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論昨天腦子里多么混亂，多么沮喪，只要我第二天一出門，走到了街上，我就可以從周圍的一切中迅即找回失去的東西，可以再次捕捉到屬于自己的生活——只需要在嘴唇間夾上一支煙，瞇著眼睛，吐出第一口煙圈，生活，屬于我的生活，就已經(jīng)來到了我的面前。我用力甩滅并扔到地上的火柴，好比是運動場上的發(fā)令槍，表示我又重新上路了。

    今天一上車，我就立刻擺出一幅最舒服的姿勢——把座位放低到后面乘客容忍的極限，叉開腿，歪著頭，用膝蓋抵住前面的椅背，總之，和你一樣——然后，安心地等待汽車把我安全快捷地送達目的地。結(jié)果表明，我這么做實在是一種不可原諒的一廂情愿。首先，汽車并沒有急于奔向市外的公路，而是逛遍了市區(qū)的每一個偏僻的角落，想撿起路邊的每一個人，差一點就要停下來挨家挨戶地去敲門問人家是不是要乘車了。最后，好不容易從小胡同里轉(zhuǎn)往城外，汽車也沒有如我所想的那樣開上高速路，而是選擇了一條只有畜力車才能通過的坑坑洼洼的土路，不時地穿過一個沒有幾戶人家的小村莊，迂回曲折地慢慢向目的地靠近——好像偷偷返家探望的通緝犯設(shè)法潛入城里一般。起初我還氣憤地等著別人先提出抗議，我好趁機附和幾聲，可是別人對這一切仿佛都無動于衷，或照睡不誤，或悠閑的談話，我便也覺得沒有聲討的必要，主要是怕被司機和乘客視為討厭的異類而丟在荒郊野外，于是我就識趣地選擇了沉默。這次經(jīng)歷讓我受益匪淺，此后我對于路途的漫長和艱辛都做好了充足的思想準備。

    其實，拋開這些常有的不快，長途汽車永遠是我最樂意呆的地方，在我看來，它無疑就像是一艘駛向幸福彼岸的船，超然物外，遠離喧囂，塵世的煩惱暫時都被拋在后面。因為，起點的煩惱已經(jīng)結(jié)束，終點的煩惱還沒開始，而沿途的花草、樹木、村莊、河流、路邊的美女、飛過的小鳥、天上的云……總是能夠讓人產(chǎn)生美好的向往和愜意的想象。路途越長，這種幸福感就越長。

    大文豪塞繆爾·約翰遜的時代還沒有汽車，不過已經(jīng)有了馬車，雖然馬車比汽車簡陋而且顛簸，但他在旅途中一再表示他對坐在馬車上飛奔的酷愛——“如果我沒有責任，對后世也沒有擔負任何使命，我會將我的一生，花在乘車飛馳上，身邊坐一位蘭心蕙質(zhì)，笑語如珠的如花美女?！保╬332）約翰遜也說出了我的心里話，雖然不能保證我的身邊坐一位如花美女，不過單就這樣坐在車上，啥也不用去操心，就能讓人向往不已了。調(diào)整好一個舒適的姿勢，讓視線把窗外廣闊無垠的黃土地一絲絲撫摩而過，腦子里靜靜的，沒有任何思索，只是這樣不停地往前走啊走，仿佛能看見時間均勻地打眼前流過。

    大部分的路上時光我都是這么度過的。這時的長途巴士，在我的眼里，要勝過高檔的豪華轎車，起碼，在他們的車里比爾·蓋茨惦記的是微軟帝國的擴張、格林斯潘思考的是他的外匯儲備、巴菲特則是擔心他的股票行情、王石則在籌劃他的房地產(chǎn)戰(zhàn)略、馬云則在考慮他的阿里巴巴，而我則全然沒有這些煩惱，我期待的只是終點的一碗香噴噴的刀削面和一個舒服的熱水澡，僅此而已。這世界上永遠都會是，你手里掌握的東西越多，你心里擔心的東西也就越多。伊壁鳩魯教導我們：“致富并不能消除煩惱，只是另換煩惱罷了?！卑头铺卦谥鹿鲰f公司股東的信中說：“如果不得不選擇的話，我寧愿選擇睡一夜安生覺，而不是找一個額外的賺錢機會?！蔽蚁?，巴菲特說的是真心話。

    路邊上成排的楊樹、椿樹在風里搖晃著，有時候樹葉翻過去，閃出耀眼的銀光，白花花的，老讓我誤以為那是開的什么花。我打了個大大的哈欠，努力抑制住眼中飽滿的淚水，才看清那些白花原來是風把樹葉吹翻了肚皮，露出背面的絨毛。田野里的高壓線架子形態(tài)各異，有的像曲臂握拳相對敵視仇人，有的像巨型風箏的骨架，有的像頭戴尖頂帽的三k黨成員，有的像滿身披掛整齊的將軍，還有的像……嗯……像高壓線架子。

    這里的經(jīng)濟看起來并不發(fā)達，即使它不比剛走過的上個縣城更窮，至少也和它一樣的窮。但它卻有一條不短的飲食街，雖然最多的門臉還是地方面食館，灰黑的扮相顯示著西部地區(qū)普遍的窮困。

