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音落下，對方?jīng)]答話，卻忽而拂袖打過來一團(tuán)云霧。
任鳳華忙錯身躲過，慍怒道：“你我無冤無仇，你這是要做什么？”
“吾乃吡沙國人，你能透過彼岸花燈進(jìn)到虛境，還能躲過吾的一擊——”那飄渺人影似乎合計了一陣，忽而豁然開朗，“吾知道了，你是凰女?。俊?br/>
凰女？
短短半個時辰以來，她已經(jīng)不止一次聽到這兩個字眼，頓時越加好奇：“敢問閣下為何斷言我就是凰女，還有，此處到底是何地？”
對方去好似不愿與她再糾纏，任鳳華只覺對方好似是輕哼了一聲，隨后便是一陣光霧打來，瞬間天崩地裂。
虛境崩塌，周圍的喧囂人聲又像潮水般涌了回來。
任鳳華腳下一陣踉蹌，像是仍然沒有實(shí)感，恍恍惚惚再次抬頭的時候，眼前卻還是秦宸霄將花燈交到她手中的那一幕。
“怎么了，華兒，如若不喜歡我再去替你換一盞？”
任鳳華慢慢回過神來，輕緩地?fù)u了搖頭：“不用，我很喜歡?！痹挳厖s只是將燈低低提著，再不敢湊近細(xì)看。
燈上的彼岸花依稀仍在，她的呼吸卻開始漸漸粗重起來，今夜的一切突然變得像是一場幻夢，她不再留意周圍的喧囂人煙氣，眼前浮現(xiàn)的俱是方才在虛境中的所見所聞。
“華兒······華兒？”
“嗯？”任鳳華終于回過神來，對上了邊上秦宸霄擔(dān)憂的眼，“我沒事······”
說著便繼續(xù)與他提燈夜游，只是比之方才卻明顯多了幾分心不在焉。
她想得太入神，完全沒有留意到邊上的秦宸霄的異樣。
與此同時，遠(yuǎn)在千里之外的昆侖山巔。
寒風(fēng)呼嘯中，洞中人掐算著的手忽而一頓，洞外天光昏暗，他算不透天機(jī)，只能無奈搖頭。
“這都是天數(shù)啊?！彼高^雪景遙望山下，少頃輕嘆了一聲，“鳳華，為師也只得幫你到這了?！?br/>
像是心念相應(yīng)，長街上，任鳳華忽覺心口一跳，一種頗為玄妙的感覺忽而席卷內(nèi)心。
她越發(fā)放不下心，索性一鼓作氣仔細(xì)地檢查了一番方才那個花燈，可是這回不管怎么卯足了勁兒地去看，卻再沒有虛境為她打開。
“怪了，怎么又沒有問題了？”任鳳華輕聲自語了一陣，余光忽而留意到身側(cè)之人慢下了腳步，不由不解轉(zhuǎn)身，卻在對上秦宸霄頗為幽怨的眼神的那一刻，驟然失語。
“怎，怎么了——”忽然一陣被抓包般沒來由的心虛，任鳳華主動抓起了他的手，斟酌著問道，“殿下可是覺得厭煩，想要回去了？”
秦宸霄卻只是一瞬不瞬地看著她，視線頗為認(rèn)真。
“自方才起，你的心思就不在游街上，可以告訴本王發(fā)生了什么嗎？”
任鳳華見他神情委屈，不由心一軟，趕忙低頭認(rèn)錯：“抱歉殿下，我不該如此的。”
秦宸霄要的自然不是她的道歉，因此聞言只是緘默。
兩相無言，任鳳華登時有些忐忑，她正打算主動求和的時候，秦宸霄卻突然開口：“這花燈······有玄機(jī)?！?br/>
這話不是個問句，任鳳華登時錯愕抬頭，但聞對方繼續(xù)道：“上頭的彼岸花據(jù)說是異世之花，有動搖人心神之奇效，久視或可步入異世?！?br/>
任鳳華心中愈驚，趕忙順勢問道：“那殿下可曾聽說過吡沙國？”
