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我不怎么期待甚至是想要逃避的日子,終究是來臨了。
換上嫁衣,一襲紅裝坐在鏡子前,外頭禮炮轟鳴,可我卻總覺得心里空落落的。在我看來,這根本不是我的婚禮,更像是我與楚牧修感情終結的葬禮……
那天同樣喜慶,府上都掛著紅布條子,院子里擠滿了人,吃食應有盡有,大家有說有笑,外頭禮炮轟鳴,像極了我逃跑的那一次。
可是這次我不打算也不敢再逃跑了。
“一梳梳到尾,二梳梳到白發(fā)齊眉,三梳梳到兒孫滿地,四梳梳到四條銀筍盡標齊……”宋姑姑一邊幫我梳頭一邊嘴里念叨著。
我從來不信這些,甚至覺得有些吵,可是宋姑姑說吉利,我也沒法子讓她念吧,畢竟都是為我好。
宋姑姑出去打水,墨兒走過來湊在我耳邊,“要不這次我再替你!”
我剛才還郁悶,現(xiàn)在差點笑出聲來,這世上怎么會有像墨兒這樣傻的姑娘?
“這次真的不用了!”
“小姐真好看,就像,就像是天上的仙女!”
“難不成你見過天上的仙女?”宋姑姑從外面端了一盆水進來。
墨兒撅嘴:“那倒沒有!”
“我們阿燭終于要嫁人了!”宋姑姑多半是感慨,多半是高興。
我看著鏡子里那個自己:“宋姑姑,出嫁是女子一生的大事,所嫁之人須得是自己真心喜歡的人,不然會后悔一輩子的是嗎?”
“話雖是這樣說,但是很多事情不是你我能夠決定的,這都要看老天爺如何安排的!”
“那宋姑姑,你可曾后悔過?”
“宋姑姑都一把年紀了,還談什么后不后悔,就算是后悔也來不及了,阿燭啊,藏在你心里的那些事也應該放下了!”
宋姑姑幾句話說得我心尖疼,我和楚牧修的事從來沒有跟宋姑姑說過,可是她像是看出了我的無奈。我不知道將來會不會后悔?;蛟S未來的我也和現(xiàn)在的宋姑姑一樣,就算是后悔了也沒有回轉(zhuǎn)的余地。
我突然覺得一下子明白了很多事,那天陸槐說我好像變了,我問他哪變了他也說不清楚。
大概,我是真的變了吧。
迎親的隊伍到了,外面吹鑼打鼓,阿爹拉著我的手,說的都是一些要我懂規(guī)矩還有一些不舍的話。
以前我在碼頭上看那些分別的人哭哭啼啼,那時候我一點都不理解,我想只是分隔兩地又不是生離死別,哪有必要哭得那么悲傷??墒乾F(xiàn)在我好像一下子就懂了,沒出門那股子思家氣息就涌上心頭。我到現(xiàn)在才懂,原來我是有多依戀這個大院子,原來我是有多依戀阿爹,依戀宋姑姑。
“新郎官來了!”我聽見外頭人家丁傳來幾句話。
宋姑姑幫我蓋上紅蓋頭,然后和墨兒扶著我走出去。蓋頭不算厚,隔著布子我可以看見所有人。我看見騎在馬上的陸槐,一身紅衣看起來很有精神,我還看見了張大伯,看見玉女坊的二娘,卻唯獨沒有看見錦兒,他們每一個人看起來都比我高興。
迎親的隊伍一路上浩浩蕩蕩的走進了將軍府,將軍府里也是一派喜慶,阿爹和宋姑姑大概一會兒就到。
喜婆扶著我跨過了火盆,陸槐過來牽我,喜婆拿來牽紅,我和陸槐各持一端。阿爹來了以后一直跟陸老將軍講話,稍候賓客都坐下來。喜婆又過來扯我,“新娘子,要拜堂了!”