    飯店嵌入式櫥窗魚缸里混濁漂絮的水臟兮兮的魚毫無知覺機械地游來游去左一圈右一圈毫無目的茍延殘喘我無法知道它們之間是否也像我們一樣嘿伙計打招呼反正你我都不去關(guān)心你讓它無時無刻沉浸在骯臟的渾水和惡心的漂絮里你還叫它有意義死去會死去隨時都會死去它默然地看了我一眼或看了看殺戮的外界一眼等著被撈出來進廚房上砧板下油鍋然后尸體風風光光地端上餐桌喂進乘轎車而來衣著體面使用名牌面巾紙面前放著玫瑰花瓶的高級食客急不可耐的嘴里它怎么他媽的看起來還能如此無動于衷聽天由命呢，原來染上某些病菌還非得需要一定的身份哩。

    不時有嶄新的豪華汽車從這擁擠狹窄的街道上拉著響笛狂妄地穿過，有一輛長長的不知什么品牌的名車還刮了我的大腿一下。我詛咒車主的道德和品行，但我知道他們并不會因我的詛咒而改變，甚至他們會在“各種tv”上大方地給慈善事業(yè)捐款，給災區(qū)捐物時，不會有人去質(zhì)疑他們的道德與品行，那時候他們在觀眾眼里無疑是高尚的，在災民眼里無疑是值得尊敬和感激的，而對這些富翁頗有微詞的我在災民眼里卻無疑是討厭的?！嬲拇壬剖鞘裁?？杰克·凱魯亞克說：“一塊給狗的骨頭不是慈善，慈善是當你和狗一樣餓時與狗分享的骨頭?！笔堑模嗽诔燥柫藫蔚臅r候，永遠無法想象出這種壯舉有多偉大。中亞拿尼亞夫婦欺哄圣靈，假冒為善，裝作慷慨，最后雙雙送命?！系鄣难劬κ茄┝恋摹?br/>
    我在海鮮、川菜、拉面館之間轉(zhuǎn)悠了一陣子，不止一次地婉拒了那些門口小伙計的熱情邀請。一輛黑色轎車緩緩停在一家川菜館前，服務生以百米速度沖上前去，拉開車門，臉上堆滿最大限度的笑容，把里面的客人請出來。首先從副駕駛座位上下來一個漂亮的小姑娘，皮鞋，連衣裙的吊帶系在她細嫩、天使翅膀般的兩塊肩胛骨上，臉上搽了粉——厚厚的，使得孩子的汗毛與皮膚結(jié)合成了明晃晃的一體——以抵擋她家門外的灰塵侵襲和紫外線的傷害，她輕松地站穩(wěn)腳步，不慌不忙地環(huán)顧四周，對服務生低三下四討好的舉動根本不予理睬，這讓我看到了她闊檐涼帽下面小公主特有的高傲和矜持——她清楚地知道她的存在裝點了周圍的生活——她很嚴肅地對待自己承擔的這份神圣責任。她明顯有別于那些正值青春期的像謎一樣的女孩子，依然沉湎于十三歲少女的夢幻世界——完美的家教和早熟的理智讓她已經(jīng)成功丟棄了這些不切實際的東西——她顯然認為她和體面的爸爸媽媽處在同樣受人尊敬的地位并自覺地通過符合這種地位的儀態(tài)來維護它。

    接著從車后門下來的如果我沒猜錯的話應該是小公主的母后，同樣的高傲與矜持，并且伴有一種成年女士特有的莊重，步態(tài)徐疾有度，我相信她下車前已經(jīng)盤算好把豐滿多汁的腿怎么放，步子要邁多大——她深諳并且遵循生活的一切法則，無疑也有效地對女兒產(chǎn)生了影響。唯一讓她感到不適的怕是她豐滿的體態(tài)，膚色細潤白皙（好像所有的胖女人都是白皮膚），保養(yǎng)良好——像塊松軟的大蛋糕。但她難能可貴的低調(diào)和風度顯然淡化了這令人略感難堪的現(xiàn)實——可以想象她也用心地反抗過現(xiàn)實，我們沒有理由再對其求全責備?！@是一個體面的上層家庭，“他們顯然一輩子從未因為腋窩清晰得不夠細致而苦惱，事實上，他們大概是連腋窩都沒有的”（借用j.d.塞林格關(guān)于優(yōu)雅之家的描繪）。

    我沒有繼續(xù)站在一邊欣賞這一對有教養(yǎng)的母女，而是丟了煙頭，像往常一樣鉆進了一家面館。當然，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她們是絕不會進到這種地方來的。店里擺著十幾張長條桌，粗糙的桌面被屋頂?shù)娜展鉄粽罩?，絲毫感覺不到應有的熱情?？拷T口設(shè)有一個柜臺，一個穿白罩衫的小姑娘正端著托盤穿過桌子給客人們送碗面。還有兩個服務員，一個小伙子心不在焉拖地的樣子，讓人沒有理由不懷疑他是在磨洋工，還有一個高個子的姑娘倚在柜臺邊摳指甲，我確信她的指甲其實再過幾天修理也不要緊，她腳上臟兮兮的運動鞋特別引人注目。柜臺里面的走廊入口處是一個立式空調(diào)機，雖然沒有運轉(zhuǎn)，但也讓我感到了清涼。我的到來并未引起什么反響，就像一塊圓滑的小石子落進水塘，連一聲敷衍的招呼都沒有濺起。

