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花褪葉落結(jié)雙子
誰知,她和他再見竟是在侑兒的病榻前。
終日陪伴侑兒玩耍的奶娘見夏夜涼爽愜意,就領了侑兒在黃昏時分在御林苑放飛紙鳶,頑皮的侑兒手抓紙鳶絲線不肯放手,一味的向前奔跑。奶娘宮人連跑再追根本來不及抓住侑兒,跑著跑著,阿的一聲人已踩空跌落在地。奶娘上前檢查覺得侑兒并無大礙,也沒有當即傳御醫(yī)入內(nèi)診斷。侑兒當日深夜開始高燒不退,服了奶娘自治的退暑西瓜凍也不見效用,甚至連自己平日里天天都要喝上一碗的綠豆沙也不能再吃。最終奶娘覺得事情隱瞞不過只能通稟皇上和元妃知曉,并傳太醫(yī)院御醫(yī)入宮診斷。
焦急的升平低垂身子貼在侑兒身側(cè),用臉頰貼了貼侑兒的額頭,只見小臉滾燙的厲害。
奶娘戰(zhàn)戰(zhàn)兢兢回道:“代王昏沉已有大半日了,怎么呼喚也不見清醒,元妃娘娘,奴婢該死,請元妃娘娘恕罪?!?br/>
升平心中已經(jīng)滿是惱恨,但她并不多言,此時再給奶娘任何責罵都無濟于事了,救回侑兒要緊。
得信的李世民攜內(nèi)侍們匆匆而來,入殿門正與床榻胖的升平對視,兩人幾乎同時愣住。自那日爭執(zhí)后他們再不曾見過,中間一月有余李世民又與幾位婕妤昭容相處頻繁,升平心中已經(jīng)漠然,再見面,除最初的驚訝很快表情回復漠然。
李世民停頓腳步,而后又邁入殿內(nèi),兩人固守各自的矜持不肯相互搭言。
同歡見狀命宮人為皇上送來茶盞,李世民面無表情的揮手,垂首望著床上病著的小人兒,雙眉蹩在一起。
忽然侑兒臉色異常慘白,嘴唇開始不住抽搐,甚至全身顫抖成一團,嘴里更是發(fā)出咯咯聲響。升平駭然,立即將侑兒抱入懷中,她回身凄厲責問:“御醫(yī)怎么還不來?快,再去太醫(yī)院催!”
李世民知道升平是關心則亂,他立即沉聲:“你先將代王放下,不必如此驚慌?!鄙讲豢戏攀郑皇怯X得侑兒全身冰冷臉頰滾燙,抱著癱在自己懷中的侑兒任由同歡如何討要,也不肯交給別人。
李世民一步上前,用力將升平雙臂打開,他利落將侑兒放置床上,以手背試探他的額頭,冷冷道:“先去浣洗一塊干凈絲帕用冰鎮(zhèn)住,等御醫(yī)來了再說。”
升平望著眼前忙碌的宮人內(nèi)侍,神情萬分焦急,看著李世民手掌握緊侑兒的小手,為他擦拭額頭冷汗,心中砰然一動。這個場景似極了她曾幻想過的父子和睦的景象,她也是在一旁悄然微笑。偏偏此刻眼前的兩人并沒有絲毫血緣,若她腹中的那個子嗣不曾離去,他也會這般慈愛對待嗎?
此時正值深夜,太醫(yī)院代左判已出宮歸家,再來奉詔診治難以瞬時趕到。唯獨幾名值夜的御醫(yī)急匆匆進門,見皇上和元妃同時在此,他們立即慌亂的俯身以額觸地施禮。
李世民揮袖:“不必見禮,先診治代王要緊。”
為首御醫(yī)沈如是得旨,忙上前為楊侑診治,李世民佇立起身,冷冷望了一眼升平,轉(zhuǎn)身又坐在長榻上,依舊沉默不語。
沈如是診脈許久,頻頻捋著下頜的胡須。代王楊侑的脈象有些異樣,似乎不是簡單的傷寒之癥,更不是摔傷所致……他皺眉回稟:“皇上,代王此病來的蹊蹺?!?br/>
升平全身陡然緊張,整個人都繃緊了身子。李世民冷冷看了一眼升平,寬大的手掌握住她的緩緩開口:“究竟怎樣蹊蹺?”