我不說話,走得很慢,然后和陸槐端端正正的站在一起。
“一拜天地!”
我低頭彎腰,陸槐也低頭彎腰。
“二拜高堂!”
我們轉(zhuǎn)身對著阿爹和陸老將軍,同樣低頭彎腰。
“夫妻對拜!”
這一句話下來我眼淚幾乎掉了,那一刻我才知道我心里是不愿意的,真的是不愿意的!
“奉熠王殿下旨意前來恭賀陸將軍?!?br/>
我猛然抬頭,紅蓋頭掉下來,我看見的那個人居然是千澈。
“這是何人……”
千澈這一吼,場面瞬間變得混亂,就連這最后一拜都停止了,大家議論紛紛地看著千澈。
陸槐跑過去揪著千澈的衣領,窮兇極惡道:“今天是我大喜的日子,你要干什么?”
千澈狠狠地甩開陸槐的手,走向眾人,“我是替我家熠王殿下來道喜的!”
“道喜?”我冷笑著,他到底要折磨我到什么時候。
我頓著快步走上去推著千澈:“我不需要誰的道喜,請你離開!”
千澈抓了我一把,湊近我的耳邊,“殿下在北坡嶺等你!”
“什么?”我瞬間愣住,不知道他又在計劃著什么,而我又毫無征兆的被他安排到他的計劃里。
“將軍府門口我備有一匹馬!”
我不說話轉(zhuǎn)頭看墨兒,她沖我點頭,似乎看出了事情的緣由。
我給千澈使眼色然后一愣就跑了。
“阿燭,阿燭……”我聽見陸槐在背后叫我,阿爹在后面喊我,宋姑姑在后面喊我,張大伯也在后面喊我。
我慌慌張張的跑出門口,一腳蹬上馬,“駕!”
我回頭看見一群人從將軍府里跑出來,大概是來追我的,我用雙腿用力夾了夾馬背,馬兒又加快了速度。
我真的很自私甚至是罪大惡極,因為我現(xiàn)在腦子里都是楚牧修,我覺得對不起陸槐,對不起阿爹,對不起今天在場的所有人……
“馭!”
我扯著馬鞭,一股腦跑過去。北坡嶺那座木橋上,楚牧修一個人站在那里,風吹過來我又聞到了那股檀木香。
我急急地下了馬,“你到底要干什么!”我沖他身后吼。
他轉(zhuǎn)頭的時候我才發(fā)現(xiàn)他真的消瘦了很多,眼睛幾乎無神,嘴唇微微泛白。我開始有些心疼他,以前我總覺得他是鐵打的,可他終究是人吶,是一場病就能將他打倒的脆弱的人吶!
他走過來,笑了,“你今天真好看!”
我大概都忘了今天是我的大喜日子,我身上穿著的還是喜服,頭上戴的還是金釵。他倒是順應了所有人說我好看,可我覺得此時此刻的難看至極。
果然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我已經(jīng)不想跟他耗著了,甚至不想聽他說一句話。
我要走,他拉我;我想掙脫,他反手抱住我。
他在我耳邊輕輕地:“我喜歡你,真的喜歡你,你想知道的事我都告訴你,只求你不要嫁給陸槐!”
那句簡簡單單的喜歡你,我期盼了多久,為什么在我快要嫁給別人的時候他才肯說,為什么我的感情在他心里那么不值錢,為什么我們要走得那么辛苦。
我們坐在木橋上,他同我說了很多話,他說他的未來是個未知數(shù),所以不想拖累我。我終于知道藏在他心里那些痛苦的往事,我感嘆那個高高在上的天子和看起來那樣和藹可親的太后居然都是那樣殘忍的人,還說他和皇后雖然書從小就認識,卻沒有半分男女情誼,那日她要滑倒自己不過扶了她一把。那一刻我才知道原來他真的比我還要不好過,是我錯怪他了。楚牧修是那樣的可憐,那樣無助,難怪他不愛笑也不愛說話,他說不說話就不會受傷,他雖然不愛笑卻從來都不哭。
“時至今日,你覺得累嗎?”我側頭問他。
“以前覺得有時候真的喘不過氣,但是想想自己有太多的事情要做,有太多的人我不能辜負?!?br/>
“要不然就放下吧,兩敗俱傷的局面是誰都不想看到的!”