    比爾?布萊森告誡我們說：人生中有三件事是做不成的，其中之一就是——侍者還沒準備看見你的時候，你就引起他的注意。今天看來，此言果真不虛。我識趣地走到一張看上去油污不甚嚴重的桌子前坐下。柜臺邊的姑娘下決心似的最后撕了一下指甲，摸起柜臺上的菜譜頭也不抬朝我走來，我這才意識到店里發(fā)生的一切其實都沒有逃過她那漫不經(jīng)心的眼睛?？墒俏也粶蕚潼c菜，我為自己沒能讓她們做成一筆大生意感到有些內(nèi)疚。她卻豪不介意，倔強的臉上掛著一絲事不關(guān)己的冷淡和反正她自己不餓的傲慢。顯然，她這幅表情是長久以來應付眾多食客名目繁多花樣百出的要求養(yǎng)成的，我無力使它改變。對生活的失望讓她們心生怨恨，曾經(jīng)對未來的美好憧憬和新鮮感早被枯燥、乏味的侍應活計無情地拋進現(xiàn)實的火堆。聽過我的話——一碗十塊的面，一個肉夾饃，別的不要——她用深刻的表情說“好”，然后徑直走到后面的廚房，沒有記單，也無需記單。我老實地呆在座位上，用安靜的等待為自己的寒酸向她以及面館真誠地表示歉意。

    e．b．懷特經(jīng)過仔細觀察，認為每張餐桌都籠罩著有利可圖的深色帷幕——去那兒的每個人都有生意或計劃上的某種理由，我不無信服的發(fā)現(xiàn)，就連這間偏遠的西部小城里的削面館，不多的幾張條凳和餐桌都在證明著這個論斷。左前方角落里一位戴眼鏡的中年男子正熱情地“勁悠”對面的年輕人，他們右手平行隔一張桌子，三個當?shù)厝嗽跓o聲地較量——每人面前一碗面，桌上已經(jīng)擺上一盤涼拌菜，陳醋的濃汁澆在長蔥絲上，閃著開胃的亮光，可是只有他們中的一位猶豫地擺弄著筷子，另兩位抽著煙，默默看著別處，沒有一點兒胃口的樣子——看來事情的進展并不如愿，這頓飯只是帶給他們焦慮、無措和一籌莫展。沉靜凝滯的空氣里，醋的氣味在彌散。這間飯館見識過比他們的煩惱更糟的事情，所以周圍的一切都顯得不以為然，服務員也沒有覺得需要大驚小怪。

    正前方，就在想避開對方視線都不可能的地方，一個高大壯實的北方漢子正在夸張地（包括聲音和動作）吞吃碗里的面條，胃口好得像個莊稼人。我敢說，如果他的筷子足夠結(jié)實，飯館里的面條足夠長的話，他一筷子卷下去，碗里就會只剩下湯水了。他面前的碟子里放著一個**般的大饅頭——真沒有想到這家面館除了肉夾饃和火燒以外，還提供饅頭，不過也可能是服務員應漢子要求出去代買的——如果真是那樣的話，這家店在我眼里頓時多了些暖意和人情味。等到后來，他填完肚子，開始用店里提供的牙簽剔牙，不時把牙簽從嘴里拿出來瞧瞧棍尖上的肉沫，放在鼻子下嗅嗅——真讓人惡心！我不知道一根牙簽上能站多少天使，但如果給我一個顯微鏡，我想我可以數(shù)清楚上面有多少個細菌?！茱@然，他對這頓飯還算滿意。

    一個老頭坐在靠墻的角落，面前一盤炒蒜薹，一盤煮黃豆。他顯然對那盤黃豆更上心，耐心地一次一粒地夾到嘴里，然后小酌一口麥芽啤酒。我看他的這好一陣工夫，他的筷子要么夾住豆粒往嘴里送，要么就在盤子里執(zhí)著地捕捉到處閃躲的豆粒，總之筷子是始終不離黃豆。我猜他那盤炒蒜薹如果不是道具擺在那兒的話，也很可能端上來好久，早已陪主人吃過好幾碟煮黃豆了。老頭戴一幅深度眼鏡，估計跟了他不下幾十年了，瓶底似的鏡片，鏡腿已經(jīng)發(fā)黃，看上去像一位國營企業(yè)的老會計。他每成功地吃到一顆黃豆就滿意地向后仰一些，由于他坐的角度和鏡片的厚度，他的眼鏡有很強的反光，我只能看見兩片玻璃而看不清他的眼睛。這時候，老先生示意服務員過去，說是要酒。

    “要幾瓶？”

    老先生沒有立即答應，過了一會兒，等他終于捉到了一顆黃豆，放進嘴里，才慢慢應道：“一瓶?！?br/>
    我無法真切體會老頭夾黃豆的樂趣，但我卻欣賞他對酒的迷戀。他一碟黃豆能喝下去三瓶啤酒，我想我一碗削面一個饃怎么著也能讓我干掉四、五瓶吧。當然，我不記得老頭是否走的時候還那么自信和清醒，因為到了后來，我的眼里也只剩下能給我加菜添酒的女服務員了。

    在服務員的幫助下，結(jié)了賬，臨行我又笑著費力地從桌上塑料瓶里挑了一根牙簽——這是我應得的，也是我的權(quán)利，不能白白便宜了飯店。

    我迎著對面走來的漂亮姑娘的眼光直迎上去，我毫不避諱地放肆地欣賞從旁邊走過的女人修長的美腿，我咧開嘴沖著路過的每一個人笑——六、七瓶啤酒使這些舉動易如反掌。

    我們的周圍充斥著約翰?厄普代克所稱的“背景女性”——毫不起眼，暗淡無光，而那些讓人心儀的女士由她們襯托著，顯得引人注目、花枝招展，遠遠地朝我閃著光。

    酒鬼眼里出西施——研究發(fā)現(xiàn)，大腦在酒精的刺激下，我們眼里的異性會變得更漂亮。精確一點講，如果一個人喝的酒精達到相當于1升啤酒或6杯葡萄酒的話，那異性在他眼里的魅力將增加25%?！F(xiàn)在你總該知道我為什么老是愛喝那么多啤酒了吧？

