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日清晨,天沉沉的始終不肯放明,昏黃的街燈如約在七點準時熄滅,不禁讓人感慨光明也會有青黃不接的時候,而這恰是比子夜還要黑的時候。
江弋槐騎著自行車從校門口馬路上擁堵的汽車之間穿梭,并不斷換著手哈氣,心里下定決心,明年開春以前她要再騎自行車她就是狗。
早晨第一節(jié)就是董明的數(shù)學(xué)課,臨近下課的幾分鐘有人突然發(fā)現(xiàn)窗外飄起了雪花,繼而全班都窸窸窣窣起來。隨著下課鈴聲響起,幾乎是全班同學(xué)都爭先恐后地沖出教室,希望能在門口的圍墻邊搶到一席之地,好享受vip級別的觀雪體驗。
這種熱鬧從來少不了關(guān)攸攸,只是今天他在這種時刻還端正坐在座位上的背影看起來有種與他氣質(zhì)不相匹配的沉穩(wěn)。沒人知道他天靈蓋下面揣著什么主意。
這時,他突然起身、后轉(zhuǎn)、俯身,三個動作一氣呵成,居高臨下對楚江川道:“今放學(xué)陪我逛三味書屋,八點整不見不散?!?br/>
自從他上次無意言語冒犯了楚江川的事之后,楚江川不主動和人說話,他亦不愿放低姿態(tài),生怕自己顯得太積極最后熱臉貼個冷屁股。即便他知道楚江川悶悶不樂的緣由,依舊覺得抹不下臉面,索性裝作毫不在乎的樣子。今天這個打破冰封的契機他已經(jīng)等待許久了。
楚江川倒是正準備往門外去,此時抬眼看他一眼又快速地垂下眼眸道:“我今天有事,你找別人吧?!?br/>
“不許拒絕!”
楚江川抿了抿嘴,轉(zhuǎn)身向教室外面走去。
關(guān)攸攸憋了一周多終于和楚江川說上話了,于是心中狂喜,隨口問了江弋槐一嘴:“今天可是初雪,你真的不出去看看嗎?”
江弋槐仍舊奮筆疾書,漫不經(jīng)心地回話道:“你想看就去看唄,反正我沒什么興趣。小時候每年冬天都盼著下雪,等真正下了雪反倒懷念起晴天溫暖干凈的好來。說到底也沒什么意思?!?br/>
楚江川原本走到門口的腳步突然停頓了片刻,關(guān)攸攸抬頭看向他時,他才躲開他的眼神加速走了,和門外的宋怡婧掛在一處。
關(guān)攸攸望著他倆的背影,心里生出一股莫名的不爽。雖然他一直和宋怡婧沒什么太深的交情,只是普通聊得來的隊友而已,不討厭但也談不上多喜歡,但是出了貼吧造謠和背叛球隊的事之后,他就對她全然沒了好感。他實在想不明白楚江川為什么會跟這樣的人在一起,只是他不明白歸他不明白,喜歡這種事是沒道理可講的,只要楚江川自己喜歡,作為兄弟他就得為推動他們感情的進展加把勁兒。
想到這兒他全然沒了剛才興致勃勃看雪的心情。他將自己的座椅調(diào)轉(zhuǎn)方向,然后和江弋槐面對面坐下,央求道:“今晚的事你再考慮考慮唄,我就知道你肯定不是為了考試就把兄弟置于不顧的人,算我請你吃火鍋好不好?”
“不要,我是愛占人小便宜的人嗎?”
“姐姐——”關(guān)攸攸拖著長音來回搖動江弋槐的胳膊,讓她無法繼續(xù)寫下去。江弋槐這才住筆,深吸一口氣好壓抑住心里的那股怒氣,道,“好,那你告訴我你都叫了誰?”
“你們四個,再加上我?!?br/>
“他們都怎么說?”
“叫川兒跟長煦哥哥的時候你都在場,宋怡婧說她有事不去,反正我本來也不想叫她,該是咱們是一個隊的,所以才問她一句,她在不在問題不大,大不了就咱們四個。”
江弋槐第一時間想到他們口中的“有事”該不是指同一件事吧?但以她多年來對宋怡婧的了解來看,明天一模,她大概率不會跟任何人出去的。但想想保不齊楚江川在她心目中與其他人會不同呢?不過歸根到底這些都是她的猜測,于是并沒向關(guān)攸攸說明。
“那不就很明白了?問題的中心是楚江川,他本人都不去,你非要我們這些不相干的去,去大眼瞪小眼嗎?”
“他那是一時嘴硬,還在生我的氣呢。川兒他這個人很重感情的,知道我在等他,一定會去的。”
江弋槐一邊搖頭一邊咋舌,這樣謎之自信的人在全河瀚也找不出第二家。她繼而為他這種徹底地以自我為中心的性格而覺得好笑,倒不是嘲笑,只是覺得很可愛,于是開玩笑道:“既然你這么相信你們家川兒不會辜負你的一番美意,那你倆一起享受二人世界豈不更好?反正是你得罪他的,又不關(guān)我和趙長煦的事,我倆不需要向他負荊請罪。”
“兩個人那還能叫生日派對嗎?槐姐姐,槐大姐,想想你以前跟川兒關(guān)系多好,你都知道貼吧的事跟川兒沒關(guān)系了,也該不計前嫌和好如初了吧?連個生日派對都不肯去也太小氣了吧?”
