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宸殿,燈火通明,已是過了三更。齊衡放下奏章,閉目按了按睛明穴。
“天色已晚,陛下早些安置吧?”黃清榮躬身上前勸道。
“也好?!饼R衡站起身散了散,瞧著滿殿宮人俯首帖耳,大氣也不敢出的樣子,不由又想起昨天隔壁的嬉鬧來。隨即便自嘲搖頭,偌大的宮庭怎能沒了規(guī)矩,若都和她一樣,宮里早就反了天了!
皇帝不發(fā)話去后宮,便是歇在紫宸殿的。黃清榮剛讓人下去準備,那邊司寢的宦官便覷了個空,將一盤玉牌呈到御前,“陛下今夜可還往后宮去?”
“怎么這時候還送牌子來?內宮門不是早關了嗎?”齊衡蹙眉。
“是這小子瞎機靈。尋摸著陛下許久不往后宮去了。”黃清榮欠身,上前踹了那司寢太監(jiān)一腳。貪心短命的狗東西!也不知收了哪宮嬪妃的好處,有膽子到御前?;觼砹?!有手拿也得有命花才行!
他的后宮人不多,夠膽的也就那幾個。齊衡揮了揮手,直接叫拖下去,對黃清榮道:“若朕的跟前都漏風,你這總管也別當了?!?br/>
黃清榮忙跪地請罪,“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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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了夏,朝政就繁忙起來了,地方上要抗旱防洪,修繕河工,若有了旱澇災害,還要及時安撫救災,中央還要為三年一次的秋闈做準備,還有六部的其他瑣事,大小事情一樁樁一件件呈報上來,忙得中樞時常在衙門里加班。若實在太忙,連顧源這樣的品級也要在值房里和衣而宿。
今夜父親又不回來了,顧青冪幫母親準備好衣物,交由顧源的隨從帶進宮城。不由想,那齊衡該忙成什么樣呢?大事小情,最后都得等他拍板決定。以他那事必躬親,刨根問底的性子,必定每一個決定都得慎之又慎才行,可他只有一雙眼一雙手,怎么看得過來呢?當皇帝,果然是世上第一等美差,也是第一等苦差事。
也是巧了,顧青冪正想著,宮中的賞賜就下來了,來的還是上回那個小宦官,叫何必寧,仍舊提著一個食盒。打開一看,是一疊荷葉餅,聞著清香撲鼻。
顧青冪笑了,往常宮中賞賜都是金銀珠玉地往外賞,到了她這里,回回都是吃的,圣上是有多想她長高呀?
何必寧笑道:“這是今日御園新貢上來的荷葉,揉出汁,和上蜂蜜、糯米、蓮蓬蒸出來的。圣上晚膳時嘗了一口,覺得還不錯,命奴才送來您嘗嘗!”
“有勞公公了?!鳖櫱鄡缧睦锩雷套痰?,轉念想起黃清榮說過他愛熬夜的話,忙道,“勞煩公公等一等,正好我也有東西請公公呈進去!”
說著便取了筆墨,照著上次的樣子寫了封短箋,又覺得敞著被人看見不好意思,特地裝在信封里用火漆封口。
何必寧接過,笑著去了。
何必寧辦完差,回到御前,規(guī)規(guī)矩矩地呈上書信。
齊衡拆開,只見上面一筆簪花小楷,寫著:暑天酷熱,望君以身體為念,多加休息。
不知怎的,心里就如同喝了冰水一樣舒服。見那小宦官還候在下面,便問:“她好不好?”
何必寧十分機靈,自然知道圣上問的這“她”是誰,想聽的回答也必定不是“好”或“不好”兩個字。想了想,便將今日見著的顧青冪從頭到腳描述了一番,末了還道:“奴才瞧著娘娘極是怕熱。奴才去時她正吃冰碗,屋里放了好些冰盆,還命侍女打扇。”
自從上次出宮回來,黃清榮自覺地在御前給顧青冪改了稱呼,免得底下人一時不留心,跟那客棧老板似的觸了圣上的霉頭。
這丫頭,到底年紀小,不知道保養(yǎng),女兒家是能隨意貪涼的嗎?顧源怎么也不知道管管?
“你去跟她說……”齊衡對何必寧道,想了想又說,“算了?!?br/>
抓過一張素箋,提筆寫上——冰雖好,勿貪涼。折了幾折,交給何必寧,“你再去送一趟?!?br/>
“陛下,如今城外都宵禁了,再出去動靜就大了!”黃清榮上前勸道。心里暗笑,來來回回就為一句話,這都叫什么事啊?