    傅月庵在一篇文章中引用?？思{的話：“我飲了一杯馬丁尼酒后，便會覺得大了一些，高了一些，聰明了一些。喝下第二杯，我會覺得超然物外。再多喝幾杯，我簡直無所不能了?！彼沟俜摇そ鹫f，要求酗酒的人控制酒量，還不如讓嚴重腹瀉的病人不要拉屎。

    酒的確是好東西——起碼在酒鬼眼里，要么俄羅斯、意大利也不會舉國上下為之傾倒。有個故事說，一位旅人在意大利埃米利亞（emilia）省向當?shù)剞r(nóng)民討水喝。“我的先生，”那位好心的農(nóng)民回答，“水啊，連柵欄都會被它侵蝕，不過你要葡萄酒的話，我倒是樂意給你一點?！?br/>
    教皇保羅三世（1468－1549）喜愛飲酒，他甚至還有自己的酒管事——圣·朗徹里奧。朗徹里奧會為教皇調(diào)配瑪爾維薩白葡萄酒來蘸意式脆餅干。據(jù)朗徹里奧的回憶錄記載，教皇飲酒有時“是為了強壯身體”，有時“僅是用來漱口”。

    偉大的飲酒國度俄羅斯有句格言說的好：“如果沒有伏特加，會更健康，但卻不幸福?！薄前?，如果生活中沒有了酒喝，何談幸福！

    你知道嗎？達·芬奇都曾涉足過葡萄酒業(yè)呢。1497年的深秋，也就是快要完成的時候，達·芬奇正為路德維柯·斯弗查的宮廷效力，并為此獲贈了一塊土地，土地上有一個葡萄園，達·芬奇將其稱為“我的米蘭墻外的世外桃源”，并將葡萄園租賃出去以分享葡萄酒的銷售利潤。據(jù)考察，直到十九世紀二十年代，達·芬奇的葡萄園仍在原處。

    1985年，美國商人馬爾科姆·福布斯花156450美元買了一瓶1787年的紅葡萄酒。這酒太貴了，他實在舍不得一口干了它，他就把酒陳列在一個專門的玻璃柜里。不幸的是，在為那瓶珍貴的酒提供的照明的聚光燈的照射下，古老的瓶塞縮小了，最后連同那幾十萬美金一起撲通一聲掉進了瓶子里。很可能他還沒撈著聽到那一昂貴的聲響。——不只馬爾科姆這么背運，有一瓶18世紀的瑪歌莊園紅葡萄酒的命運更慘，價值519750美元，1989年，葡萄酒商威廉·索科林在紐約的一家餐館里炫耀自己有這么個寶貝，不小心將瓶子磕在一輛上菜的手推車上。瓶子破了，這瓶世界上最貴的葡萄酒頓時變成了世界上最貴的地毯污跡。餐館經(jīng)理馬上不失時機地將一個指頭伸進酒里，聲稱這酒反正是也不能喝了。

    如果你對酒感興趣，那再舉一例。據(jù)香港作家林行止介紹，我們共同信仰的偉大導師馬克思同志也是一位嗜酒之人，而且對紅酒有特別的嗜好（他爸媽在郊區(qū)mertesdorf擁有葡萄園并釀制葡萄酒）——他在寫給女兒親家的信中說：“不喜歡酒的人永遠不會做出任何對人類有益的事。”雖不知老馬酒量如何，但可見其酒癮夠深。1835年，十七歲的馬克思考上波恩大學法律系，入學不久，他便加入了學校的“特里爾酒友會”（trierdrinkingsociety），一年后還當上了會長。如今，在馬克思的故鄉(xiāng)特里爾（trier）還出售“馬克思紅酒”（karlmarx－spatburgunder），酒標就是滿臉大胡子的馬克思頭像，每瓶售價十歐左右，這跟馬克思主義的學說一樣，對中下階層充滿吸引力。

    我經(jīng)常想象著一個經(jīng)典的場景：一個老酒鬼，腰纏萬貫，嗜酒如命，把畢生財力都投到自己的美酒莊園，從全世界搜集來各種珍貴葡萄酒，酒窖里整齊的橡木桶一眼望不到頭，像秦始皇的兵馬俑，他晚年中風，口眼歪斜，閉門謝客，整日泡在酒窖里，和他的小情人對著高入屋頂?shù)木仆?，一杯接一杯，慢慢啜飲那些他幾百年也喝不完的葡萄酒。他的身體即將被酒色耗盡，他關(guān)閉了酒窖大門，喝完杯中的最后一滴酒，坐在椅子上，模樣就像中的安東尼??霍普金斯，無力地操起身邊的獵槍，連開數(shù)槍，擊穿了眼前巨大的橡木桶和酒瓶，紅色的酒浪翻卷而出，頃刻之間淹沒了一切?！窃撌且粋€酒鬼最好的自我了斷方式。

    美國作家約翰·麥克納爾蒂說他第一次喝酒——在他十七歲時——就像陷入愛河。我對此深信不疑并深有同感，唯一不同的是，我每一次喝酒自己都像陷入愛河，快感絲毫不亞于初戀，這也是我這些年來始終戒不掉酒的根本原因。

    說到底，我比較欣賞里朱諾的觀點，每次喝酒都會殺死一千多個腦細胞，但不用害怕，我們有好幾千億個腦細胞呢，憂傷的腦細胞先死掉，所以喝完酒就只剩下了開懷大笑。只不過，每次喝完酒，我都會使本來簡單的一段路楞是變得復雜起來——看來又得坐車回旅館了。

