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墨禮數(shù)周到地跟喬知林道別。
喬知林起身，送他到書房門口，眼神示意女兒。
喬慕頷首，輕聲道：“走吧，我送你回去?！?br/>
白墨點頭。
盛夏時節(jié)，渝城作為火爐城市，炎熱非常，喬慕剛一走出門，就感覺一陣熱浪撲面而來。
她看了看天，嘆氣道：“現(xiàn)在走太熱了，你不忙的話，休息一會再走吧?！?br/>
“好?！卑啄珱]有意見。
兩人便去了喬慕的那棟樓里。
大廳里冷氣充足，傭人準(zhǔn)備好了冷飲和精致的糕點。
喬慕無心于此，心情亂糟糟的，想說點什么，卻不知道從何說起。
等到傭人都無聲退下，白墨方才端過一杯茶，遞給她。
喬慕接了，握在手里，表情頗有些復(fù)雜。她的掌心濕滑，竟然出了一大片細(xì)汗，甚至微微痙攣。
她不知道怎么和白墨說，滿腦子都是他已經(jīng)知道了喬霖軒的身份這件事。
“抱歉?！卑啄珔s開了口：“我正好在渝城出差，今天是路過?！?br/>
喬慕轉(zhuǎn)過頭看著他，目光有些呆滯。
白墨輕咳一聲，別開視線，表情清冷，又回到了之前在江城的狀態(tài)，他的聲音不疾不徐，緩緩安撫人心：“事發(fā)突然，我擔(dān)心你喬伯父關(guān)心則亂，一時生氣，對你有什么懲罰，所以才說我是霖軒的生父?！?br/>
“……”喬慕怔住。
“之前跟你說的，仍然有效。”白墨看她呆呆的樣子，不由心里一軟，放輕聲音道：“你可以慢慢考慮?！?br/>
喬慕表情怪異，好半晌，方才回過頭，嗯了一聲。
她不知道白墨是什么意思。
他說他只是路過，喬慕是不信的。
沒有這么剛好的路過。
白墨一定知道了冷家的事情，否則那個章律師的推波助瀾，不會這樣順理成章，在最關(guān)鍵的時候讓冷家兩兄弟啞火同意。
喬慕心虛，不愿跟他在喬霖軒的問題上糾結(jié)，略頓了頓，問：“章律師是……”
白墨頷首：“九州的律師顧問?！?br/>
“……哦?！边@種走后門的微妙感覺讓喬慕略感不自在，她輕咳一聲：“謝謝?！?br/>
白墨不是什么慈善家，做了的事情，只要對自己有利，自然要說，尤其是這種可以博好感的事情。
“去年，冷鳳開始接近我的時候，我就已經(jīng)派人去查了jr的底細(xì)。當(dāng)時jr已經(jīng)是一艘危船，否則冷鳳也不會四處尋求靠山?！卑啄溃骸拔覜]有同意，所以她選擇了齊寒秋?！?br/>
而齊寒秋就更不是善茬，他不會是冷鳳的靠山，相反，jr只是他的一枚棋子。
jr如果成功，天祺就會順勢出手，拿下現(xiàn)成的果實。
但這枚棋子沒了，卻并不會影響天祺一分一毫。
冷鳳雖然愚蠢，但從小耳濡目染，豈會不知道其中的利害，但她仍然堅持這樣做了，就很叫人心驚。
喬慕覺得她的狀態(tài)已經(jīng)接近瘋狂。
相比五年前，冷鳳還能一步一規(guī)劃，雖然不可理喻，下手狠毒，但還是有條理可循的。而現(xiàn)在，她完全就是個不顧一切的瘋子。
喬慕心思電轉(zhuǎn)，除了冷鳳的想法仍然推測不到之外，其他的頭緒已經(jīng)清楚，不再像之前一樣茫然。
她無聲輕嘆：“冷家……現(xiàn)在就是一盤散沙了?！?br/>
并且，幾乎已經(jīng)沒有重新崛起的可能性。
外公苦苦支撐的家業(yè)，終究也付諸東流。
