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柔光照耀下，枯敗枝葉的陰影中偶爾能看到打磨圓潤的突出石隕。凹凸不平的鵝卵石小道上，隱約泛著青白色的光。
蕭喚云被王璇攙著，慢慢走過這條小道，走進了仁壽宮中。
她今日也是做了精心的打扮，只見她穿著金色的錦緞宮袍，外袍上覆蓋著一層透明的紗，更顯示出她的身段。一支奪人視線的七彩琉璃釵斜插入髻，金色的發(fā)穗貼在她的額頭上，更是使她多了絲嫵媚的味道。
雖然很可惜羅忻兒沒有死在婁氏的手里，但至少也讓婁氏吃了個大虧。她若是此時都不來看一下婁氏氣煞的模樣，可也就枉費了她的計謀。
她唇邊閃現(xiàn)一絲譏諷，款款走到了主殿，看見婁太后仍是慘白著一張臉坐在案臺后，便上前行了一個禮，“臣妾參見太后，聽說太后從昨日起身體就開始不適，臣妾可是特地來探望的。”
“賤人！”婁太后看見蕭喚云便憤怒地將茶杯揮到地上，她站起來怒道，“想不到哀家聰明一世，竟栽在了你這個賤婢手里！”昨晚她思來想去才驚覺，這件事一開始就是從蕭喚云嘴里傳出來的。蕭喚云若是知道羅忻兒和高湛的關(guān)系，按她善妒的性格又豈還會吩咐王璇保護羅忻兒。她這是，在借自己的手，除掉羅忻兒，也讓自己吃了個大虧！
蕭喚云卻是不在意婁太后的語氣笑道，“太后您這是在說什么，臣妾，”她微抿了抿紅唇，繼續(xù)說道，“怎么不懂呢?！?br/>
“別在哀家面前裝傻，”她怒視著蕭喚云，咬牙切齒地說道，“只要哀家在一天，你就別想坐上皇后的位置！”
蕭喚云聽了卻是心中譏笑，婁氏真當(dāng)以為她一心惦念著皇后的位置嗎？若不是婁氏當(dāng)初設(shè)計害得她不得不嫁給高演，她現(xiàn)在便是能與阿湛在一起。
她眼中微帶失落。什么貴妃，什么皇后，她都可以不要，只要，阿湛是她的。
婁氏見蕭喚云眼中閃過失落之色，以為她是因為得不到皇后之位才是如此，便是冷哼一聲。
“太后娘娘，長……長廣王殿下來了！”臘梅在此時急急忙忙地跑進來說道。
婁太后和蕭喚云皆是表情一變。
為了以防萬一而布在仁壽宮內(nèi)的暗衛(wèi)隊都悄悄圍在了兩邊，雖然不能傷害長廣王，但至少也要確保太后的安全。
高湛這時也是緩緩走來，踏入殿內(nèi)。
淡漠的眼神掃過婁氏，使得她的身子便是一顫。在看見高湛腰間別著的劍，更是不由得往后退了幾步，癱坐在位子上。
高湛緊緊盯著她往前走著，兩邊的暗衛(wèi)隊都是不由得咽了口口水，拿著劍柄的手都是抖了抖。
在走到離婁太后不足兩米的距離時，高湛卻是突然單膝跪下。
“臣高湛，參見太后?！?br/>
蕭喚云也是驚訝地看著高湛的舉動，他居然，在給婁氏行跪拜禮。
高湛微低著頭站了起來，再看向婁氏時眼中卻是充滿了陰霾，“這是看在皇兄的面子上，最后一次向你扣禮?！?br/>
婁氏神色一變，還未反應(yīng)過來，就覺得寒光一閃，高湛便一出現(xiàn)在了她的跟前。
甚至沒有人看見高湛拔出了劍。
他將劍狠狠地□了婁氏跟前的案桌里，面色寒如冰霜，卻帶著無形中的威壓，“羽林軍三萬，平洲精兵三萬，契胡族兵力五萬，沈州大軍六萬，邊疆戰(zhàn)士十萬，兵部侍郎，郎中令，羽林軍統(tǒng)將，一品護國公羅亦將軍，左相，還有，”他雙目緊緊盯著嚇得六神無主的婁氏，“我剛削去了你們婁家掌控的戶部，你拿什么，和我斗。”