    眼前高大的汽車站牌，密密麻麻開列出汽車行經(jīng)的站點地名，可此刻在我眼里，它就像刻滿古文字的摩崖石刻一樣深奧難懂——我必須得找一個翻

    譯。我向路過的一位小學生打聽到四平路——路名我肯定沒記錯，因為它在我出門時提醒了我喝酒不要過量（四瓶）。小朋友先是說應該沿前面的新華路向北走兩個路口，接著又說得坐11路公交車在鐵道口下車，最后干脆建議我可以打車過去，他的兩只大眼睛不停向右上方斜著看，指望我能根據(jù)他提供的雜亂信息在腦中拼湊出準確的路線，但是他這個自然的舉動卻讓我最終放棄了他的建議——根據(jù)神經(jīng)生理學研究成果：說話時眼睛向左上方斜是回憶，眼睛向右上方斜則表明是創(chuàng)新，也就是在胡編亂造。我笑著拍了拍小家伙的頭，謝過他，讓他繼續(xù)趕路。

    這結(jié)果比我上次在鄉(xiāng)下好多了?！谴卧卩l(xiāng)下想問路，見一位老大爺捧著個大西瓜在前面走，我忙趕上去?！按鬆?，請問xxx怎么走啊？”大爺和藹可親地笑笑，示意我把西瓜接過來，我忙吃力地把西瓜抱過來，老大爺騰出手來，然后兩手一攤，“我也不知道?！?br/>
    一位老干部模樣的老頭站在院墻外的草叢邊旁如若人地撒尿，完事后又目不斜視地穿過馬路向廣場走去，干凈的的確良襯衫隨風飄動，里面套著白色老頭衫，棒球帽，黑色的收腿寬松練功服，體面健康，矍鑠飄逸，看他輕車熟路的樣子，這絕不會是第一次了。這些體面有涵養(yǎng)的老人家經(jīng)常在一些令人驚訝的場合干出這種令人驚訝的事來。我有點擔心，只希望他老人家能靈活一點懂得變通，每次能知道換一個地方，你知道，雖然他們那活兒在床上不再好使，可架不住水滴石穿天長日久，我擔心那堵已經(jīng)岌岌可危的院墻哪天會不堪其辱最終倒將下來……

    無論昨天腦子里多么混亂，多么沮喪，只要我第二天一出門，走到了街上，我就可以從周圍的一切中迅即找回失去的東西，可以再次捕捉到屬于自己的生活——只需要在嘴唇間夾上一支煙，瞇著眼睛，吐出第一口煙圈，生活，屬于我的生活，就已經(jīng)來到了我的面前。我用力甩滅并扔到地上的火柴，好比是運動場上的發(fā)令槍，表示我又重新上路了。

    今天一上車，我就立刻擺出一幅最舒服的姿勢——把座位放低到后面乘客容忍的極限，叉開腿，歪著頭，用膝蓋抵住前面的椅背，總之，和你一樣——然后，安心地等待汽車把我安全快捷地送達目的地。結(jié)果表明，我這么做實在是一種不可原諒的一廂情愿。首先，汽車并沒有急于奔向市外的公路，而是逛遍了市區(qū)的每一個偏僻的角落，想撿起路邊的每一個人，差一點就要停下來挨家挨戶地去敲門問人家是不是要乘車了。最后，好不容易從小胡同里轉(zhuǎn)往城外，汽車也沒有如我所想的那樣開上高速路，而是選擇了一條只有畜力車才能通過的坑坑洼洼的土路，不時地穿過一個沒有幾戶人家的小村莊，迂回曲折地慢慢向目的地靠近——好像偷偷返家探望的通緝犯設(shè)法潛入城里一般。起初我還氣憤地等著別人先提出抗議，我好趁機附和幾聲，可是別人對這一切仿佛都無動于衷，或照睡不誤，或悠閑的談話，我便也覺得沒有聲討的必要，主要是怕被司機和乘客視為討厭的異類而丟在荒郊野外，于是我就識趣地選擇了沉默。這次經(jīng)歷讓我受益匪淺，此后我對于路途的漫長和艱辛都做好了充足的思想準備。

    其實，拋開這些常有的不快，長途汽車永遠是我最樂意呆的地方，在我看來，它無疑就像是一艘駛向幸福彼岸的船，超然物外，遠離喧囂，塵世的煩惱暫時都被拋在后面。因為，起點的煩惱已經(jīng)結(jié)束，終點的煩惱還沒開始，而沿途的花草、樹木、村莊、河流、路邊的美女、飛過的小鳥、天上的云……總是能夠讓人產(chǎn)生美好的向往和愜意的想象。路途越長，這種幸福感就越長。

    大文豪塞繆爾·約翰遜的時代還沒有汽車，不過已經(jīng)有了馬車，雖然馬車比汽車簡陋而且顛簸，但他在旅途中一再表示他對坐在馬車上飛奔的酷愛——“如果我沒有責任，對后世也沒有擔負任何使命，我會將我的一生，花在乘車飛馳上，身邊坐一位蘭心蕙質(zhì)，笑語如珠的如花美女?！保╬332）約翰遜也說出了我的心里話，雖然不能保證我的身邊坐一位如花美女，不過單就這樣坐在車上，啥也不用去操心，就能讓人向往不已了。調(diào)整好一個舒適的姿勢，讓視線把窗外廣闊無垠的黃土地一絲絲撫摩而過，腦子里靜靜的，沒有任何思索，只是這樣不停地往前走啊走，仿佛能看見時間均勻地打眼前流過。