“臣診斷代王體質(zhì)康健,不該有急火攻心之兆,而此癥來得怪異,不似尋常傷風癥狀,似乎有什么異物阻礙了代王身心血脈。臣懇請能開代王衣衫進行檢驗?!?br/>
李世民沉默,旋即點頭:“準。”
沈如是向元妃告罪,得到允許后轉(zhuǎn)身將楊侑衣襟打開,此時的楊侑渾身已經(jīng)紅漲異樣,他雖然昏迷卻不停用手指抓弄胸口的一個紅色膿包。沈如是順著楊侑動作仔細檢查,發(fā)覺此處膿包上有一黑細針孔,針孔極細,如果不是認真湊到近前去看,根本不會發(fā)現(xiàn)。不需多說,他的冷汗已涔涔而下。
沈如是在太醫(yī)院食用皇家供奉不過三載,之前在民間開辦行醫(yī)館。他雖醫(yī)齡短淺,卻見識了許多宮內(nèi)太醫(yī)院御醫(yī)們都不曾見過的齷齪病癥,更知道許多風流逸史背后的謀害手段。此時眼前代王楊侑身上的癥狀,正同民間貴婦常常加害妾室所生女嬰使用的手段一模一樣,也正因如此,他知楊侑此次并非摔倒致傷,很有可能是被內(nèi)人加害。
沈如是將代王仔細的翻個身,又全身檢查一遍,他發(fā)現(xiàn)楊侑下腹,脊背,肩膀都有若干膿包隆起,有的已經(jīng)年代久遠,膿包變成了黑痣掩蓋了上面的針孔,不再能查出其中是否還有針眼,有的是新近落下的疤痕,平日里被中衣掩蓋,尋常人根本發(fā)現(xiàn)不得。
沈如是緘默的回頭,有些不好開口,他面帶猶豫神情似說不說的吞吐模樣,升平和李世民幾乎立即明白,李世民抬手一揮命宮人和內(nèi)侍退出大殿,而后同歡將殿門反鎖,只留下李世民,升平和沈如是三人在內(nèi)殿沉色不語。
一時間大殿陷入一片死寂,宮燈拖曳著三人身影,濃重得猶如千斤重。
沈如是神色鄭重的向升平和李世民抱拳叩首:“代王此癥并非傍晚有意摔傷,而是有人暗中將針灸用的細針扎入代王身體,原本這些針尾部略長,不曾游走心脈,只是代王今日這一摔,將心口處的針尖頂進皮肉正卡在心肺之間,心肺插有異物才會引發(fā)高燒不退?!?br/>
李世民沉思不語,半日才又開口:“是否還能治愈?”
沈如是緩緩搖頭,“針灸所用的針細長易斷,想取出,除非開胸取物。”①
升平猛地拍案站起,“你居然膽敢用爛術(shù)診治代王,居心為何?”
開胸取物在隋唐皆是游醫(yī)使用,正規(guī)醫(yī)所無人膽敢擅動,內(nèi)宮太醫(yī)院更是對此旁門左道不屑一顧。沈如是此時提議用爛術(shù)來診治代王,幾乎是將侑兒性命視為草芥。
李世民握緊升平手指安撫她的情緒,定定望著沈如是:“把握幾層?”
沈如是叩首坦言:“一成把握。不過如果不做開胸取出繡針,恐怕此針會游走血脈,屆時代王性命才真的堪憂?!?br/>
做是死,不做也是死,根本沒有第三條路可以選擇。升平此刻幾乎亂了心中分寸,她無助的看向身邊的依靠,李世民回身將她抱住,語氣異常溫柔:“若是侑兒是你我子嗣,朕也會讓他去做。”
升平恍惚抬頭,對上李世民鎮(zhèn)定的目光,心中明白他為何突然說出這樣不著邊際的一句話。他傾向做開胸取物,不過又不愿讓她誤解自己心懷他意。
他定定的望住她給予全部堅定的力量,淡淡說:“若是代王就此遭逢不幸,朕會查出兇手為代王殉葬,好嗎?”
李世民的掌心溫暖依舊,那股源源不斷的熱度讓升平冰冷的心有些松動。他用力握住她的,他手上的勁道讓她幾乎放棄思考,必須強迫自己做出最艱難的選擇。
升平緩緩的點頭,澀然對李世民說:“如果代王不幸殞命,臣妾,恐怕也沒有求生的欲念了?!睏钍弦幻}只剩她們姑侄,更何況她早已將侑兒視做自己親生,根本無法接受侑兒離世的事實。
李世民鄭重的頜首:“朕知道?!?br/>
升平回首,望著沈如是,鄭重神色:“沈大人,此事攸關代王性命,若有閃失……”
沈如是立即撲倒在地,重重叩首:“若有閃失,臣愿以死謝罪?!?br/>
以一成把握賭代王一條性命,沈如是此刻臉色蒼白,愿以自身承受最重的懲罰。
升平聽罷他的許諾,不禁凄然莞爾:“如果代王果真死于非命,本宮要了你的性命,能救活代王嗎?”
