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隨文萬二人進(jìn)入議事廳。說是議事廳，其實也就是一個高大一點(diǎn)的葦草棚子，其余兵丁則在島上搭了許多矮小的葦棚，三三五五散住。義軍新敗，倉促撤退之際，未曾帶足軍需物資，只能在湖上捕魚為食。天氣寒冷，又缺乏棉衣木炭御寒，士兵過得苦不堪言，傷病死者甚多，眼下隊伍已不足八百人了。文復(fù)正為此憂心如焚，忽聽閑云道人說買回了大批的木炭、糧食、棉衣等物，還籌集了不少軍費(fèi)，心中大喜，當(dāng)晚設(shè)宴款待了眾人。
珠兒見義軍行無行伍，息無崗哨，自由散漫，不加訓(xùn)練，知道文復(fù)不善治軍，便和閑云道人、周平、桑青青等人共同商議，制定出一個治軍條例呈給文復(fù)，舉凡行軍打仗，士卒操練，物資籌備等事宜無不包容。文復(fù)看了大加贊賞，安排珠兒協(xié)助周平逐一執(zhí)行。閑云道長、周英等人都被安排幫助教練士卒，只有牛志清閑無事。
牛志百無聊賴，見有士卒冒寒在湖中捕魚，想起六年前鄱陽湖上的釣魚之樂，便想下湖去幫士卒捕魚。伸手脫衣服時忽然“啪”的一聲從懷中掉出一個油布包來。牛志一看，原來是周英給自己的那兩本書。隨手一翻，見一本上寫著許多蠅頭小字。牛志不大識字，只跟了凡大師念過幾卷佛經(jīng)，便將這本放過一邊，又翻開了另一本書，見上面畫了許多赤身露體的人像。這些人像，有的扎馬，有的揮掌，有的躍起空中側(cè)踹，有的以一手撐地，身子卻斜斜倒立，千姿雜集，百態(tài)畢陳。牛志認(rèn)得這是一本練武的書，他本是個武癡，如今閑暇無聊之時，見了這練武之書，如何不學(xué)，便從第一頁第一式起，一一做來。這些入門招式，讓無根底之人學(xué)起來，當(dāng)循序漸進(jìn)，本要三五年功夫。但牛志此時功力已深，做起來毫不費(fèi)力。不過三五日。竟將大半部書中的招式練得純熟。周英素來不喜俗務(wù)，每日里只走走看看便偷偷溜出軍營，弄點(diǎn)吃的跑來看牛志，見他沉迷于練功，也不敢打擾他，在旁邊看一會兒，放下食物就走了。到了第六日，已練到了最后十幾幅圖。牛志見每幅圖上的人像都是盤膝而坐，身上畫了粗粗的線條，知道這是經(jīng)絡(luò)線路圖，便依式盤膝，讓氣血隨圖像上的線條循行。初時很不順暢，練了幾天后，腦中靈光一閃，周英在長安城中教自己念過的話語突然全部記起，一時只覺靈臺清明，百竅俱開。練過七八幅圖后，自覺通體忽然變得透明，五臟六腑都看得清清楚楚，渾身上下感覺從沒有過的舒服。整個身體冉冉而起，意念到處，竟能在空中隨意而飄，想左就左，想右就右，仿佛自己成了自由飄動的云朵。接下來的幾幅圖一氣呵成，不到半天功夫，便一一練成。牛志尋思：這功夫如此易學(xué)，想來也無多大用處。卻不知自己輕易學(xué)成，實是僥天之幸。須知牛志思慮最是單純，又練成了極高深的佛門內(nèi)功——先天羅漢功，加上自幼苦練的外功底子，方才能舉重若輕，輕易練成這內(nèi)外兼修的高深功夫。若是常人來練，光是外功就得花數(shù)十年的功夫。就是周桐自己，也是到直晚年武藝才得大成。