    大部分的路上時光我都是這么度過的。這時的長途巴士，在我的眼里，要勝過高檔的豪華轎車，起碼，在他們的車里比爾·蓋茨惦記的是微軟帝國的擴張、格林斯潘思考的是他的外匯儲備、巴菲特則是擔心他的股票行情、王石則在籌劃他的房地產(chǎn)戰(zhàn)略、馬云則在考慮他的阿里巴巴，而我則全然沒有這些煩惱，我期待的只是終點的一碗香噴噴的刀削面和一個舒服的熱水澡，僅此而已。這世界上永遠都會是，你手里掌握的東西越多，你心里擔心的東西也就越多。伊壁鳩魯教導我們：“致富并不能消除煩惱，只是另換煩惱罷了。”巴菲特在致哈撒韋公司股東的信中說：“如果不得不選擇的話，我寧愿選擇睡一夜安生覺，而不是找一個額外的賺錢機會?！蔽蚁耄头铺卣f的是真心話。

    路邊上成排的楊樹、椿樹在風里搖晃著，有時候樹葉翻過去，閃出耀眼的銀光，白花花的，老讓我誤以為那是開的什么花。我打了個大大的哈欠，努力抑制住眼中飽滿的淚水，才看清那些白花原來是風把樹葉吹翻了肚皮，露出背面的絨毛。田野里的高壓線架子形態(tài)各異，有的像曲臂握拳相對敵視仇人，有的像巨型風箏的骨架，有的像頭戴尖頂帽的三k黨成員，有的像滿身披掛整齊的將軍，還有的像……嗯……像高壓線架子。

    這里的經(jīng)濟看起來并不發(fā)達，即使它不比剛走過的上個縣城更窮，至少也和它一樣的窮。但它卻有一條不短的飲食街，雖然最多的門臉還是地方面食館，灰黑的扮相顯示著西部地區(qū)普遍的窮困。

    飯店嵌入式櫥窗魚缸里混濁漂絮的水臟兮兮的魚毫無知覺機械地游來游去左一圈右一圈毫無目的茍延殘喘我無法知道它們之間是否也像我們一樣嘿伙計打招呼反正你我都不去關(guān)心你讓它無時無刻沉浸在骯臟的渾水和惡心的漂絮里你還叫它有意義死去會死去隨時都會死去它默然地看了我一眼或看了看殺戮的外界一眼等著被撈出來進廚房上砧板下油鍋然后尸體風風光光地端上餐桌喂進乘轎車而來衣著體面使用名牌面巾紙面前放著玫瑰花瓶的高級食客急不可耐的嘴里它怎么他媽的看起來還能如此無動于衷聽天由命呢，原來染上某些病菌還非得需要一定的身份哩。

    不時有嶄新的豪華汽車從這擁擠狹窄的街道上拉著響笛狂妄地穿過，有一輛長長的不知什么品牌的名車還刮了我的大腿一下。我詛咒車主的道德和品行，但我知道他們并不會因我的詛咒而改變，甚至他們會在“各種tv”上大方地給慈善事業(yè)捐款，給災區(qū)捐物時，不會有人去質(zhì)疑他們的道德與品行，那時候他們在觀眾眼里無疑是高尚的，在災民眼里無疑是值得尊敬和感激的，而對這些富翁頗有微詞的我在災民眼里卻無疑是討厭的?！嬲拇壬剖鞘裁?？杰克·凱魯亞克說：“一塊給狗的骨頭不是慈善，慈善是當你和狗一樣餓時與狗分享的骨頭?！笔堑模嗽诔燥柫藫蔚臅r候，永遠無法想象出這種壯舉有多偉大。中亞拿尼亞夫婦欺哄圣靈，假冒為善，裝作慷慨，最后雙雙送命?！系鄣难劬κ茄┝恋?。

    我在海鮮、川菜、拉面館之間轉(zhuǎn)悠了一陣子，不止一次地婉拒了那些門口小伙計的熱情邀請。一輛黑色轎車緩緩停在一家川菜館前，服務生以百米速度沖上前去，拉開車門，臉上堆滿最大限度的笑容，把里面的客人請出來。首先從副駕駛座位上下來一個漂亮的小姑娘，皮鞋，連衣裙的吊帶系在她細嫩、天使翅膀般的兩塊肩胛骨上，臉上搽了粉——厚厚的，使得孩子的汗毛與皮膚結(jié)合成了明晃晃的一體——以抵擋她家門外的灰塵侵襲和紫外線的傷害，她輕松地站穩(wěn)腳步，不慌不忙地環(huán)顧四周，對服務生低三下四討好的舉動根本不予理睬，這讓我看到了她闊檐涼帽下面小公主特有的高傲和矜持——她清楚地知道她的存在裝點了周圍的生活——她很嚴肅地對待自己承擔的這份神圣責任。她明顯有別于那些正值青春期的像謎一樣的女孩子，依然沉湎于十三歲少女的夢幻世界——完美的家教和早熟的理智讓她已經(jīng)成功丟棄了這些不切實際的東西——她顯然認為她和體面的爸爸媽媽處在同樣受人尊敬的地位并自覺地通過符合這種地位的儀態(tài)來維護它。