沈如是沉默片刻,立即將自己頭頂從六品的烏紗帽摘掉,小心翼翼放在地面:“如果代王此次有其他閃失,臣愿以臣全家四十五口性命做擔保?!?br/>
沈如是并非為人狂妄,更不是醫(yī)術(shù)高超過人,他只是在審時度勢用一線生機博取自己來日前程似錦。若代王得治,他有可能取代太醫(yī)院左判而登得高位,若代王能夠存活,他必然會成為元妃娘娘最想感激之人。滿眼他日利益的人,永遠不會想像一旦失敗將會如何收場。
可是,這樣利字當頭的人遠比其他滿口仁義道德的人更讓升平放心。只要她能許他足夠的利益,就一定能得到足夠的回報。
李世民立即命沈如是全權(quán)準備開胸取針術(shù),太醫(yī)院所有御醫(yī)則必須聽命沈如是,當場現(xiàn)配置睡圣散②,草烏散③用于止疼麻醉,備桑白皮④用于縫合。更有幾位不甚明了開胸之術(shù)的御醫(yī)被沈如是派遣端盆擦洗傷口之職,其他宮人內(nèi)侍一概不得入內(nèi)。
升平還想留下照料侑兒,反被李世民一把抱了出去,他面無表情回首,凜然目光掃過諸位忙碌的御醫(yī):“朕將代王性命交給各位臣公了,朕等各位大人的好消息?!?br/>
太醫(yī)院眾人對沈如是扛下這般玩命的苦差心中叫苦不迭,有口難言的他們紛紛叩首表白自己誓將代王救回性命。得到眾人肯定答復,李世民邁步走出大殿,將升平摟緊在懷中:“阿鸞,此次是否能救回侑兒性命,端看天意安排了?!?br/>
①開胸取物。唐代醫(yī)術(shù)較為發(fā)達,可做眼部外科手術(shù)。但開胸取物從華佗以后便很少有人做。唐代多為散醫(yī)敢于做開胸取物。也有開胸致死官司頻發(fā)。
②睡圣散:卷下記載,由山茄花、火麻花配置,灸痛。清乾隆三余堂刻本胡玨注云“今外科所用麻藥即是此散”,適用于“割瘡、灸火”。
③草烏散:卷一八記載,由豬牙皂角、木鱉子、紫金皮、白芷、半夏、烏藥、川芎、杜當歸、川烏、舶上茴香、坐拏、草烏、木香組成,用于骨傷、箭傷麻醉止痛。注云傷重者“更加坐拏、草烏各五錢及曼陀羅花五錢入藥?!?br/>
④桑白皮,桑樹皮,質(zhì)地柔韌,縱裂纖維,唐代用來做縫合線,不需要拆線,容易被肌肉吸收。
是夜,李世民并未離開棲鳳宮。在床榻上狠狠摟著升平,不許她去看望侑兒。兩人對守一夜燭燈,靜靜等待天明的訊息。
翌日有李世民貼心內(nèi)侍來報:開胸術(shù)已畢,共取出十一枚針灸所用的細針,幾乎游走心脈的那枚也在其內(nèi)。侑兒經(jīng)太醫(yī)院連夜救治后已沉沉昏睡,沈如是更在代王身邊陪守,徹夜未眠。
李世民凌晨上朝已先離去,得到消息的升平匆匆趕到侑兒所在宮殿,沈如是見到升平立即跪倒叩首:“代王有幸,臣不負元妃娘娘所托。”
升平見侑兒呼吸正常,臉色也恢復紅暈。人才笑盈盈轉(zhuǎn)身走到沈如是面前,她突然加重語氣,“沈大人昨日怕是少報了幾成把握吧?”
以沈如是這樣唯利是圖之輩,敢以自家四十幾口性命做擔保,必定是胸有成竹,他在民間也一定用過這種開胸術(shù)檢驗過身手,才會有膽量在帝王后妃面前做出如此決絕的承諾。
沈如是聽見升平責問,倉惶匍匐:“臣確實并無全盤把握?!?br/>
聽得他間接承認自己欺瞞皇上,升平心中已有冷意,人淡淡的嗯了一聲,又轉(zhuǎn)身走到侑兒身邊,壓低聲音說給他:“沈大人治好了代王,本宮不會再追究沈大人欺君罔上的罪狀,反而還會幫沈大人得到你最想要的東西?!?br/>
沈如是二話不多,連連匍匐叩首,升平心中立即雪亮豁然,不由的冷冷的笑。
沈如是悄然退去,蕭氏不約而至,身后帶著永好,兩人靜靜的邁步進入大殿,從門口開始癡癡怔怔的看著病床上的侑兒,幾乎不敢邁動腳步。蕭氏難以相信自己宮傾那日辛苦娩出的孩子,如今已經(jīng)這樣大了。
升平回頭見是蕭氏,頓時神色冷肅:“你來做什么?”
