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約付文心去梅哥的涼面店轉(zhuǎn)轉(zhuǎn)，去看看這“涼面西施”的架勢。這姑娘勵志做第二個“老干媽”，自從來bj后，那股瘋丫頭勁兒消解了不少，做事越來越穩(wěn)重。

    有bj大媽顧客叫她“大姑娘”，看她勤快能干，非拉回去做兒子的壓寨夫人不可，有的還是從國外留學回來的?？擅犯鐚⒑埔煌樯?，整天單相思，對別人的殷勤不聞不問。

    來到?jīng)雒娴?，只見這女漢子在店里揮舞著鍋碗瓢盆，如一女大俠華山論劍的范兒，額頭上冒著微汗，忙得不亦樂乎。雖然是冬季，但前來買涼面的人絡繹不絕，她忙不過來，雇了一個女學生當幫手。

    忙完之后，她招呼我們坐下，樂呵呵地給我們端上涼面。嘗了一口，還是那個味，回味無窮，瞬間滿口的回憶，想到了家鄉(xiāng)。味道的魔力能讓思緒穿越時空，直抵心房。

    梅哥說：“現(xiàn)在這店走上正軌了，累是累，但每天充實，我爸媽很高興，還真得感謝小宇同志啊，沒有你幫忙我這店開不起來?！?br/>
    我說：“袁正也有份兒功勞，當時要不是他讓苗阿姨收留你，我們找住的地方都挺艱難?！?br/>
    梅哥突然想起一件事：“說到苗阿姨，她人真的挺好，說看到我們心里就開心，一定要經(jīng)常去看她，她說我們這些來北京的娃兒不容易啊，讓她母性大發(fā)想關懷關懷我們?！?br/>
    不一會兒尹德基來了。原來這廝每晚都會風雨無阻來幫梅哥收拾店面，把什么都規(guī)整得整整齊齊，臟活累活干得可開心了。梅哥想給他工錢他不僅不要，每次來都得吃兩碗涼面還要付錢。

    是人都看得出來，尹德基這廝不是來做義工的，而是為佳人而來。

    私下里他對我說：“我現(xiàn)在是‘衣帶漸寬終不悔，為伊消得人憔悴’啊?！?br/>
    我說：“就你這細長的身板兒，再憔悴衣服都穿不上了，直接白布裹成木乃伊?！?br/>
    晚上尹德基和梅哥做了幾個拿手好菜，幾個人天翻地覆地扯著舌頭吃。

    回學校的路上，我認真地對付文心說：“你覺得袁正這人怎么樣？說實話?！?br/>
    “我怎么知道，他是你的舍友，他怎樣與我無關?！彼致冻鑫⑽⑧僚谋砬椤?br/>
    “我只是問問而已嘛。”

    “你們那雜志社怎么樣了，跟你那美女主編相處怎么樣？”

    “什么叫我那美女主編，就同事關系，能怎么樣？”

    “誰知道你們怎么樣?，F(xiàn)在的人不都喜歡御姐嗎？””

    “哈哈，不是的，同志，至少我不是，”我問，“咦，對了，原來《潮》四劍客你聽說過嗎？”

    “當然聽說過，我家里放著很多老的《潮》雜志，我曾問過我爸從哪里來的，他說從朋友那里淘過來的。也問過他八九十年代雜志四劍客現(xiàn)在的情況，他表情很奇怪，說他們也許有各自的生活了吧，問他認不認識他又含糊其辭不說話?！?br/>
    我疑惑地說：“奇了個怪了，我家里也有很多《潮》的舊刊，我也問過我爸同樣的問題，他的回答也差不多。”

    “是嗎？那個時代發(fā)生了一些事情，他們可能都不愿意提起吧。”

    我想了想說：“也許吧?！?br/>
    《潮》雜志在出刊之前兩天最為繁忙，文字需要做最終校對，版式需要跟美編確認，確保不能出硬傷。有時加班到很晚，主編方笑特大方和貼心，我們加班她便給我們買宵夜，給我們打氣鼓勵。

    這份雜志保留著年輕氣質(zhì)和獨立精神，即使通宵加班也不覺得累，大家在一起謀事都被共同的理想、信念所吸引。

    每次出刊之后將新一期的雜志拿在手里，摩挲著封面，品讀著里面的文字，精神上得到的撫慰無法用物質(zhì)來衡量。

    私下里常聽到別人意淫方笑，說她沒男朋友，**難耐，需要男人滋潤。畢竟一美女御姐，前凸后翹，還單身，身邊一群年少輕狂的癡男，不被意淫都難。

    有時，我跟方笑忙里偷閑，加班累了便跑到樓頂?shù)奶炫_坐著聊天喝咖啡看星星。

    有一次，她對我說：“你的思想比同齡人成熟很多，又博覽群書，文字有穿透力，你進來后我們的雜志更有朝氣，多謝你的付出啊。”

    “哪里，我熱愛這封工作，把它看得很神圣?！?br/>
    她仰望著天空，幽幽地說：“我父母都是高級知識分子，從小他們按著高的標準來培養(yǎng)我，從小我就被逼背唐詩宋詞，看名著，讀史書?？墒俏沂且粋€特殊的孩子，小時候老是說和別的孩子不一樣的話。后來呢，我漸漸發(fā)現(xiàn)我看的書宣揚的某些東西并不是很正常，對父母的威嚴也不再俯首聽命，他們所告知我的，并不是全都正確。當我發(fā)現(xiàn)了這一點，先是恐懼，后來便安然了。我開始拼命看書，看國外的名著，在書海里找知己。書看得越多越痛苦，因為需要思考更多。