    接著從車后門下來的如果我沒猜錯的話應該是小公主的母后，同樣的高傲與矜持，并且伴有一種成年女士特有的莊重，步態(tài)徐疾有度，我相信她下車前已經(jīng)盤算好把豐滿多汁的腿怎么放，步子要邁多大——她深諳并且遵循生活的一切法則，無疑也有效地對女兒產(chǎn)生了影響。唯一讓她感到不適的怕是她豐滿的體態(tài)，膚色細潤白皙（好像所有的胖女人都是白皮膚），保養(yǎng)良好——像塊松軟的大蛋糕。但她難能可貴的低調(diào)和風度顯然淡化了這令人略感難堪的現(xiàn)實——可以想象她也用心地反抗過現(xiàn)實，我們沒有理由再對其求全責備?！@是一個體面的上層家庭，“他們顯然一輩子從未因為腋窩清晰得不夠細致而苦惱，事實上，他們大概是連腋窩都沒有的”（借用j.d.塞林格關(guān)于優(yōu)雅之家的描繪）。

    我沒有繼續(xù)站在一邊欣賞這一對有教養(yǎng)的母女，而是丟了煙頭，像往常一樣鉆進了一家面館。當然，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她們是絕不會進到這種地方來的。店里擺著十幾張長條桌，粗糙的桌面被屋頂?shù)娜展鉄粽罩?，絲毫感覺不到應有的熱情?？拷T口設(shè)有一個柜臺，一個穿白罩衫的小姑娘正端著托盤穿過桌子給客人們送碗面。還有兩個服務員，一個小伙子心不在焉拖地的樣子，讓人沒有理由不懷疑他是在磨洋工，還有一個高個子的姑娘倚在柜臺邊摳指甲，我確信她的指甲其實再過幾天修理也不要緊，她腳上臟兮兮的運動鞋特別引人注目。柜臺里面的走廊入口處是一個立式空調(diào)機，雖然沒有運轉(zhuǎn)，但也讓我感到了清涼。我的到來并未引起什么反響，就像一塊圓滑的小石子落進水塘，連一聲敷衍的招呼都沒有濺起。

    比爾?布萊森告誡我們說：人生中有三件事是做不成的，其中之一就是——侍者還沒準備看見你的時候，你就引起他的注意。今天看來，此言果真不虛。我識趣地走到一張看上去油污不甚嚴重的桌子前坐下。柜臺邊的姑娘下決心似的最后撕了一下指甲，摸起柜臺上的菜譜頭也不抬朝我走來，我這才意識到店里發(fā)生的一切其實都沒有逃過她那漫不經(jīng)心的眼睛?？墒俏也粶蕚潼c菜，我為自己沒能讓她們做成一筆大生意感到有些內(nèi)疚。她卻豪不介意，倔強的臉上掛著一絲事不關(guān)己的冷淡和反正她自己不餓的傲慢。顯然，她這幅表情是長久以來應付眾多食客名目繁多花樣百出的要求養(yǎng)成的，我無力使它改變。對生活的失望讓她們心生怨恨，曾經(jīng)對未來的美好憧憬和新鮮感早被枯燥、乏味的侍應活計無情地拋進現(xiàn)實的火堆。聽過我的話——一碗十塊的面，一個肉夾饃，別的不要——她用深刻的表情說“好”，然后徑直走到后面的廚房，沒有記單，也無需記單。我老實地呆在座位上，用安靜的等待為自己的寒酸向她以及面館真誠地表示歉意。

    e．b．懷特經(jīng)過仔細觀察，認為每張餐桌都籠罩著有利可圖的深色帷幕——去那兒的每個人都有生意或計劃上的某種理由，我不無信服的發(fā)現(xiàn)，就連這間偏遠的西部小城里的削面館，不多的幾張條凳和餐桌都在證明著這個論斷。左前方角落里一位戴眼鏡的中年男子正熱情地“勁悠”對面的年輕人，他們右手平行隔一張桌子，三個當?shù)厝嗽跓o聲地較量——每人面前一碗面，桌上已經(jīng)擺上一盤涼拌菜，陳醋的濃汁澆在長蔥絲上，閃著開胃的亮光，可是只有他們中的一位猶豫地擺弄著筷子，另兩位抽著煙，默默看著別處，沒有一點兒胃口的樣子——看來事情的進展并不如愿，這頓飯只是帶給他們焦慮、無措和一籌莫展。沉靜凝滯的空氣里，醋的氣味在彌散。這間飯館見識過比他們的煩惱更糟的事情，所以周圍的一切都顯得不以為然，服務員也沒有覺得需要大驚小怪。

    正前方，就在想避開對方視線都不可能的地方，一個高大壯實的北方漢子正在夸張地（包括聲音和動作）吞吃碗里的面條，胃口好得像個莊稼人。我敢說，如果他的筷子足夠結(jié)實，飯館里的面條足夠長的話，他一筷子卷下去，碗里就會只剩下湯水了。他面前的碟子里放著一個**般的大饅頭——真沒有想到這家面館除了肉夾饃和火燒以外，還提供饅頭，不過也可能是服務員應漢子要求出去代買的——如果真是那樣的話，這家店在我眼里頓時多了些暖意和人情味。等到后來，他填完肚子，開始用店里提供的牙簽剔牙，不時把牙簽從嘴里拿出來瞧瞧棍尖上的肉沫，放在鼻子下嗅嗅——真讓人惡心！我不知道一根牙簽上能站多少天使，但如果給我一個顯微鏡，我想我可以數(shù)清楚上面有多少個細菌?！茱@然，他對這頓飯還算滿意。

