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長環(huán)境使然，周余骨子里是個特別獨立的人，能夠自己做的事情，他絕對不會假手他人。而需要別人幫忙才可以得到的東西或者是完成的事情，他寧愿選擇放棄，統(tǒng)統(tǒng)不要。
在他的概念里，你沒有幫過我，你就沒有使喚我的理由。
周余很清楚這種想法也許有點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不是所有想幫他的人都帶有這種目的，但他就是忍不住會有這種懷疑。一旦有人毫無緣由地對他好，或者是忽然親近他，他就會忍不住想這個人是不是也像養(yǎng)父母那樣不是真的喜歡他，而是別有所圖，久而久之這樣的感覺實在讓他覺得疲憊，于是他選擇封閉自己，如非必要，干脆連話都不想說。
造成他這種如同驚弓之鳥一般性格的原因，一方面來自孤兒院，一方面來自他的養(yǎng)父母。
他從小在孤兒院里就沒感受到多少溫暖和友誼。七歲被收養(yǎng)后，依然沒從養(yǎng)父母身上得到關(guān)心和愛，反而被收養(yǎng)后的第二天就被帶著開始做這做那。
彼時，他也正處于進入一個陌生環(huán)境的不安里，迫不及待的想要找到可以讓自己留下來的理由，因此他很認真地跟養(yǎng)母學(xué)做家務(wù)事情。等他可以得心應(yīng)手地處理所有的家務(wù)活后，他的養(yǎng)父母就徹底甩手撂擔(dān)子，心安理得使喚他做各種事，自己開始了在家里當(dāng)土大王一樣的日子。
每天早上天剛亮，周余就要起來洗衣服做早飯，之后就叫他的養(yǎng)父母起床吃飯，他自己則去上學(xué)。晚上放學(xué)買菜回來放下東西第一件事，就是去收拾早上吃飯后的碗筷，做晚飯，打掃衛(wèi)生，拖地等等。
除此之外，他的養(yǎng)父母從來不會打他，也會供他上學(xué)，衣服雖說很少買，但也不會凍著他，只是像使喚一個保姆似的讓他做這做那。
還小的時候周余心甘情愿的做這些事情，直到他以為自己表現(xiàn)得夠好，小心翼翼地叫了一聲“媽媽”卻被嫌惡的看了一眼，嚴(yán)肅地告訴他只能叫他們“叔叔、阿姨”時，他因為被收養(yǎng)而升起的期待瞬間全部破碎。
算是虐待嗎？
絕對說不上。
他們只是不會疼他，從來沒有把他當(dāng)家人看待，相處時沒有半點溫情，明明收養(yǎng)了他，卻依然只讓他叫他們叔叔阿姨，周余甚至從來沒有和他們一起看過電視，也幾乎很少在客廳逗留，做完家務(wù)后就回自己房間里待著，不叫他就不會出來。
周余長大以后回想這一切，恍然大悟地發(fā)現(xiàn)，養(yǎng)父母領(lǐng)養(yǎng)自己，大概就是在做一筆冷冰冰的投資，因為供他吃穿的花銷，加起來絕對比請一個保姆長年服侍劃得來。
就這樣他過了幾年，小學(xué)畢業(yè)后，養(yǎng)父母終于有了屬于他們自己的孩子，于是周余的日常工作里又多了一個照顧弟弟的任務(wù)。
而這個從小被他照顧大的弟弟對待他的態(tài)度，小的時候還很親密，長大之后在養(yǎng)父母的言傳身教之下，也變得與他親爹親媽并沒什么兩樣。
在這樣的環(huán)境下成長起來的少年，不喜歡和人打交道，只是他表面上看起來卻又很無害，不會特別優(yōu)秀，但也不會差勁地讓人討厭，處于一個容易讓家長和老師都放心到忽略的階層里。
他遵循中庸之道，只有這樣，在那個家里，周余才會有安全感。
而等到他十八歲開始工作，有了自己的收入，搬出了那個家里，不用再繼續(xù)做保姆做的事情，卻又有了另一個無法擺脫的身份，提款機。
他的工資，有一大半都得寄回去，交給他的養(yǎng)父母。
他不是沒想過擺脫，可養(yǎng)父母掛在嘴上的“收養(yǎng)之恩”，供他吃供他穿供他上學(xué)這些外人眼里抹消不掉的“恩情”，他得用一輩子來償還，直到22歲死亡時才結(jié)束一切。
這就是周余冷冰冰的上輩子，也是他每次觸及都覺得喘不過氣的短暫一生。
可是段戎不一樣。
在和段戎的相處中，周余是站在施恩者的角度，是他有恩于段戎，而段戎自覺報答他。
這種身份和角色上的轉(zhuǎn)換，讓周余感到放松的同時，也有著莫大的安全感。
相處這段日子下來，他清楚段戎所做的報答，早就超過了“一飯之恩”，而他為了自己的施恩者身份不被動搖，就必須不停地對段戎好，給他所需，從物資到感情，只要段戎需要，他統(tǒng)統(tǒng)都會給。
