我是一個性情涼薄之人,不然也不能渾身都是鮮血,想殺我的人馬上就到,他們比起我來更加沒有人性一說,這爺孫倆估計會死在我的前面。”
說完轉身看著夜爍,那微揚的臉和帶笑的眼睛,如春光般溫和,卻帶起絲絲冰冷。
“你說,在那爺孫倆死之后,是你先死還是我先死?!?br/>
夜爍眼神不變的說道:“你就那么確定我會救那爺孫倆?!?br/>
蕭瑟的琴聲隨著一聲刺耳的撕扯聲戛然而止,琴弦斷裂,半只腳已經邁進土里的老人愣愣的看著樓上樓下交談的兩人,那妙齡少女渾身顫抖,聲音早已帶著哭腔,卻被老人狠聲喝止,十幾年風雨讓那張泛起褶皺的臉沒有一絲變化,好像沒有因為場中的兩個年輕人一兩句決定自己生死的話語而有所動搖,只是狠狠地摸了兩把胡子,眼里只有平靜和滄桑。
“琴弦斷了,彈不了曲了,幾位如果想聽故事,老夫倒是可以倚老賣老的講一講?!?br/>
慵懶年輕人,越發(fā)癱著身子,好像骨頭都變得酥軟,眼神帶著柔和,看著說書老漢輕聲笑道:“都說說書的人講自己親眼見過的事講的最好,如果您以后能夠講講今天的故事,那我倒是不介意去聽一聽。”
老漢那蒼老的手指緊握,原本平靜的臉變得緊張,認真的看了一眼慵懶男子,然后微微低頭看著哭花了妝,卻還在強忍著不發(fā)出聲音的孫女,話語有些顫抖的說道:“多謝?!?br/>
夜爍低頭凝視著那癱軟在座椅的年輕人,手指止不住的敲打在閣樓的欄桿之上,有些無趣的說道:“你就那么確定我會幫你?”
劍眉星目的年輕人終于動了動身子,仿佛想找一個舒服一點的位置,然后傲嬌的仰著頭。
“這個江湖有風沙的地方多了,西域有,南荒也有,但都沒我們離陽的風沙有血性,我的鼻子很厲害,你怎么藏都藏不住?!?br/>
夜爍失聲笑道:“這里的血還不夠多嗎?”
難得年輕人認真了起來,手指懶散的沾起一絲絲腳下的血跡,冰冷的說道:“對于離陽來說,這種血是越少越好。”
就在這時,唐三刀猛然一臉震驚,伸手指著樓下低聲驚呼道:“他不是人?!?br/>
不是人當然是一句罵人的話語,這句話如果被性情暴躁的離陽人聽到指不定齜牙咧嘴的動起手來,但唐三刀卻沒有一點罵人的意思,那樸實的南荒小子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于是這看似罵人的話語在那年輕人眼中落得了幾分贊賞。
夜爍頗為氣憤的看著唐三刀,低聲訓斥道:“這人都死了,你還罵上一句,到底誰不是人?!?br/>
唐三刀憤怒的轉身,扯開嗓子吼道:“妖人什么時候也是人了?”
夜爍愣愣的看著唐三刀,仿佛被那氣勢十足的架勢給嚇住,止不住的拍著唐三刀的肩膀說道:“你不當離陽人真的可惜了?!?br/>
眉頭緊皺,盯著那無頭尸體,仿佛在詢問,又是在自問。
“這妖人什么時候跑進了離陽,甚至跑到了神都。”
年輕人輕聲細語的開口,仿佛在講一個故事。
“十六年前,離陽陷入了最艱難的時期,內亂還沒解決,妖人就大舉入侵,戰(zhàn)爭的激烈就不用多說,雖然最后擊退了妖人,但卻有少部分留了下來,蟄伏在離陽的角落之中。”
這話說的很沒道理,于是夜爍疑惑起來。
“妖人有妖紋,怎么可能一藏就是十來年?”
懶散的年輕人,嘴角咧著,仿佛在笑,但那眼神卻發(fā)自內心的冰冷。
“妖人每次來犯離陽,不是殺人就是搶人,那些被妖人帶走的婦女受盡凌辱而死,但在死之前卻種下了一個個惡果?!?br/>
“什么惡果?”
“她們生下了和妖人的孩子。”
年輕人說出這句話的時候很是平靜,但卻有著濃郁到散不來的悲哀,于是憤怒的抬起了頭。
“這些孩子算什么?離陽人還是妖人?”
聲音變得越來越沙啞甚至難聽,那被酒水深深刺激的喉嚨在嘶吼,仿佛在質問自己,又像在質問所有人。
“這些孩子天生沒有妖紋,卻流著妖人的血,被妖人撫養(yǎng)長大,然后做著殺離陽人的事。這又算什么?!?br/>
聲嘶力竭之后本應是癲狂,但年輕人靜靜的盯著天花板張口笑道:“也許對這些人來說,死才是一種解脫。”
場面變得安靜無聲,直到傳來一聲聲腳步,夜爍順著樓梯走了下來,平靜的眼神仿佛深邃的街道。
“你說你在我身上聞到了風沙的血性,那就知道我是一名邊軍,我殺過很多妖人,妖人的血有一股特別的味道,在那扇大門打開的時候我就聞到了那股讓人厭惡的味道?!?br/>
“既然他們流著妖人的血,做著妖人的事,那就給他們作為離陽人最后的一點尊嚴?!?br/>
年輕人嘴角勾勒起一抹邪魅的笑容,緩緩的伸出那帶血的手。
“暗部,三少邪?!?br/>
夜爍難得露出會心的笑容。
“久仰久仰。”
妖人與離陽人的結合本就是一個歷史的悲劇,是妖人的殘忍和離陽的痛心,模仿冷漠,然后糾結,在殺與不殺之間,夜爍選擇了殺,就像他自己說的,他所能給的只是那么一點的尊嚴,死的尊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