像是被抽光了最后一絲力氣，她只能不敢置信地看著高湛，沒想到在這短短幾年，他卻是掌控了北齊的大半兵力。她從來沒有小看過他，卻是沒有想到自己所想的，遠(yuǎn)遠(yuǎn)不及高湛的能力。
高湛將劍緩緩地拔了出來，“若你以后再敢傷害我身邊人，”他的目光宛如冰刃，“我不會再看皇兄的面子。”
他轉(zhuǎn)過身，眼睛瞥過兩邊的暗衛(wèi)隊。
暗衛(wèi)隊的人見了高湛的眼神便都是一陣瑟縮。
當(dāng)他的眼神移到蕭喚云身上時，便是有了片刻的停滯。
“阿湛……”她在看到他的眼神時，卻是分明感受到了他的失望，他的憤怒。感覺，他好像什么都明白……
高湛并沒有理會她,轉(zhuǎn)身便離開了仁壽宮，留下偌大的宮殿內(nèi)那隨處可見的寂靜。
等到了修文殿外，他停下來調(diào)整了一下心情，面帶著一絲笑容走了進去，卻發(fā)現(xiàn)羅忻兒并不在殿內(nèi)了。
“殿下，您可回來了。”元祿咋咋呼呼地跑了進來。
他言語中帶著絲焦急問道，“忻兒呢？”
元祿有些支支吾吾地說道，“她……她去青鏡殿了，剛才有個叫丹娘的宮女跑來說陸貞有難，忻兒姑娘就連忙跟著去了……”說完便看了眼臉色有點難看的高湛不敢再吱聲。
“她傷還沒好，你怎么不攔著點！”高湛緊皺著眉頭，將佩劍取下扔給了元祿便是跑了出去。
元祿手忙腳亂地接過那柄綴滿寶石的劍，生怕掉到地上磨花一顆寶石。等接到劍后才松了一口氣，小聲地咕噥道，“我這不是攔不住嘛……”
天空偶爾閃過幾朵冷色調(diào)的云，薄薄的光束透過云彩，在地面上形成一個個淡化了的光暈。
等羅忻兒到青鏡殿的時候，便是看見院中幾乎是站滿了人，有幾個帶著面具的薩滿，嘴里正說著什么奇怪的話，圍著被幾個宮女強行押著的陸貞一直打圈。
她強忍著身上的傷痛，走上去拉開了一個薩滿巫師。
“你們這是在做什么？”她冷眼看著看到她便一臉心虛的柳絮和荷蕊，然后走到陸貞的跟前。
“忻兒……”陸貞見著她眼圈便是一紅，不為她自己，而是因為已經(jīng)病重的太妃。都怪她沒能阻止柳絮和荷蕊，導(dǎo)致太妃現(xiàn)在還在昏迷。
“不要哭，”她看著陸貞說道，然后便瞪著不放開陸貞的那兩個宮女說道，“你們還不放手嗎？陸貞若是犯了什么錯也還有司正司在，你們又是何人，敢在這里私自押解宮女？”
那兩個宮女見羅忻兒如此強硬的態(tài)度也是猶豫地看了一眼在一旁的阮娘。
阮娘雖是含光殿的宮女，一些事情卻不如王璇知道得多，只當(dāng)羅忻兒是陸貞的朋友來這替陸貞鳴不平來了。
恃著自己是含光殿的一等宮女，她上前一步冷哼道，“陸貞照顧太妃不力，導(dǎo)致太妃昏迷不醒，薩滿說了，只要取陸貞的心頭肉，便能救得太妃娘娘，你難道要不從？”說著便向另外兩個宮女使了個眼色，立刻有人上來將羅忻兒給拉開了。
“這兒我說了算，荷蕊，”阮娘轉(zhuǎn)頭對荷蕊說道，“你還不快去割下陸貞的心頭肉。”
荷蕊面帶著一絲竊喜，拿著刀便向陸貞走去。
羅忻兒見了便開始掙扎起來，硬是扯裂了傷口。她臉色一白，卻是強忍著痛楚說道，“太妃生病應(yīng)該去找太醫(yī)，你們找來幾個薩滿把這里弄得烏煙瘴氣就能救得了太妃嗎？”