蕭氏并不回答升平的質(zhì)問,只是蒼白著臉想要撫摸楊侑的臉頰,可人還沒有挨近,升平已經(jīng)將她的手指拉離侑兒。
即便是今時今日,升平仍無法斷定蕭氏是否依舊對大隋有心,蕭氏如果對大隋心懷仇恨,接近侑兒必然將她的滿懷仇恨灌輸給幼年的孩子。升平不想讓侑兒誤以為自己的父皇是個昏庸誤國的皇帝,更不想讓侑兒誤以為父皇的死是咎由自取。
被拉離手腕的蕭氏以一種難言的目光看著升平,神色復雜不定。
“這里不是蕭婕妤該來的地方,蕭婕妤可以回宮休憩了。”升平并不想讓侑兒醒來后見到蕭氏,侑兒已經(jīng)身體虛弱,一旦知道蕭氏的身份更易激動。她本能的想要驅(qū)趕蕭氏離開,越快越好。升平早已將侑兒視為自己親生骨肉,蕭氏的驟然出現(xiàn),讓她突然覺得侑兒隨時會離開自己。
“今日的元妃娘娘不似從前的升平公主,性格似乎軟了許多?!笔捠侠淅湟恍Γ哉Z中充滿嘲諷。
“什么意思?”升平抬起頭來,定定望著蕭氏。
永好更是回頭望著蕭氏:“蕭婕妤,請對公主殿下尊重些?!?br/>
蕭氏并不在意永好的越矩,冷冷笑了:“如今元妃娘娘逼迫皇上得到專寵而未果,繼而被皇上厭惡冷落一事,后宮已經(jīng)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想來元妃娘娘對圣恩榮辱已能波瀾不驚,并不放在心上。但不知元妃娘娘是否知道,這世上還有一個依賴元妃娘娘得到皇上寵愛才能留存性命的稚兒?若有一日元妃娘娘失寵了,他根本不能活到成年?”蕭氏一番話聽在升平耳中越發(fā)冰冷,她知道蕭氏所指的稚兒就是侑兒。
升平急促喘息,竭力抑制自己過于掩護侑兒的神態(tài):“本宮當然惦念代王,但他與本宮所受榮辱并無關系?!?br/>
蕭氏眉目間帶著淡淡恨意:“有時候我不知該謝元妃娘娘,還是該恨元妃娘娘。元妃娘娘讓初嫁的我陷入無盡絕望,可宮傾時刻又能幫我撫養(yǎng)子嗣,升平,你永遠這般讓人又恨又敬?!?br/>
升平對蕭氏的責問冷笑,語聲漠然:“本宮養(yǎng)育侑兒只為了廣哥哥,那時唐朝兵馬入內(nèi)燒殺,如果沒有本宮,侑兒不能活下來。”
“既然那時你可以救侑兒的性命,為何今日你寧愿置他性命于不顧?”蕭氏質(zhì)問的語氣又加重了幾分。
升平望著蕭氏臉色大變:“你根本沒有養(yǎng)育過侑兒一日,現(xiàn)在有什么資格來訓斥本宮?
蕭氏神色一冷,眼中掠過陰狠:“如果不是你們楊氏兄妹亂國亂政,我被他無辜犧牲,又怎會養(yǎng)育不了侑兒?你養(yǎng)育侑兒多年,無非是在彌足自己當日的愧疚罷了,又何須我的感激?”蕭氏的指責仿佛一把利刃,直插入升平胸口。
停頓半晌,她才緩緩開口:“既然蕭婕妤如此痛恨本宮教養(yǎng)侑兒,那請蕭婕妤回宮吧,侑兒由本宮照養(yǎng),他不屑認你這個母親!”
蕭氏沉著臉冷笑:“升平,不要再自以為是了,你如今根本照拂不了侑兒。你我皆知一旦皇后日后誕下太子,你連自己性命都難以把握,又有什么辦法來照顧他人?”
蕭氏所說的話震動了升平,她冷冷的轉(zhuǎn)過臉,用力盯著眼前這個容色依然美麗的女子。蕭氏對升平的逼視毫不避諱,兩道從容目光與她相觸,無所畏懼。
是的,后宮妃嬪只要沒有子嗣,哪怕獲得再多的帝王寵愛都會被無辜丟掉了性命。如今,升平已經(jīng)什么都沒有了,唯一剩下的就是侑兒殘留的性命。十幾根細針并非一次插入侑兒體中,施加毒手的人要心懷多少仇恨才能對幾歲稚童做出如此歹毒的事?升平穩(wěn)坐棲鳳宮并未全然失去皇帝寵愛,居然也有人膽敢下此毒手,更別說明朝他日,她們姑侄一旦落魄失寵,可以預見性命必然將會朝不保夕。
高傲的升平求一份獨寵摯愛,卻忘記了李世民是一代帝王,求一份尊嚴孤傲,卻忘記自己只是一介區(qū)區(qū)元妃而非皇后,求一份安逸平靜,更是忘記自己此刻正在身處后宮。
后宮,一個從未離開爭斗的地方,一個從沒有停歇安寧的地方。
沒有了帝王寵愛,升平根本保不住侑兒的性命,沒了腹中皇嗣,升平早晚連云淡風輕也不能親眼得見。有性命才有資格享受安逸,連自己性命都懸掛在他人意念之間,安逸怎會唾手而得?