他說有些事情一旦決定了就再也放不下了。
他看我:“你可知道男怕摸頭,女怕摸腳,其他女子都惜足如命,你就這樣大大方方把腳露出來?”
這喜鞋穿得我腳生疼,坐在木橋上的時候我就脫了鞋,但是外面還裹著襪子。
“外頭裹著襪子有何不可,規(guī)矩是人定的自然也是人破的!”
每次他都說不過我,說不出話的時候他總是低頭??赡芩谙胛覀兓厝ヒ院笠趺疵鎸λ腥?,我想現(xiàn)在無論是丞相府還是將軍府肯定都亂套了。
沖動的代價總是這樣殘忍。
我沖他擺手:“你過來,過來……”
他疑惑:“干嘛?”
“過來,快點……”
他湊近過來,我一只手放在他腦袋上,“嘿嘿,男怕摸頭,我摸了你的頭,怎么樣你……”
后來他猛地往前一湊,把他的唇蓋在我的嘴巴上,然后用手環(huán)著我的后背,輕輕地吮著我的唇,他身上的檀木味道很好聞。我心里既像是洪水泛濫一般忽上忽下,又像是一片羽毛劃過一樣酥酥麻麻的。
我的手抓得他的頭發(fā)很緊,后來他疼得叫了出來,“你拉那么緊干嘛?”
“害怕?!蔽艺f。
他拉我的手:“那我們回去吧!”
“嗯?!?br/>
“你現(xiàn)在怕嗎?”
我搖頭說不怕。
回去的路上他一直攥著我,我穿的衣服太顯眼,一路人都有人對我們指手畫腳,甚至還有人說“看看這南家閨女喲都逃跑兩次啦!”
他們說的話讓我臉紅,我做的這些不像話的事真的到了人盡皆知的地步了嗎?
楚牧修又握緊了我的手,“別擔心,有我?!?br/>
“嗯……”他說的話總讓我很安心。
我回去的時候賓客已經(jīng)都散了,阿爹在院子里焦急的走來走去,宋姑姑,于管家和墨兒站在一邊。
“阿,阿爹!”這是我第一次不敢叫他。
阿爹轉(zhuǎn)身,沒有看我,只是盯著我和楚牧修牽著的手。阿爹抬頭看了看天,“你還有臉回來,你到底要做什么,我這老臉都被你丟光了……”
我撲通一下跪在地上,眼淚嘩啦啦地流,“阿爹,對不起?!?br/>
阿爹氣沖沖地走上前指著大門口,“你對不起的人是我嗎,你對不起的是陸槐,是陛下,是今天到場的所有賓客!”
我說不出一句話,只是低頭無聲地抽泣。
楚牧修也跟著我跪下來:“丞相,這不能全怪阿燭,錯都在我?!?br/>
阿爹沒有理我然后去扶楚牧修:“殿下這跪老臣承受不起啊!”
他看我:“阿燭不起來我就不起來!”
阿爹沖著我:“你給我起來!”
我一愣一愣地站起來,楚牧修也跟著起來。宋姑姑過來扶我,我看見她眼睛紅紅的,我總是讓她為我擔心讓她為我難受。
“你給我進屋來!”阿爹招呼我。
我看了楚牧修一眼然后跟進去,楚牧修跟在我身后。阿爹轉(zhuǎn)頭對著楚牧修,“這是老臣的家事,點殿下還是回避吧!”
“可是……”
我轉(zhuǎn)頭:“你先回去吧,我沒事……”
他看了我好多眼,直到我跟著阿爹走進書房,他才默默地走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