齊衡只得作罷,將那紙拿在手里反復看了幾眼,最終還是忍不住微微一笑,命黃清榮收起來。
次日剛入夜,顧青冪便收到了何必寧送來的便條。素白雪箋上,六個字直接用朱筆寫成。她仿佛能看見他從百忙之中抬起頭的樣子,無奈又寵溺地寫下這張字條。寥寥數筆,卻能讓人覺出情真意切。
“公公跑一趟,只是為了送這個嗎?”顧青冪問,握著手中的紙還是有點難以置信。
何必寧笑著欠身,“奴才是遵圣上的吩咐。若小姐有什么要問的,要說的,奴才再替您傳進去?”
這次回個什么好呢?顧青冪手邊是今秋新做的桂花糖。顧青冪想了想,便叫踏月分出一罐交給他。
紫宸殿里,黃清榮將桂花糖呈到御前,琉璃廣口瓶里是琥珀色的蜜汁,漂浮著瓣瓣金桂,也沒什么特別啊。他縱橫大內,見過各宮娘娘們送玉佩香囊、針線荷包什么的,還沒見過有人送糖!難不成是親手熬的?
“奴才尋思了半天,也沒想出這桂花是個什么用意?”黃清榮為難地笑笑,又問何必寧,“娘娘真的沒有只言片語要你遞進來?”
以那丫頭的脾氣,只怕寫了也是四個字——這個好吃!齊衡腹誹,拿小銀勺剜了一口,吃進嘴里頓時皺眉——
“好甜!”
“真是神了!陛下和咱們娘娘真是心有靈犀一點通??!”何必寧在底下驚喜道,“娘娘也說了這兩個字,好甜。”
好甜?什么意思?齊衡愣了愣,隨即了悟過來。
“好小子!”齊衡拍了拍何必寧的肩膀,大笑道,“賞!”
何必寧被龍掌拍得差點歪倒,還沒弄明白是怎么回事,就被官升三級,從殿前太監(jiān)一躍成了御前太監(jiān),直到退出來還渾身飄飄然的好似在做夢。
黃清榮踢了他一屁股,笑道:“你小子,可是走了大運了!”
“那還不多虧了爺爺您的提攜!”何必寧點頭哈腰,“要不這么好的差事怎么能輪上徒孫我呢?”
“好好干!干得好了,你的好日子還在后頭呢!”黃清榮笑得意味深長。
何必寧亦步亦趨地跟在他身后,忍不住問:“爺爺,這圣上怎么突然就龍心大悅了呢?”
黃清榮笑而不答。心說你到底年輕,道行不足。
那兩個人你來我往的,你近我一尺,我近你一丈。這個甜字,哪里是說糖,分明是在說心事呢!
***
事實證明,大總管就是大總管,忒有先見之明。從此御前小太監(jiān)何必寧多了一項差事,就是隔三差五就往未來皇后娘娘家跑。
一開始,是圣上見著什么好吃的好玩的便會想著給那邊送一份,那邊有時會回幾句話,有時回些有趣的小玩意兒。到后來,則是圣上常常在深夜處理完政務之后,還要抽出空來給那邊寫信,有時是幾句有感而發(fā)的詩詞,有時是一些不知所謂的閑話,有時心情不好了,實在憋氣,還會在信里把那惹他生氣的朝臣罵一通。
顧青冪看著手中龍飛鳳舞的手書上,通篇都是諸如“某某某豈有此理”,笑得歪倒在榻上。笑完了,又起來提筆急書,跟著他罵一回那個倒霉的朝臣,再說些安慰的話,最后表示一切安好,勿念。
將信拿起來晾干,自己都覺得肉麻,偏心里還有點喜滋滋的。其實她從沒想過那個人會如此寵她,她所做的一切都只是為了今生霸住皇后的位置不放手,為自己為顧家掙出一條生路。如今么,覺得今后認認真真和他過日子也不錯,到時再生幾個兒子,把那太子親王的位子全占住了,然后自己就可以安心等七老八十了頤養(yǎng)天年。
“看來沒有我,你照樣可以過得很開心么!”身后突然傳來陰鷙的男聲。
他怎么這么陰魂不散!顧青冪渾身一凜,匆忙將手里的沒干的紙團成一團,轉過身堆起個假笑,“你怎么來了?也不怕被人抓到!”
齊昊冷著臉打量她,伸手拿過案上的書信,一目十行地掃過,唇角勾起一抹諷刺,“他連這些都跟你說?冪兒,認識你這么久,你是真笑還是假惺惺,我一眼就能分辨出來?!?br/>
顧青冪退了一步,望著他,佯作嬌嗔,“我不知道你在說什么!”
“哦?”齊昊挑了挑眉毛,欺近她耳邊沉聲問,“那不如我這么問,是我好,還是我那‘父皇’更好?”
顧青冪背抵著書案,再無可退,只能任他欺壓,涼涼的鼻息拂在臉上讓她汗毛直豎,“你別胡思亂想,他是圣上嘛,有時我總要敷衍著,對吧?而且,我這不還是為了你好?不是你說,叫我多接近他替你探聽消息的?若我能得到圣上的信任,將來不是也能為你說上話,有什么風吹草動都早些能告訴你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