白墨知道她在想什么，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道：“世事更迭，節(jié)哀。”
喬慕若有所思，笑了笑：“我離開挺久了，幸好樹語城一切順利，現(xiàn)在就等二期工程了?！?br/>
她岔開了話題，白墨也不糾結(jié)，只是她提起樹語城，白墨就難免想到舒城還有個情敵在。
他眸光平靜，深邃的瞳孔里波瀾點點，看似平常，卻暗流涌動。
“樹語城的項目，你也可以說是從一開始就參與其中了，有什么想法？”
一說到工作，喬慕就放松很多，對這個項目的看法和體會也侃侃而談，跟白墨說了很多。
白墨靜靜聽著，在她發(fā)問的時候，適時給出提點和回應(yīng)。
直到喬慕說完，他方才淡淡一笑：“你做得很好?！?br/>
喬慕耳尖微紅，掩飾般挽起耳邊的碎發(fā)，雖沒說什么，卻顯然是高興的。
白墨看在眼里，不動聲色道：“你已經(jīng)有些經(jīng)驗了，樹語城二期長達(dá)兩年，總不能真的去耗著時間?！?br/>
“試試看吧，后期如果有需要，我會盡力配合公司，兼職做別的事情?！?br/>
白墨等的就是這句話，他笑了笑：“南城有個新項目，是關(guān)于一個商圈的建設(shè)。大方向已經(jīng)定了，但是廣場項目還在招商中，不大不小的項目，正好用來練手?！?br/>
喬慕一怔，詫異地看了一眼白墨。
“怎么？”后者失笑：“你對自己沒有自信嗎？”
“……還好?！眴棠交卮鸬煤睦飬s止不住怪異的感覺。
白墨對待工作，一向勤勉認(rèn)真，從沒有說拿什么項目來練手的，一直都是看準(zhǔn)時機(jī)，然后出手，少有落空的時候。
因此他這樣跟喬慕說話，讓她很有些幻滅的感覺。
除此之外，也感受到這是一份特殊待遇。
讓她心中惴惴，又想起他在書房里，跟父親說的那番話。
他說，阿慕很有能力，很自立，他很欣賞。
喬慕心跳加速。
白墨卻像是沒看到，他接著道：“中秋之后，這個項目就會開始招標(biāo)，你還有兩個月時間準(zhǔn)備。樹語城的二期項目，也要國慶之后再動工。到時候如果拿下了南城廣場，你就一直跟進(jìn)吧，樹語城交給常無喜?！?br/>
竟然連后路都給她準(zhǔn)備好了。
喬慕心緒復(fù)雜，這兩天接連發(fā)生很多事情，她到現(xiàn)在都還沒有緩過神來。白墨看似淡然平靜，但在這個時候出現(xiàn)，意義卻是完全不同的。
即便他不說，喬慕也知道，他暗中為自己做了很多事情。
“等我把事情理順，回江城之后再說吧?！眴棠绞諗啃纳瘢⑽⒁恍Γ骸爸x謝你?！?br/>
白墨頷首，接受了她的謝意。
“我從白家調(diào)了一個人過來，專門負(fù)責(zé)照顧霖軒，是我的親信，很可靠?！卑啄f著，有些歉意道：“我走得匆忙，沒有帶上他，怕他不適應(yīng)頻繁的旅程。”
“沒關(guān)系，非常感謝你，給你添麻煩了?！眴棠交腥?，忙到現(xiàn)在，才想起來，兒子已經(jīng)交給白墨照顧很久了。
她倏然回過神，覺得自己未免太過想當(dāng)然。
“你多久回去？”她忙問。
“一點都不麻煩?！卑啄珔s一臉鄭重，他的目光幽深專注，嗓音低沉，叩動心扉：“阿慕，你不用對我這么客氣，你可以試著，不要那么生疏?！?br/>
喬慕怔然，旋即別開眼：“我這兩天就會處理完事情，很快就回去。”