蕭氏她只是個婕妤,她的背后還有皇后,陰氏,韋氏,拓跋氏,甚至于升平同一種出身的楊氏,她們每個人都會為李世民誕下皇嗣,每個人都有可能親手捏死她們姑侄猶如致死兩只螻蟻。根本無需升平自殘求死,她們也不會輕易放過一個落勢的對手,必然拼命踩踏欺壓。
升平清楚,即使自己對李世民已經(jīng)冷意淡淡,哪怕自己已經(jīng)不再信任帝王誓言,她也不能,不能棄自己和侑兒的性命于不顧。
升平淡淡望著蕭氏,口氣已經(jīng)趨于平靜:“你為什么要對本宮使激將法?”以蕭氏淡薄名利的個性必然不會說出犀利言語刺激他人,她一定別有他意。
蕭氏見升平似有領悟又換了一副神情,恢復了昔日淡定從容,她伸出手,慈愛的撫摸侑兒的額頭,升平意外的沒有阻止她的動作,她只是定定看著蕭氏。蕭氏慈愛的微笑:“因為你我都需要為侑兒打算。”
升平意味深長的對她一字一句說:“蕭婕妤完全可以抓住皇上,得到自己想要的一切?!?br/>
蕭氏抬起頭,神色平靜的回答:“即使你和他從不承認本宮,本宮也是不可更改的大隋明帝的皇后?!?br/>
她曾是最尊貴的皇家女子,她曾母儀天下坐在昭陽宮。即使命中注定流離失所,她也不會卑躬屈膝討歡新君。天家女子,性命從不屬于自己,但那份傲骨尊嚴絕不肯輕易丟棄。
升平心態(tài)已平和許多,因蕭氏不曾忘記大隋故土,因蕭氏放棄坐穩(wěn)宮闕。更因為自己心中已經(jīng)豁然一片清朗。她知道,自己接下來必須憑借本能求生。
不進則退,進只是為了來日更好的退。
如今,她確實是該想想究竟要如何才能重新回到朝堂了。
侑兒日漸康復。只是胸口留下一掌長的疤痕不能痊愈,泛著粉紅扭曲糾結(jié),摸上去有些凸起不平。升平每每摸索那道疤痕心中便浮起異樣憤恨,她早已將侑兒所住宮殿內(nèi)外宮人內(nèi)侍拘起查問,可惜始終沒有結(jié)果。
按說侑兒今年年滿七歲,如果有人以針謀害他,侑兒必定會哭鬧會告訴升平,雖然侑兒當年也曾跟她抱怨過幾次,常常覺得自己身上痛癢,但御醫(yī)診治都是出了風疹,并沒檢查出有什么蹊蹺。沈如是所挑出的針,皆是斷了一半,下毒手的人將針頭緩緩刺入侑兒肌膚,這樣一來針細不容易見傷痕,侑兒也未必能感受得到,若不是這次被侑兒跌倒誤打誤撞被發(fā)現(xiàn)了新傷口,還未必能查出體內(nèi)藏有如此多的細針。
能日夜接觸侑兒的人,不多,眼前就是一個。
升平冷冷看著侑兒的奶娘,這個慈眉善目的婦人還算鎮(zhèn)定,雙臂摟著侑兒不斷的抽泣。她看上去三十幾歲年紀,面容樸實堅忍做事利落,并不像能使出那樣狠毒手段的人。升平垂下眼簾,將手中的茶盞端起輕輕地抿了一口。
“來人,將為代王更衣鋪被的宮人拉出去杖刑!”升平從容吩咐道,茶盞向一旁小幾用力墩了下去,懷抱侑兒的奶娘幾乎驚得一跳。
領命的內(nèi)侍將兩名宮人一并拖到殿前以竹杖責打,宮人們尖銳呼叫的聲音貫穿大殿,一聲比一聲凄慘,更刺激著奶娘原本不定的心神。這兩個宮人未必兇手,可她們也犯有失察之罪,理應接受杖刑。
升平并不理睬奶娘顫抖的模樣,抬頭又問:“誰是管理代王素日飲食的宮人?”
兩名膽小怯弱的宮人立即慌忙爬出隊列,驚恐的向升平叩首:“元妃娘娘饒命,元妃娘娘饒命,此事與奴婢無關阿!”