荷蕊側(cè)過臉瞥了眼正在掙扎的羅忻兒，眼中閃過一絲陰霾，竟就要狠狠地朝陸貞的心頭刺下去。
陸貞見著那柄匕首帶著幽藍(lán)色的光芒越來越靠近自己，雙眼便是緊閉。
哪知，預(yù)想中的疼痛沒有到來，卻是聽見荷蕊一聲慘叫。
她連忙睜開眼睛，便見高湛滿臉怒氣地?fù)踉谒纳砬?，而荷蕊則是額頭冒著冷汗捂著心口倒在地上。
“長廣王殿下！”阮娘見高湛竟然一腳就將荷蕊踢開也是嚇得連忙跪在地上。
鉗制著羅忻兒的兩個宮女也是連忙松開手跪下。羅忻兒原本就還在養(yǎng)傷，這么一折騰，身子也是一軟，就要往地上倒去，下一刻便跌入了一個熟悉的懷抱。
“阿湛?！彼粗辜钡谋砬樾闹斜闶且魂嚽敢?。
丹娘也是扶過陸貞然后氣呼呼地指著柳絮和荷蕊說道，“殿下，她們兩個在太妃娘娘的藥里下毒，被奴婢和阿貞看見了，便想殺我們滅口！”
阮娘見跪在地上的柳絮和荷蕊只顧著瑟瑟發(fā)抖也不敢來反駁一句，心中便是暗罵著她們連累了自己，然后上前一步說道，“殿下，奴婢……”
“啪——”
她還未講完，便是被半抱著羅忻兒的高湛狠狠地打了一個耳光，一下子便摔倒在地上，嘴角滲出了血絲，右臉也是腫的很高，卻不敢再說一句話。
“太妃重病你們不請?zhí)t(yī)反在這里，”他看了眼地上的匕首，冷冷道，“殺人?！?br/>
“長廣王殿下饒命，長廣王殿下饒命！”柳絮和荷蕊害怕地直磕頭。
“你們兩個是柳絮和荷蕊？”高湛問道。
柳絮和荷蕊彼此望了一眼，才怯怯地回道，“是?！?br/>
高湛冷笑道，“本王看你們最近倒常去仁壽宮的，就替本王好好去看看曝室吧?！?br/>
柳絮和荷蕊一聽便癱坐在了地上，一旦去了曝室哪里還能活著回來。長廣王一定是知道出賣羅忻兒的是她們兩了。
柳絮突然爬上去哭著哀求道，“長廣王殿下，說羅忻兒偷藏圣旨的不是我是荷蕊，我不想死啊我不想死！”
荷蕊看著柳絮痛哭流涕的模樣不知為什么想笑出聲來，反正怎么樣都是一死，又何必當(dāng)著羅忻兒的面哀求。
她看著地上那把匕首，顫抖著手將它拿了起來，眼淚還是因為害怕而滑下了眼眶，她紅著眼睛看著羅忻兒，“羅忻兒，我才不后悔我說的話！要不是你害得我姐姐翡翠進了冷宮，我姐姐也不會瘋了，出宮沒幾天就上吊自殺了！”
“翡翠……”羅忻兒念著這個名字，心中便想起那個因為陷害自己與侍衛(wèi)相通而被高殷趕去冷宮的宮女，原來這荷蕊就是她的妹妹，怪不得她覺得荷蕊看著她的眼神中都帶了絲恨意。
荷蕊恨恨地看著羅忻兒，手漸漸將匕首握緊，閉上眼用力地□了自己的心口。
“啊——”猝不及防的柳絮被荷蕊的血濺得滿身都是，一聲尖叫便暈了過去。
“不要看?！备哒靠吹剿凰查g慘白的面容，便用手擋住了她的眼睛，將她緊緊抱在懷里。
她的手顫抖著捏著高湛的衣服。
那是她第一次，見到有人死在她面前。是因為她而死的。
那從荷蕊心口流淌著的鮮血在地面上描繪出一張血盆大口，它張著嘴，發(fā)著腥臭，刺眼的顏色，好像要將她吞噬。
她，害怕那樣的殘酷場景。
淡淡的血腥味在空中隨著風(fēng)飄散開來，流淌在一張張麻木不仁的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