牛志將書收入懷中，信步出棚，到湖邊散步，心中尋思，不知這新練成的功夫有什么用處，便想找一處無人的地方試一試。此時島上眾軍士正操練得熱火朝天。牛志悄悄轉(zhuǎn)到島的另一邊，找到一處偏僻的葦叢，輕輕一提氣，只覺得身子猶如一朵蘆花，輕飄飄地便立于蘆葦之上了。牛志大喜，一時興致勃發(fā)，展開輕功，只覺耳旁風(fēng)聲呼呼，霎時在葦叢之上奔行了七八十丈。正要轉(zhuǎn)身奔回，忽聽得葦叢之中隱隱約約似乎傳來女孩子的哭泣哀求之聲。牛志生平從不欺負(fù)女孩子，也最見不得人家欺負(fù)女孩子。凝神細(xì)聽，發(fā)現(xiàn)聲音是從十余丈遠(yuǎn)近一處葦叢中傳出的。牛志微微一躬腰，身形如一縷輕煙在葦梢上飄過，目光閃電般在葦叢中搜尋，果然發(fā)現(xiàn)葦草中隱著一艘小船。只聽一個少氣無力的聲音道：“我說丫頭哪，能伺候大帥是你們的福分??！女人嘛，總要有這一次的，是不是？只要一夜哪！一夜每人就是三十兩白花花的銀子哪！你們想想，這樣的好買賣你一輩子再能遇上不？就是蕪湖城里瓦子里的頭牌姑娘，一晚上才五兩銀子呀！再說了，你們的父母都已經(jīng)收了人家的銀子，你們要是這樣哭哭啼啼的，大帥一怒，‘嘁哩喀喳’，把你們?nèi)覛⒌霉夤獾摹迸Ｖ韭牭竭@兒，怒火上沖，足下一點(diǎn)，身形如一片葦葉，輕輕飄落船頭。但見船艙中坐著兩個十三四歲的女孩兒，長相清秀，膚色略暗，正自嗚嗚啼哭，顯是附近農(nóng)家女兒。艙中有兩個士兵，一個副將打扮的人坐在艙中，不斷地開導(dǎo)勸解兩個女孩。
幾人見牛志從天而降，不禁嚇了一跳。那副將模樣的人顫聲問道：“你是什么人？”牛志道：“你這惡人，躲在這兒糟蹋人家閨女，今天撞到我手里，須叫你不得好死。”那人見牛志憑空而降，身上又無半點(diǎn)水痕。心想：此地離岸百數(shù)十丈，此人竟能凌空而來，難道是飛過來的不成?想到這兒，不由面色大變，雙膝一軟，跪倒在船艙里大叫：“神仙爺爺饒命！神仙爺爺饒命！這女孩兒是大帥要的，小將只是奉命辦事！望神仙爺爺明察！”說著，磕頭如搗蒜，在船板上“咚咚”有聲。兩個士兵見了，也趕緊跪下磕起頭來。牛志又好氣又好笑道：“我不是甚么神仙。我來問你，你要老實回答我，若有一句不實，我就擰下你的腦袋，再把你丟到湖里喂了王八?！闭f著，順手抽過一名士兵的腰刀，一手握住刀柄，一手握住刀頭，輕輕地一擰，將刀身擰成了麻花。那副將嚇得瞪大了眼睛道：“小人不敢撒謊?！迸Ｖ締柕溃骸澳憬惺裁疵郑俊蹦侨说溃骸靶∪私衅埐??！薄斑@兩個女孩兒是從哪里來的？”“從湖邊農(nóng)家買來的。”牛志一瞪眼：“買的？那她們?yōu)槭裁催€哭？”“是她們父母賣的，她們自己不愿意，所以啼哭，這不，小的正在開導(dǎo)她們?！迸Ｖ居謫柲莾蓚€女孩子：“這廝說的可是真話？”兩個女孩兒道：“好漢爺爺，我們實是他們搶來的?！逼埐诺溃骸昂脻h爺明鑒，實在是買來的，說好了陪大帥一夜，每人三十兩銀子，銀子他們的父母都收了?！迸Ｖ镜溃骸班?，這話我也聽見了。這事真是大帥讓你辦的？”茍才道：“若有半句假話，您老就把我丟到湖里喂王八去?！迸Ｖ镜溃骸昂?，我就信你這一回，你把這兩個女孩子好好地送回去，我去見大帥。若敢不依我說的做，我就擰下你的狗腦袋?！闭f著身形一起，縱上葦梢，如一根鴻毛般飄走了，看得茍才舌頭伸出老半天縮不回去。