“代王能被人幾次暗下毒手而不知,必然因為飲食里藏有至人昏睡的藥物。你們照料不周,該罰?!鄙皆频L輕的將兩人定罪,又有幾名面容兇狠的內(nèi)侍將兩人拖出去責打。
奶娘手指一顫,更是低頭抱緊楊侑,不敢出聲。
看見她驚慌的神色升平半晌不語,殿門外凄厲的哭喊聲音由小至大再是越來越小,最終幾乎聽不見了。突升平喝道:“照顧侑兒最親近的人只有奶娘你了!”
這名婦人曾是李淵賞給楊侑喂奶的奶娘。當年升平顧忌楊侑身份特殊,唯恐李淵會毒死前朝遺留的皇子,曾命奶娘每日擠出奶后喂給貓食,只要貓兒無事,她才可以為楊侑喂奶。
此舉堅持長達四年,直到升平覺得這名婦人為人老實忠厚,不曾做過任何傷害代王的事,才敢慢慢相信,豈料今日尋到的禍首居然是她。
奶娘神情有些惶恐,但還是抿緊嘴唇不肯為自己辯解。
升平定定望著驚恐的奶娘,知道此刻她閉口不言,是想要保全自己背后的主使者。
心中已有盤算的升平沉默的看著她,并不開口逼問,也不兇了神色。待到殿外內(nèi)侍進門回稟:“啟稟元妃娘娘,那兩名掌管代王被寢的宮人已經(jīng)被奴才杖斃了。”升平才回頭冷冷睇她。
奶娘依舊不語,臉色越發(fā)蒼白的她雙手有些無力垂下。升平知道這個女人還在抵死頑抗,起身走過去伸手準備抱起侑兒,誰知奶娘以為升平要動手加害自己,不由自主的向一旁躲閃。
升平冰冷一笑:“你要護著你背后的人,本宮無話可說。只是你要記住,她能救得了你的一切,本宮也能毀掉你的一切!”
奶娘咬緊嘴唇有些猶豫。升平又逼近一步:“即使你不說,本宮也能找到是誰。屆時本宮會說,是你親口告訴本宮事情原委的,你猜,她對怎么對待你的家人?”
奶娘吞咽了一下,雙眼恐懼的垂下。似將心一橫,她抬起頭厲聲大叫:“元妃娘娘不要問了,是奴婢害的代王,此事與他人無關。”
升平嘴角露出冰冷嘲諷的笑意,挑起眉尾:“你害的代王?為什么七年前你不害,現(xiàn)在反而下手?還有,代王食你母乳長大,本宮見你待他猶如自己親生一般,你怎么舍得對自己孩子下手?”
奶娘不停的抽泣,只是一味的搖頭顫抖,恨不能當場咬舌自盡才不會牽連那個菩薩心腸的恩人。想到此處她橫心對升平凄厲呼喊:“當年我對隋人已經(jīng)恨之入骨,只是因為元妃娘娘看代王看得謹慎始終不得動手,從三年前元妃娘娘放松提防開始,奴婢才能得償所愿?!?br/>
“哦,那你是如何加害的代王?”升平狀似無意,將奶娘顫抖的手指一一掰開,想要救出侑兒離開這個癲狂的女人。
“奴婢將冰凍的西瓜凍喂上曼陀羅花①的汁液,將代王麻醉后再扎入細針?!蹦棠镎f出的方法何其毒辣,簡直讓升平恨之咬牙。
隋人常有人服侍曼陀羅花治療咳喘,咳喘治愈后反不能停止服用曼陀羅花的汁液,后有太醫(yī)院查知長期服用曼陀羅花會成癮,全令禁止國民擅自買賣曼陀羅花的種子種植服用。如今這名帶毒婦人居然給侑兒喂食三年之久的曼陀羅,哪怕是升平曾經(jīng)親眼見過獨孤皇后在宮闈整治異己的手段,也不能接受眼前令人憤怒的事實。
升平忍不住心中怒火,揚手一掌,用力抽在奶娘的臉頰:“混賬!侑兒今天才七歲,你怎能如此狠心?”
奶娘也不肯再做狡辯,驟然動手勒緊楊侑的脖子,她的動作異常迅速,無論同歡還是正站在她身旁的升平都來不及反應。同歡上前欲搶回代王,不料,奶娘手指早已掐在侑兒脈門上,同歡畏縮退了一步,緊張的看著升平。
奶娘抬起頭,露出赤紅雙眼,惡狠狠道:“若非被逼的萬不得已,誰敢冒死殘害代王?只是你楊氏平日太過囂張、欺人太甚!這宮中,凡有良心的奴婢都看不你的所作所為!”
升平眼睛瞥著面色漲紫的幼兒,冷笑:“天下人都看不慣本宮所作所為又能如何?皇上尚且不曾責難本宮行事,你們又有什么資格質(zhì)問本宮!”