她仍是逃避的。
白墨也不覺得失望，她沒有直接出言反駁，就已經(jīng)是軟化的狀態(tài)。
“好?！彼麤]有多說，點到即止。
喬慕看了看天色，起身送他離開。
直到白墨高大挺拔的身形進(jìn)了車內(nèi)，車身消失在梧桐大道的盡頭，喬慕仍沒有收回視線。
白墨說是路過，順勢給自己解圍，才說喬霖軒是他的孩子。
但他在書房的時候，說話條理清晰，邏輯順序上挑不出任何漏洞，一向嚴(yán)謹(jǐn)?shù)母赣H都被他說服。
喬慕深深地吸了口氣，她已經(jīng)不是天真的少女，即便面對很多事情表面逃避，但不代表，她的心里真的懵懂無知。
白墨……很有可能，已經(jīng)知道了喬霖軒的真實身份。
他一方面向喬知林解釋，只是為了讓喬慕好過，一方面又告訴喬慕，只是順勢而為，不想讓她受懲罰。
喬慕當(dāng)時腦子混亂，現(xiàn)在細(xì)想，卻一下就能分辨出真假。
他只是……在給自己空間。
如果他強(qiáng)行說了，又揭穿事實，非要喬慕承認(rèn)，恐怕會適得其反。
這是白墨的高明之處，亦是自己的軟肋。
喬慕只感覺冥冥中有一張巨大的網(wǎng)，細(xì)細(xì)密密，層疊纏繞，叫人無處可逃。
更可怕的是……她居然，不太想逃了。
喬慕愣愣的，管家喬路叫了她好幾聲，她方才回神。
“……喬管家，什么事？”她掠起耳邊的發(fā)絲，歉意道：“抱歉，我沒聽清?！?br/>
喬路溫和地笑笑，不甚在意：“家主和大爺請您去書房?！?br/>
又是書房。
喬慕已經(jīng)能預(yù)感到接下來要發(fā)生的事情，不由頭疼。
但她還是去了。
喬云恪和喬知林父子兩人顯然已經(jīng)經(jīng)過一陣私下的討論，看到喬慕進(jìn)來，率先說話的是奶奶何素琴。
自然是仔細(xì)盤問白墨的事情。
冷梅剛剛經(jīng)歷父親去世，又遇到冷家咄咄逼人，原本心情低落，但事關(guān)女兒終生大事，不由也打起精神，心情好了很多。
四位長輩，把喬慕關(guān)在書房，你一言我一語，滔滔不絕。
喬云恪和何素琴顯然是滿意的，白家權(quán)勢，以及喬知林的轉(zhuǎn)述，讓他們對白墨的為人很是高看一眼。
喬知林全程沒個好臉色，顯然還在介懷喬慕之前瞞著他，關(guān)于外甥生父的事情。
冷梅沒有表態(tài)，看樣子，是打算私下盤問女兒一番。
喬慕被他們的眼神看得頭皮發(fā)麻。
但白墨已經(jīng)說了自己是喬霖軒的生父，喬慕這個時候就不能再推翻這個說法，否則就會引來更多麻煩，只得含糊其辭，順著白墨已經(jīng)編織好的邏輯說下去。
連同姚峰和冷鳳，在當(dāng)年的所作所為，也一同說了。
喬云恪心疼孫女，震怒不已，氣得拍桌子，一個勁說今天不該讓冷鳳那樣心腸歹毒的人輕易走了。
還是何素琴勸住他，說到底，在這件事情中，喬慕雖然是受害者，但傳出去，她所要背負(fù)的輿論壓力，并不比冷鳳少。
這個社會的風(fēng)氣雖然已經(jīng)很是開放，但對于女人，人們似乎還總是帶著偏見。
幸好，白墨的做法讓兩位老人心懷欣慰。
喬慕一路煎熬，好在很快就是晚餐時間，長輩們忙碌了一天，也知道她累了，便放她去吃飯休息。
喬慕哪里還敢在家里多待，第二天一早，就溜回江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