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稟報洪少保，”福建的宋巡撫推開門，朝著洪立慎一作揖，“按照事先的約期，明日南洋的船只就要到了，還請您早做準(zhǔn)備?！?br/>
    “他們是幾艘船？都是貨船嗎？”洪立慎并不著急決斷，先詢問道。

    “此前已經(jīng)同我方議定，是用三艘戰(zhàn)船裝載二百門大炮，并搭著朝廷的使節(jié)回來?！?br/>
    “可是這兩天霧比較大，天空灰沉沉的，接船恐怕有失啊……”

    宋巡撫無奈地回答：“現(xiàn)在音信隔絕，再去通知自然來不及，只得埋怨老天爺了。”

    “他們從何處登陸？”

    “詔安的梅嶺港?！?br/>
    洪立慎拍著大腿道：“這倒好，離著行府甚近，我必須要親去一遭，以表誠意！宋大人，就煩你命令一下島上的兵士，就告訴他們，近兩個月的海波雖然平靜了，但寇患尚存，不得疏忽，尤其在這段時日里，更要嚴(yán)加死守，萬分警惕！”

    微風(fēng)帶著淅淅瀝瀝的小雨，打在港口長條的石階上，浸濕了滿地蔓延的青苔。那臺階從陡峭的坡道上逶迤地延伸到了河堤邊，正與北面的碼頭相接，就見不遠(yuǎn)處停泊著三三兩兩的船只，十幾個軍兵站在甲板，準(zhǔn)備在船上掛起燈籠。

    “我昨天交給你做的事，都怎么樣了？”寂靜的港口忽然出現(xiàn)了旁人交談的聲音，引得眾軍士回頭看去，是洪立慎同著宋巡撫等人來了。

    “此乃關(guān)乎國家之大事，宋某一切都小心對待過了，”宋巡撫道，“我上島忙活了一夜，督促著他們修筑了幾座高臺，把可用的大炮悉數(shù)抬上去了，保證整片海疆在我控制之內(nèi)，不致于被?？芩??！?br/>
    “霧這么大，如果炮臺誤擊了夷船怎么辦？”洪立慎匆匆地邁下臺階。

    宋巡撫笑道：“參政放心，下官幾乎把所有情況都考慮進(jìn)去了，此次接船，萬無一失?！?br/>
    兩人言語之間，就已經(jīng)走進(jìn)了碼頭。兵丁們見了，慌忙從甲板上跳回岸邊，來給洪立慎行禮。

    “不用行禮。燈籠都掛上了？”洪立慎急忙問。

    “掛上了。只要大人一聲令下，我等水兵便可以迅速出動，去海上引導(dǎo)來船?！?br/>
    “好，可是辛苦你們了，遇上這種鬼天氣，誰也沒辦法。作為補償，待事成之時，我會給你們分發(fā)賞賜的?！?br/>
    眾人皆大歡喜，拜謝了洪少保后，各自歇息去了。

    隨著時間的推移，雨聲并不見停，而天色愈發(fā)地晦暗了，烏黑的云層中發(fā)出沉悶的低吼。大霧遮蔽著視線，但洪立慎仍舊能看到河的對岸，那里盡是一帶翠綠色的重山峻嶺，簇集的枝葉被微風(fēng)吹得搖動，在細(xì)雨中顯得格外鮮亮。

    “那里是西岸，”宋巡撫順著他的目光伸手指去，“因為地形的緣故，一直荒廢不置。近來在上面修了城寨，用來抵御?？?。”

    洪立慎這才看向了山頂，果然有一段石砌的低矮城墻，還依稀能看見高臺上的人影。他看不清楚，便把眼睛瞇成了一條線，看到了幾個人正在揮動一面紅旗。

    “船來了！”洪立慎大呼一聲，他頓時明白了這個信號。

    霧氣彌漫的海面上，果然出現(xiàn)了三艘戰(zhàn)船，那些船只整齊地排成了一列，慢慢向前方駛?cè)ァ墒菂s離著港口越來越遠(yuǎn)了。

    “貌似是往東山島去了，”宋巡撫不慌不忙地說著，便招手吩咐水兵：“你們快去駕船，引導(dǎo)他們往這里來！”

    東山島上的軍兵最近的日子并不好過。迫于朝廷的壓力，各地的知府都是有苦難言，只好把滿肚子的怨氣都撒在了這些軍人身上。他們從四面八方征調(diào)而來，馬不停蹄地向海邊進(jìn)發(fā)，沿路還必須走一些曲折拐彎的山地，累得頭暈?zāi)垦＃俑畢s只是三番催促，文書里不斷地重復(fù)著一句‘違者斬’，似乎讓人喘氣的空當(dāng)都不準(zhǔn)有了。兵丁們唯在荒郊野嶺休整，半夜僅睡兩個時辰，好不容易抵達(dá)了島上，卻又要被文官們以差役不足為借口，指揮著搬運木石，在烈日下瘋狂勞作，以致于累垮了好幾個，官府也毫不顧忌。

    同時，被強行遷來屯田的百姓也不安分，許多剽悍不怕死的，就鼓動眾人鬧事，甚至沖擊州縣衙門；官府不敢違抗朝廷的新政，對這些民變束手無策，遇急之時，便把這一團(tuán)亂麻的問題統(tǒng)統(tǒng)扔給軍人們處理。這倒罷了，然而府臺大人一面命令他們不許激化矛盾，另一邊則訓(xùn)斥他們放縱刁民，搞得自己沒法給奉相交差。定下如此嚴(yán)苛的條件，軍人們?nèi)绾巫龅?？只是任著上差痛罵，按住心中的火氣，聽得耳朵都快磨出繭子了。急躁的環(huán)境下，他們的脾氣也漸漸變得暴躁易怒，常常在軍營里打架，好似發(fā)瘋一般。

    “隊長官，一艘戰(zhàn)船似乎要在我們這里靠岸！”一個士兵匆匆走下高臺，鉆入大帳，向一個將軍喊道。

    “我知道了，”長官煩悶地說道，“先等著他靠岸?！?br/>
    “他媽的！”在這長官一旁的幾個軍漢突然跳起來，把劍拔了出來，“我們好好地議著別的事，你莫名打斷什么？滾出去！”

    “我……”

    “大家別吵了！”長官見雙方劍拔弩張，連忙上前推開他們，“我們的處境是一樣的。你和我們一同商議也好?！?br/>
    那人方才消減了幾分火氣，瞪了軍漢幾眼，不甘愿地坐下了。

    長官嘆口氣道：“我昨天回去了一趟，往衙門見了府臺，他們文官好像也極為不滿，我可親口聽著他老人家說‘這個新政鬧得人心惶惶，還不早早結(jié)束！’”

    “他們慘個屁！”軍漢捶著胸口罵道，“整日奴使著我們軍人，自己卻安坐大堂！刁民們一直不安分，我們忙里忙外的，也沒辦法治他們，這日子是沒有個頭了！”

    “我是想，”長官不受他的情緒影響，顧自說道，“既然這么多人都對新政恨之入骨，何不由我們出手，把這大局?jǐn)噥y呢？”

    “怎么出手??？”

    長官使了一個眼色，瞅向大帳外：“鈕遠(yuǎn)不是想借接船立功嗎？我們不如發(fā)發(fā)狠，直接讓他萬劫不復(f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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