門外聞聲早已沖入一干內(nèi)侍,見奶娘手中正掐著代王的脖子,一時間面面相覷不敢貿(mào)然營救。
唯獨升平眼中寒光一閃“別以為本宮不清楚你心中想保的那個人是誰,代王今日如果死在你的手中,本宮明日就能在大殿上讓她全家滿門抄斬!”
奶娘心中一顫,怔怔發(fā)出言語:“她,她根本不知道我會動手,你不能冤枉她。”
升平冷笑,“天下有誰知道她并不知道內(nèi)情呢?你與代王功歸于盡,只要本宮想皇上哭訴,她殘害代王的罪名必然落實!你如此膽大敢挾持代王,那個人我已知道是誰了?!?br/>
以為被猜中心事的奶娘,當即慌亂搖頭:“不是,當然不是皇后娘娘!”
“好,很好。勞煩你掐死代王吧!待到來日本宮與皇上誕育皇子,可比代王與本宮親上千倍萬倍!”升平冷聲譏諷,立即拂袖轉(zhuǎn)身。
同歡驚得幾乎無措,看著升平當真疾步走向殿門外,有些傻眼。升平即將跨過殿門之時,冷冷回眸,嘴角揚起絲絲笑意:“你且守著代王尸首,本宮立即去請皇上過來為代王做主?!?br/>
“不,不要!”奶娘此時才回過神來,一把松開代王撲倒在地,渾身虛軟的她立即狠狠咬了自己的舌根,只聽“唔”的一聲,人已經(jīng)倒在地上不住的抽搐,嘴角鮮血流個不停。
同歡立即上前搶手,將代王抱在懷中,滿嘴是血的奶娘也同時被幾名內(nèi)侍蜂擁而上將她壓住。
升平回眸冷笑,一步步走回殿內(nèi),言語冰冷:“你以為你咬斷舌根無法對證,本宮就會放過她?”
奶娘嗚嗚回答,眾人并不能聽清。
“本宮告訴你,哪怕你就是此時死了,本宮也不會放過皇后!”升平徐徐躬下身子,靠近奶娘耳邊以最細小的聲音說道。她全然不顧自己的發(fā)鬢已經(jīng)沾染奶娘口中吐出的鮮血,只是在奶娘耳邊低低的冷笑:“本宮再告訴你,本宮偏要當這個皇后,誰都別想阻攔本宮!”
奶娘瞪大雙眼,看著如同魅色羅剎的升平,眼中含滿淚水。
她青春時喪夫,育有一子一女,幼子因病無錢醫(yī)治夭折,幼女則在鄉(xiāng)間饑渴度日。公婆過世后女兒越發(fā)飄零無依,她常偷偷在宮墻下垂淚。一日被皇后發(fā)現(xiàn),許她五十兩賞賜將女兒帶入京城,更將她的女兒納入宮中做了昭陽宮宮人,母女倆終于在內(nèi)宮重逢,不禁抱頭痛哭?;屎竽锬锎硕鞔说?,她永世難忘。她冷眼發(fā)現(xiàn),皇后娘娘為人賢惠隱忍,總被元妃壓低身份也不以為意,如此大慈大悲的人怎能受一介妾室欺辱?她常替皇后娘娘抱抱不平。
第一次下手以細針刺入侑兒身體,她也曾痛哭不已,手指更是顫抖得拿不住針。但她知道,一旦代王就此殞命,楊氏再無血脈存留在世,那元妃也囂張不成了。為了報恩,只能將人性泯滅,她和女兒的性命都是皇后娘娘的,還要什么身后贊名?哪怕她因此死了,也能償還皇后娘娘對她和女兒的恩德。
可,縱使萬般小心翼翼還是露出馬腳,為恩人帶去災禍是她最不愿看見的,也是她最不想發(fā)生的。
奶娘口中依舊嗚嗚,淚水順著臉頰流淌到頸項。升平緩緩抬起頭,臉頰上蹭滿奶娘的鮮,看上去異常駭人。
她回過身子,看著自己身后幾名內(nèi)侍和同歡目光冰冷,那視線仿佛能穿透他們的身體,幾名內(nèi)侍惶惶不安立即跪倒在地:“元妃娘娘饒命,元妃娘娘饒命?!彼麄冎溃鹤约阂呀?jīng)知曉太多秘聞了,甚至會危及自身性命。
“本宮會留你們性命,但你們想再開口說話已是不能了。”升平漠然抬起頭,眼看著他們每一個人都像有異心之輩。她冷冷吩咐同歡:“同歡,立即命訓誡司來,將他們施以啞刑,尋個過錯送出宮去,本宮不想再聽見有關今日的任何傳聞?!?br/>