江弋槐臉上的笑容逐漸僵住,她差點忘記這一層了,這么想來晚上的事她更是不能去的。于是垂下眼眸再次將筆捏在手中,道:“我可是要當年級第一的人,我要學(xué)習,哪都不去,誰說都不管用?!?br/>
雪越下越大,下午第三節(jié)課還在上課,廣播里突然傳來晚自習取消的通知,話音剛落,幾乎全班都歡呼雀躍起來,江弋槐也跟歡呼,但課后大家紛紛離校的時候她仍舊坐在位置上寫作業(yè)。
郝楠楠看著他們搞完了衛(wèi)生,然后在江弋槐身邊坐下:“今天可下大雪呢,早點回去再學(xué),晚上不安全?!?br/>
江弋槐只沖她笑了笑,她抿抿嘴起身道:“就知道你聽不進去,今天要封校的……”
江弋槐會意連忙搶著道:“那你就把我鎖在里面吧,我到時候翻窗出去。”
“真拿你沒辦法?!焙麻獰o奈地笑笑,“別太晚了,路上注意安全啊?!彼谶^后走去鎖門了。
且說她走到校門口正好撞見楚江川和宋怡婧在一起,按理說她從前和他們也沒什么交集,當做沒看見走自己的路就行了,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從江弋槐他們那知道了他倆的關(guān)系的緣故,她下意識躲在校門口的大樹之后,總覺得讓他們看到了自己場面會變得很尷尬。
她微微探出半個腦袋,見楚江川問道:“今天放學(xué)這么早,又是周五,要不要一起去吃點東西?”
宋怡婧則輕描淡寫道:“今天不行,我今天很忙的,改天再說吧?!彼f著便繞開楚江川走了。
郝楠楠因吃驚而睜大雙眼,嘴里自言自語地感慨道:“這個人也太冷漠了吧!”這時,楚江川突然回頭,而她還沒來得及把腦袋縮回去,于是怕什么來什么的和他對眼了。她連忙看向別處,裝作碰巧遇到的樣子,撓撓頭道:“好巧。”
楚江川并沒說話,他一向是面對熟悉的人才會有表情的人,而郝楠楠并不包括在內(nèi)。但他的眼睛一直注視著她,目光中似乎少了昔日那份迸射寒星的冷酷,多了幾分無助。
郝楠楠以為是自己的借口有些牽強,繼而又生出一股同情來。本來還覺得難為情,想著拜托江弋槐幫忙找個合適的時機才向他道歉,此時卻鼓起勇氣正色道:“上次的事對不起,還請你別把我說的話放在心上。”
楚江川的嘴角忽然浮現(xiàn)出一個若隱若現(xiàn)的弧度,他本是個對不和自己不在同一世界的人壓根不上心的人,但他確信面前這個人一定什么都看到了,所以為了自己的體面,他才破例站在這里同她講話的:“上次的事?”
“哦,就是……算了,忘了最好,還是不要再提起為妙,”她心中還是稍稍有些失望的,是那種自作多情的失望,“雖然你不記得了,但我也道過歉了,咱們就當作扯平了,還是以前那樣井水不犯河水的同學(xué)。我就先走了,那個……”
楚江川仍舊看著她:“什么?”
該死,這個人怎么長得這么好看!郝楠楠用力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好讓自己清醒一點,道:“生日快樂,拜拜!”這幾個字幾乎是吼出來的,然后一溜煙沒了蹤跡。
且說江弋槐寫完作業(yè)離開時天已經(jīng)全黑了,她站在車站等車,心里卻總覺得惴惴不安。關(guān)攸攸犯迷糊,自己作為旁觀者總沒有迷糊的理由,楚江川的拒絕是真心還是玩笑她大概還分辨得出。那個傻子該不會真的去火鍋店等著他吧?
她想掏出手機看時間,正好八點整。于是人在心不在地又等了幾分鐘,干脆一不做二不休 刷了一輛自行車便疾馳而去。
馬路上已經(jīng)結(jié)了薄薄的一層冰,短短一站路的距離,她并不能騎得很快,期間還要不聽換手哈氣,不然手背就會傳來一陣劇痛。即便她已經(jīng)很小心了,在最后一個轉(zhuǎn)彎處還是因為車輪打滑摔了個狗吃屎。
萬幸的是雖然摔得慘卻一點也不疼,當然除過臉疼。心想著反正是摔了,也不急著起來,正好躺著歇一下,誰知眼前忽然出現(xiàn)一張笑得可惡的臉:“江弋槐,你摔得可真難看!”
說話者正是原本等在火鍋店門口的關(guān)攸攸,他目睹了江弋槐摔跤的全過程,湊到跟前看見她還生龍活虎的,于是嘲笑起來。
“笑!你再給我笑!”江弋槐咬牙切齒地順手抓一把地上的雪扔在他臉上,被他靈活躲開。他站直身子,向江弋槐伸手:“不鬧了,你沒聽過好狗不擋道嗎?”
“什么時候輪你這個美國人來教我了?我還聽過好驢不亂叫呢!”江弋槐抓住關(guān)攸攸的手,借力站起來,她感到自己的手握著的更像是一塊冰,“來多久了?”
“一會兒?!标P(guān)攸攸漫不經(jīng)心地答道。
江弋槐抬起手臂掛在關(guān)攸攸的脖子上,讓他抬不起頭,道:“走,管他們誰愛來不來,咱倆先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