    “一個有想法的女娃娃，男生都會被嚇到吧？我有沒有嚇到你？”她微笑著看著我。

    我不敢看她，說：“沒有啊，你那么優(yōu)秀，一般的男生不敢高攀吧。在閱讀上我跟你感同身受，儒家知識分子要‘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圣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我老覺得這話說得太玄乎，立心立命的標準太含糊，其中少了人心，立起來往往是暴力和殺戮，所以我們的歷史中充滿了血腥味兒?！?br/>
    “是啊，我父母那一代就是從沒有人心的年代走出來的，他們的心智受到了影響，說起來是知識分子，其實離真正的知識分子的標準還差很遠”，方笑說，“我讀過一部描寫當時人們生活狀態(tài)的劇本叫《苦戀》，劇本寫到遷徙的大雁在天空排成‘人’字，‘人’就該寫在天上而不是被踩在地上?！?br/>
    我表示贊同，說：“可是自古以來總有人喜歡把別人踩在腳底下來凸顯自己的優(yōu)越，因為我們身邊知識分子太少了，流氓太多了。在我心目中，真正的知識分子不僅接受過傳統(tǒng)的、普通的書面知識，還有要有敏銳的批判力和豐富的創(chuàng)造力，羅素、湯因比、波普爾、哈耶克那些人，才稱得上是知識分子，如今什么狗頭教授到處去授課拍馬騙經(jīng)費，還自稱知識分子，簡直是在侮辱‘知識分子’這個詞語?！?br/>
    “三四十年代，那些人可以稱作知識分子了吧？”方笑問。

    “他們可以，我記得殷海光先生說過：‘一個知識分子，必須同時滿足兩個條件：第一注重德操，第二獻身真理?！绻袼芤粋€形象來詮釋真正意義上的‘知識分子’，他的模型必定來自法國、俄國或者英國等歐洲國家，我們本土出文奴，難出知識分子，水土不行啊。但是很奇怪，你有沒有發(fā)現(xiàn)這是一種怪現(xiàn)狀，民國亂世軍閥割據(jù)，知識分子反而踴躍得很，歷史上春秋戰(zhàn)國、魏晉南北朝都這樣，像一個詛咒。亂世有亂世的格局，治世有治世的痛楚。”

    “興，百姓苦；亡，百姓苦。這個總結精妙絕倫?！?br/>
    我點頭同意：“知識人就是總結、警示、批判，我們的《潮》不是也在做這個工作嗎？”

    方笑面色黯淡了：“有件事我只告訴你，我總隱隱約約地擔心《潮》的安危，每天都像在走鋼絲，心里總覺得雜志會出問題。”

    “雜志依附于學校，身不由己，我們做好自己就行了，有的事情成敗在天，我們沒有辦法預料。”

    “說得對，沒有獨立的經(jīng)濟，便沒有話語權，你肯定知道儲安平先生創(chuàng)辦的《觀察》雜志吧？”

    “當然知道，這份雜志保持客觀、公正的立場，以知識分子的良知和責任感，對國家政治、經(jīng)濟、文化多方面地進行暢所欲言的自由評說，體現(xiàn)了當時知識分子在事業(yè)之外對社會的關心，里面很多文章拿到現(xiàn)在讀都不過時?！?br/>
    “嗯，但是它的缺點也很明顯，跟當年的《新月》和《獨立評論》比起來，《觀察》還算不上獨立，笪移今是《觀察》最大的股東，他一個人都占了百分之八十以上的股權，儲安平先生雖然很理想主義，但他股東的思想他不能不聽啊，不聽話可能就沒錢花了?！?br/>
    我嘆了口氣說：“文人成事實在難，儲安平先生那么高貴，那么自命不凡，最后活不見人，死不見尸。有人說他是在bj跳河死了，有種說法是他在tj跳海了，也有說他是在青島跳的海，有人說他在xj改造時逃到蘇聯(lián)去了，有人說他當和尚去了，前幾天看到文章說他沒死，在美國活得好好的。感覺很扯淡，越描越科幻了。”

    “不管他是死是活，人在哪里，至少他的精神留下來了，這不是正激勵著我等無知少年勇往直前，開拓進取嗎？呵呵?！狈叫Φ穆曇羟宄喝缛?，雖然沒有付文心的笑聲那么清脆，卻多了幾許嫵媚的味道。

    笑完她跟我碰了一下杯子，咖啡當酒，一飲而盡。

    然后她問我：“假使你只剩下兩塊錢，你用來干嘛？”

    “一塊錢用來買燒餅，一塊錢用來買一朵水仙花。你呢？”我問。

    “我兩塊錢都用來買水仙花?！?br/>
    “其實，我也想這樣說，但怕你說我太假了?！?br/>
    方笑用胳膊肘頂了我一下：“你也有貧嘴的時候。”

    我笑笑說：“該下去了，不然那鼻毛男朱真又該批評教育人了。”

    方笑又笑起來，像一朵清晨綻放在泉水中的嬌艷水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