同歡低聲應答,心中揣揣的低頭出門。升平看了看仍在昏睡不醒的楊侑,心中默念:侑兒,為了能保存你的性命,姑母就是殺盡了天下人又能如何?只有你才是本宮至親骨肉,至于他們,姑母已經(jīng)是顧不得了。
皇后是否有心加害侑兒,升平不知,剛剛泄憤言語倒是出自她的真心?;屎笾?,她必然要搶回,哪怕就此賠上諸多性命,也再所不惜。
八月初十,又是一年升平生辰,去年今日有李世民為她尋覓只有彼此獨處的地方,也是去年今日恰逢她墮胎之時,兩人共度難關。一年之內(nèi)墮胎兩次,升平幾乎已經(jīng)沒有興趣再為自己的生辰翹首企盼了。
只是身處后宮,注定無法安逸平靜一日,從清晨長孫無垢賜長生壽面開始,陰氏、韋氏、拓跋氏紛紛到棲鳳宮為升平壽星賀壽。如非知道內(nèi)里實情,升平幾乎以為在她病臥期間,后宮女子已變得仁善親密了。
同歡說,李世民近來因為羅竇諸洞獠①起事,忙于調(diào)遣驃騎將軍馮盎帶領兩萬南苗駐軍為前鋒攻打洞獠。他操勞政事,自然無暇與眾妃嬪相見,這幾人在心底打賭:今日是元妃生辰,皇上必然出現(xiàn),所以她們挖空心思來棲鳳宮爭奇斗艷,不惜將元妃眼底的厭煩徹底無視。元妃雖未徹底失寵,也算是形狀落魄了,她們又何須將一個失寵無嗣的女子忌憚在心?
后宮妃嬪一舉一動一顰一笑所隱藏的深意已難逃升平的雙眼,已近而立之年的她與面前不過十幾歲的青春女子全然不屑交手。當然,若有人膽敢挑釁,她必然會出手反擊。
帶有兩月身孕的淑妃向前先行一步,面帶盈盈笑意靠近升平,升平警惕的看著她也還以微笑。
論起這個淑妃的來頭,確實與升平相似,只不過她不知是哪位親王后宮姬妾生下的女兒,沒有封號,沒有殿宇,在大興宮時甚至也不常能看見,隋朝宮傾后,她以罪身入宮做了長孫無垢身邊的女官,專管司寢。只是這司寢,司來司去,上了龍床。
淑妃也注意到升平眼底冰冷的戒防,她上前福福身:“姐姐,妹妹前來恭賀姐姐壽誕大喜?!闭摾?,淑妃姓楊又與升平同宗,喊一句姐姐并無過錯,但升平察覺她水靈雙眼后隱了太多貪婪心事,心中先已不悅了。
升平淡淡頜首,并不想多加理睬她??上?,楊氏淑妃偏不放過升平,湊上來又俯身:“姐姐,你我本是同姓同宗,何必如同他人一般疏遠關系呢?”
好個同姓同宗,莫非還真要升平當她是親生妹妹一般容忍?
升平輕輕冷笑,淡淡瞥了一眼:“本宮確實記得你,只是當時不記得你的母親是哪位宮人,似乎不常見你?!?br/>
一句話直戳痛淑妃心底傷痛。她出身卑賤,很難有資格與獨孤皇后所生的子女玩耍,甚至連她的母親也是不易拋頭露面的。從落生起便放置在內(nèi)宮給嬤嬤們教養(yǎng),若不是宮傾時宮門放開,與嬤嬤們被亂軍擒住報上身份,她甚至連自己還是位公主都已忘記。
淑妃神情略有些尷尬,又故意扶了扶腰。升平對她的刻意動作不動聲色:“哦,淑妃已經(jīng)孕有皇嗣了?”
楊氏等待許久的機會終于到來,她立即粲然一笑:“是阿,咱們同宗血脈相連,不如妹妹生下公主過繼給姐姐,好嗎?”
生下皇嗣必然淑妃她必定自己留著母憑子貴,想要將公主過繼給元妃也不單單是為了尋求大樹倚涼,此時此刻提及此事反似有意刺激升平不能生育了。
升平揚眉,斂去臉上所有笑容:“聽妹妹話中意思,是想說本宮日后再難有屬于自己的子嗣了?”
一句責問驚得淑妃一怔,隨后她立即釋然笑笑,。如今李世民的后宮妃嬪雖然充裕,奈何沒一個人能為皇上誕下皇嗣,她已有孕,搶先一步生下皇子必定終生榮耀。長皇子立為儲君,是自周朝開始千古不變的定國之策。即便她是舊朝公主又能如何,母憑子貴端看今朝罷了。
淑妃笑了:“姐姐,妹妹怎敢冒犯您,不過眼下宮內(nèi)宮外無不等著看楊氏笑柄,說來,你我也是同病相憐的人怎會互相軋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