“為何突然問起這個？”秦宸霄卻只是淡然反問。
任鳳華原本也沒打算瞞著對方，聞言輕輕地吸了一口氣，索性和盤托出。
“方才在拿起燈的那一瞬間，我好像被拽入了一個虛境，境中遇到了一個人，自稱是吡沙國人······”
她將在虛境中的所見所感事無巨細(xì)地一一道出，秦宸霄瞬間就抓到了關(guān)鍵：“你方才說，那人斷言你就是凰女？”
“不錯。”任鳳華點(diǎn)頭道，“可惜我還沒還得及追問清楚，那人就已經(jīng)把我給打出來了?！?br/>
那種無法腳踏實(shí)地天旋地轉(zhuǎn)的感覺，實(shí)在讓人很不好受，眼下想起都讓人心有余悸。
“這實(shí)在是太荒誕了······但是又有些新奇——”
秦宸霄見她神色恍惚，立馬上前將她圈入懷中，和聲勸道：“沒事，無論是什么，本王都會和你一道面對?！?br/>
任鳳華聞言只覺心中一暖，那份虛無縹緲的壓迫感終于漸漸消散。
秦宸霄同她比肩而走，忽而低笑了一聲，幫助她分散了注意力：“對了，你想不想知道今日中秋宴上那場刺殺是誰安排的？”
任鳳華沒想到他會突然說到這個，愣了片刻才反應(yīng)過來，對上他眼中的細(xì)碎笑意，她突然福至心靈，快聲答道：“莫不是殿下你！”
回想起殿上眾人的舉動，她卻又有些猶疑：“我原本還以為是淑貴妃呢。”
“其實(shí)本王也只是順?biāo)浦哿T了。”秦宸霄揉了揉她的腦袋，又很有耐心地幫她梳整好，一面慢聲道，“如今禍水被拋到了雪嬪處，也只能怪她多行不義，只能自認(rèn)倒霉。”
任鳳華思索了一陣，忽而想起最后落到秦宸霄頭上的調(diào)查差事，猜測道：“觀皇上今日在殿上的反應(yīng)，想來還是對殿下您有所信任的吧？”
“這題錯了?！鼻劐废鐾蝗怀闪藗€一板一眼的教書先生，聞言在任鳳華的掌心輕敲了一下，一口否決道。
任鳳華訝異于他的篤定，忍不住問道：“殿下怎會如此確定，萬一——”
轉(zhuǎn)念想起皇帝冷血如斯，怎可能顧念骨肉親情，便又將后半句話咽了回去。
秦宸霄見她面露難色，繼續(xù)道：“信任這種東西，他不配擁有，他當(dāng)年對我母妃不曾有過，如今又怎可能對我出現(xiàn)例外？”
任鳳華在他的引導(dǎo)下，終于拼湊出了一個更為駭人的事實(shí)——秦宸霄的生母月妃所謂的病逝只是對外的虛言，是皇帝害死了她?。?br/>
“禽獸······”種種罪孽俱是起源于一人，無論是她娘親的一生，還是月妃的一生，都?xì)г诹她堃紊系哪莻€人手中，一個人能自私自利貪婪暴戾如此，簡直枉為人夫，枉為人父！
秦宸霄輕緩地將自己的下巴墊到了任鳳華頭上，語氣依舊平淡，尾音卻沾染上了寒氣。
“他將我母妃納入宮中，不過是因?yàn)樨潙偎哪讣覚?quán)力，不肯放過任何一個攬權(quán)的機(jī)會，卻還扮了這么多年的情深不壽，虛偽至極?！?br/>
母妃早逝，父皇又人面獸心，難以想象這么多年來步履維艱的宮中，秦宸霄一個人拖著一身病骨是怎么走下來的······
任鳳華心中一痛苦，輕輕地拍了兩下他的后背，心中漸起了一陣同病相憐之感。
“我娘親從前也是如此殞命，我懂你的苦楚，往后由我陪你，揭穿這些豺狼的丑惡面目！”