牛志怒沖沖地去找文復(fù)。心中暗想：文復(fù)啊文復(fù)，你身為大帥，帶頭淫污民女，還自稱是義軍，我看連強(qiáng)盜也不如！說不得今天得找你理論理論！牛志到處找文復(fù)沒找到，卻碰到了正在葦叢中練劍的桑青青，牛志把適才所見之事對桑青青說了。桑青青奇道：“文大帥會做這樣的事情？我不信，你一定是弄錯了!”牛志賭咒發(fā)誓說自己沒弄錯，茍才說的確實是大帥。桑青青想了一會兒，忽然一拍巴掌道：“一定是那個萬副帥，那家伙色迷迷的，前段時間一直在我們身邊打轉(zhuǎn)轉(zhuǎn)，還對嬌鶯妹子動手動腳的，讓周姑娘狠狠訓(xùn)斥了一頓，這幾天倒是老實了，誰知道背地里竟干這種勾當(dāng)！這事兒你先別聲張，他畢竟是副帥，處理不好會影響軍心的。等晚上會齊了眾人，咱們再想個法子懲治那小子一下?！蓖砩希Ｖ疽娭挥兴呐?，卻無閑云道人，問道：“閑云道長到哪里去了？”珠兒笑道：“閑云道長云游慣了，耐不住軍營枯寂，早已出湖去了。”牛志將白天的事對大家說了一遍。周英道：“這個萬寶，本來就是個強(qiáng)盜，打家劫舍，無惡不作的。當(dāng)初文大哥要收編他們，我哥他們就不同意。后來我哥去了長安，文大哥不知怎么就收編了他們。這幫人，把義軍的名聲都敗壞了，我哥想治他們的罪，可文大帥就是不聽?！敝閮旱溃骸拔拇髱浺彩羌庇跀U(kuò)大義軍，所謂饑不擇食。我聽周大哥說，上次泗水一仗，義軍損失慘重，如今這野鴨洲上的人，一多半是萬寶的人。文大帥就是想治他們的罪，那也是無可奈何?！敝苡崙嵉卣f：“我看這義軍早晚得敗在他們手里。”東方嬌鶯道：“這地方烏煙瘴氣的，呆著叫人害怕，我想離開這兒?！迸Ｖ镜溃骸拔乙惨ホ蛾柡菀娏藟m師叔?！鄙Ｇ嗲嗟溃骸拔页鰜肀臼菫榭纯粗性x軍，如今我也該回去見完顏王子了?！敝苡⒌溃骸白甙桑蠹叶甲?，眼不見心不煩。我一見那個萬副帥就惡心得很，忍不住就來氣！”桑青青笑道：“周姐姐把萬副帥罵得見了我們就躲?！敝閮盒Φ溃骸拔衣犞芷酱蟾缯f這個萬副帥打仗很勇敢，上次要不是他拼死擋住追兵，義軍就全軍覆沒了。唉，這人參加義軍后，以前的壞毛病倒是改了不少，除了有點(diǎn)貪花戀色，再沒有什么大毛病?！敝苡⒌溃骸昂枚硕说卦闾Ｈ思业狞S花大閨女，還是小毛病，你們腦子不會有毛病吧？”珠兒嘆了口氣道：“眼下元人勢大，整個綠林中也找不出幾個敢和朝廷對抗的，文大帥一心復(fù)國，對萬寶也只好棄瑕委用了?！敝苡⒌溃骸拔沂且惶煲泊舨幌氯チ?，和這種人在一起，我心里不踏實?！鄙Ｇ嗲嗟溃骸爸閮航憬悴辉鸽x去？”珠兒道：“文大帥不善治軍，周平大哥也想要我留下來幫助義軍。眼下義軍新敗，人心不穩(wěn)，我若離去，義軍終究難成。”桑青青道：“姐姐大才，輔佐文大帥，他日復(fù)國有望。但姐姐不喜內(nèi)斗。我瞧這草澤之中，龍蛇混雜，人心難測，姐姐也宜謹(jǐn)防。如有不利，可到長白山找小妹和完顏王子，定能讓姐姐一展抱負(fù)?！敝閮旱溃骸岸嘀x妹子提醒，珠兒謹(jǐn)記。”第二天，眾人辭行，文復(fù)派一只輕舟送眾人出湖，又囑周英代為問候了塵大師，牛志才知道文復(fù)也是師伯了塵的弟子，和自己算是同門師兄弟。出了湖，桑青青自去長安，東方嬌鶯則回了洛陽。牛志和周英便一路往鄱陽湖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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