他如果需要食物，自己就給他食物。
他如果需要感情，就給他自己的心。
他會試著滿足段戎的所有需求，只要他要，只要自己有。
但是，一旦段戎對他索要感情，那么周余就不會再給他反悔離開的機會。他的人生有幸開始第二次，他絕對不會讓自己再活的像上輩子那樣有苦說不出。
別人可以欠他，但他不會虧欠任何人。
這是周余早在最初選擇拉攏段戎的時候，就想好了的。
當(dāng)然周余也不是傻子，他不會對所有人都有求必應(yīng)，只是因為選擇了段戎，所以也就只會有一個段戎而已。
如果始終逃不了得和別人來往，那就讓段戎來做這中間的橋梁，他只要有一個段戎就好。
只不過眼下瞧著男人小心翼翼的態(tài)度，真要走到這一步肯定還需要不少的時間。
對此，周余并不著急。
轉(zhuǎn)眼就是春耕，無論是周余還是段戎一行人，都開始腳不沾地地忙碌起來。
“阿余，我來拿秧苗?！?br/>
經(jīng)過大伙兒的共同努力，段戎他們終于趕在春耕之前開墾出了十畝地，其中八畝是水田，兩畝是旱地。
這是周余提議的，他用這幾年的經(jīng)驗告訴他，無人谷的氣候適合水稻生長，他可以借給他們秧苗，收貨之后給他一小部分糧食就行。段戎聽了毫不猶豫地接受了。
除此之外，他還幫周余把前期用來播種的秧田給整理了出來，并且時刻注意著秧田里的水位變化，日夜兼顧，免得秧苗被淹死或者渴死。
如今，秧苗已經(jīng)長成，可以開始插秧。
周余換好衣服，挽起了一節(jié)褲腿，露出如玉般光滑無暇的小腿：“走吧，我和你一起去。”
段戎的目光在少年線條漂亮的小腿上掃過，和他并肩走出院子。
“我先幫你插秧?！倍稳终f。
少年的田地少一點，三畝水田一畝旱地，有人幫忙可以很快插完。
“嗯?！敝苡鄾]有拒絕。
他和段戎兩人花了兩天多時間插完三畝田的秧，之后段戎去自己那邊幫忙，周余則繼續(xù)去忙他的旱地。
一畝旱地被他劃分成好幾塊，分別打算再過些日子用來種花生、玉米、土豆、紅薯等作物。量不多，夠他一個人吃。
春耕斷斷續(xù)續(xù)持續(xù)了半個多月，等到段戎他們的八畝水田完全弄完，天氣也漸漸的開始回溫，周余他們終于可以脫下厚實的衣裳，換回輕便的一身。
把該種的都種下之后，可以閑下來休息一陣的周余長舒了一口氣。
與他相比，段戎他們卻還有另外兩棟房子要蓋，不過也總算是不用兩頭兼顧了。而且有了第一棟房子的經(jīng)驗，他們干起活來更加得心應(yīng)手，速度也比之前快了不少。
盡管如此，一群人也用了一個多月的時間才蓋完兩棟房子。
段戎和高山兩家都是兩室一廳帶一個廚房和小院的結(jié)構(gòu)，何伯家的房子因為人多，所以是三室的，三棟房子彼此間隔好幾十米，但也不影響交流。
段戎家的房子離周余的小院最近，從他們家過去依次是何伯家和高山家。靠近他們的溪流從三家房子后面經(jīng)過，慢慢悠悠地投入清湖的懷抱。
搬進蓋好的房子那天，段戎進山獵了一頭百來多斤的野豬來慶祝，他獨自一人毫不費力地抗回來的，強悍的實力展露無遺。
開飯前，段戎去邀請周余一起。因為天氣漸暖，而又重新把吊床搬出來綁在結(jié)實粗壯的木樁上的少年懶洋洋地窩在上面卻不怎么想動：“你們辛苦這么久，是該好好的吃一頓，我就不去湊熱鬧了?！?br/>
這一次，段戎卻很堅持：“一起?！?br/>
他不想自己在那邊大吃大喝，少年卻孤零零一個人躺在這里，無人問津。
周余神色淡淡地望著他，半晌沒開口，抵觸的意味明顯。
知道多說無益的段戎固執(zhí)地和他對視片刻，上前兩步，在少年詫異地目光下，直接將人從吊床上抱了起來：“阿余，我想你和我一起去?！?br/>
從圈在自己腰上的力道感受到了男人不肯妥協(xié)的決心，周余有些頭疼地皺了皺鼻子，心下嘆了口氣，他伸手攀住男人的肩膀，在上面輕輕拍了拍：“知道了，我去，你先放我下來。”
段戎掃到少年沒有穿鞋的雙腳，沒有聽他的，直接抱著他往前走了兩步，撿起少年丟在吊床下的鞋子，在一個木墩上坐下，把人放在自己腿上，手臂繞過少年的腰去幫他穿鞋。
周余藏在羊毛襪里的腳趾頭蜷縮了一下，他抬手按住對方的手臂：“段哥，我自己來?！?br/>
段戎兩手不便，因為彎腰的動作臉和少年的臉靠的極近，于是偏頭在上面蹭了一下：“聽話，別鬧?！?br/>
周余：“……”
他忽然感覺，自己不是十七歲，而是七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