秦宸霄聞言一句話也沒有說，只是將她抱得更緊。
少頃，才在她耳后慢慢地呼出了一口氣，慢聲繼續(xù)：“這天底下若是還有他不敢動的人，應(yīng)該就只有護(hù)國公他老人家了，皇帝忌憚他‘戰(zhàn)神’之名，不敢輕舉妄動，邊境戰(zhàn)火被鎮(zhèn)壓多年，兩方開國功臣都被打壓得茍延殘喘，只有護(hù)國公一人屹立不倒，你可知為何？”
任鳳華順著他的話繼續(xù)道：“皇帝他不敢動最強(qiáng)者，因?yàn)檫@是他牽制朝局最關(guān)鍵的一環(huán)，牽一發(fā)而動全身，要是外祖父出事，他必然也會元?dú)獯髠?！?br/>
秦宸霄點(diǎn)了點(diǎn)頭，看向她的視線中俱是柔情。
“所以你可以寬心，只要有我在，絕對不會讓他禍及護(hù)國公府。”
任鳳華卻只是認(rèn)真地看向他，心中涌起一陣酸澀：“我知道，那你呢，這么些年來，你又是怎么過來的？”
她難以自制地想起了前世耳聞到的秦宸霄猝然離世無人問津的光景，登時心口像是在同利刃割鋸一般，疼得人窒息。
秦宸霄察覺到她在輕微顫抖，語氣越發(fā)柔和：“這些年，我過得沒有你想象的壞，皇帝需要做戲，自然不會在明處對我下手，但他從來沒有放棄過利用我······約莫在我還在聽學(xué)的時候，他曾想將御史大夫之女李怡清送入宮中做伴讀，只是他沒想到，那是我第一次拒絕他——”
所謂的伴讀，實(shí)際上就是為長大后聯(lián)姻攬權(quán)做準(zhǔn)備，秦宸霄那時候年紀(jì)雖小，卻已經(jīng)早早地洞悉到了皇帝的野心，他踩住了對方的軟肋，借著任性的名頭，開始了自己的抗?fàn)帯?br/>
“他當(dāng)時······沒想到我會拒絕，因?yàn)樵谀侵?，他曾以為我是最聽話的皇子?！鼻劐废龅哪樎裨跓艋鸬年幱疤?，顯得有些晦暗難明，他慢聲訴說著過往，語氣卻平淡得像是個局外人?！爸皇撬麤]想到，逼死母妃那日，我就藏在殿中——”他說到這頓了一頓，嗓音開始沙啞，“母妃走之前······是看到我了的，她笑著讓我逃，然后用了最后一點(diǎn)力氣，奔到了屏風(fēng)后面，咬斷了自己的舌頭——”
聽到這，任鳳華已然淚流滿面，她小心地?fù)碇劐废觯袷窃趽肀б蛔鹨姿榈拇善鳌?br/>
很難想象，一個半大的孩童，親眼看著往日還算敬重的父皇逼死了最疼愛自己的母妃，會是怎樣的痛心疾首。
她無法回到過去，將那個藏在角落里絕望哭泣的孩子救出來，只能一下又一下地?fù)崦劐废龅暮蟊常槐橛忠槐榈卦谒涎a(bǔ)全自己的遲來的承諾。
“別怕，阿霄，我們已經(jīng)逃出來了，接下來，我們就得殺回去了——”
她的眼中滿是殺意，前世讓皇帝死得輕巧，這一次，她必得讓此人死在她二人手中！
秦宸霄吃力地說了一陣話，似乎是倦了，聞言，只是輕輕在她的肩頭蹭了蹭，好似囈語地呢喃道：“你陪我?！?br/>
任鳳華遙望向東方的皇城輪廓，無比慎重地點(diǎn)了點(diǎn)頭。
“我陪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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