    一個老頭坐在靠墻的角落，面前一盤炒蒜薹，一盤煮黃豆。他顯然對那盤黃豆更上心，耐心地一次一粒地夾到嘴里，然后小酌一口麥芽啤酒。我看他的這好一陣工夫，他的筷子要么夾住豆粒往嘴里送，要么就在盤子里執(zhí)著地捕捉到處閃躲的豆粒，總之筷子是始終不離黃豆。我猜他那盤炒蒜薹如果不是道具擺在那兒的話，也很可能端上來好久，早已陪主人吃過好幾碟煮黃豆了。老頭戴一幅深度眼鏡，估計跟了他不下幾十年了，瓶底似的鏡片，鏡腿已經(jīng)發(fā)黃，看上去像一位國營企業(yè)的老會計。他每成功地吃到一顆黃豆就滿意地向后仰一些，由于他坐的角度和鏡片的厚度，他的眼鏡有很強的反光，我只能看見兩片玻璃而看不清他的眼睛。這時候，老先生示意服務員過去，說是要酒。

    “要幾瓶？”

    老先生沒有立即答應，過了一會兒，等他終于捉到了一顆黃豆，放進嘴里，才慢慢應道：“一瓶?！?br/>
    我無法真切體會老頭夾黃豆的樂趣，但我卻欣賞他對酒的迷戀。他一碟黃豆能喝下去三瓶啤酒，我想我一碗削面一個饃怎么著也能讓我干掉四、五瓶吧。當然，我不記得老頭是否走的時候還那么自信和清醒，因為到了后來，我的眼里也只剩下能給我加菜添酒的女服務員了。

    在服務員的幫助下，結(jié)了賬，臨行我又笑著費力地從桌上塑料瓶里挑了一根牙簽——這是我應得的，也是我的權(quán)利，不能白白便宜了飯店。

    我迎著對面走來的漂亮姑娘的眼光直迎上去，我毫不避諱地放肆地欣賞從旁邊走過的女人修長的美腿，我咧開嘴沖著路過的每一個人笑——六、七瓶啤酒使這些舉動易如反掌。

    我們的周圍充斥著約翰?厄普代克所稱的“背景女性”——毫不起眼，暗淡無光，而那些讓人心儀的女士由她們襯托著，顯得引人注目、花枝招展，遠遠地朝我閃著光。

    酒鬼眼里出西施——研究發(fā)現(xiàn)，大腦在酒精的刺激下，我們眼里的異性會變得更漂亮。精確一點講，如果一個人喝的酒精達到相當于1升啤酒或6杯葡萄酒的話，那異性在他眼里的魅力將增加25%?！F(xiàn)在你總該知道我為什么老是愛喝那么多啤酒了吧？

    傅月庵在一篇文章中引用?？思{的話：“我飲了一杯馬丁尼酒后，便會覺得大了一些，高了一些，聰明了一些。喝下第二杯，我會覺得超然物外。再多喝幾杯，我簡直無所不能了。”斯蒂芬·金說，要求酗酒的人控制酒量，還不如讓嚴重腹瀉的病人不要拉屎。

    酒的確是好東西——起碼在酒鬼眼里，要么俄羅斯、意大利也不會舉國上下為之傾倒。有個故事說，一位旅人在意大利埃米利亞（emilia）省向當?shù)剞r(nóng)民討水喝?！拔业南壬?，”那位好心的農(nóng)民回答，“水啊，連柵欄都會被它侵蝕，不過你要葡萄酒的話，我倒是樂意給你一點?！?br/>
    教皇保羅三世（1468－1549）喜愛飲酒，他甚至還有自己的酒管事——圣·朗徹里奧。朗徹里奧會為教皇調(diào)配瑪爾維薩白葡萄酒來蘸意式脆餅干。據(jù)朗徹里奧的回憶錄記載，教皇飲酒有時“是為了強壯身體”，有時“僅是用來漱口”。

    偉大的飲酒國度俄羅斯有句格言說的好：“如果沒有伏特加，會更健康，但卻不幸福?！薄前?，如果生活中沒有了酒喝，何談幸福！

    你知道嗎？達·芬奇都曾涉足過葡萄酒業(yè)呢。1497年的深秋，也就是快要完成的時候，達·芬奇正為路德維柯·斯弗查的宮廷效力，并為此獲贈了一塊土地，土地上有一個葡萄園，達·芬奇將其稱為“我的米蘭墻外的世外桃源”，并將葡萄園租賃出去以分享葡萄酒的銷售利潤。據(jù)考察，直到十九世紀二十年代，達·芬奇的葡萄園仍在原處。

    1985年，美國商人馬爾科姆·福布斯花156450美元買了一瓶1787年的紅葡萄酒。這酒太貴了，他實在舍不得一口干了它，他就把酒陳列在一個專門的玻璃柜里。不幸的是，在為那瓶珍貴的酒提供的照明的聚光燈的照射下，古老的瓶塞縮小了，最后連同那幾十萬美金一起撲通一聲掉進了瓶子里。很可能他還沒撈著聽到那一昂貴的聲響?！恢获R爾科姆這么背運，有一瓶18世紀的瑪歌莊園紅葡萄酒的命運更慘，價值519750美元，1989年，葡萄酒商威廉·索科林在紐約的一家餐館里炫耀自己有這么個寶貝，不小心將瓶子磕在一輛上菜的手推車上。瓶子破了，這瓶世界上最貴的葡萄酒頓時變成了世界上最貴的地毯污跡。餐館經(jīng)理馬上不失時機地將一個指頭伸進酒里，聲稱這酒反正是也不能喝了。

    如果你對酒感興趣，那再舉一例。據(jù)香港作家林行止介紹，我們共同信仰的偉大導師馬克思同志也是一位嗜酒之人，而且對紅酒有特別的嗜好（他爸媽在郊區(qū)mertesdorf擁有葡萄園并釀制葡萄酒）——他在寫給女兒親家的信中說：“不喜歡酒的人永遠不會做出任何對人類有益的事?！彪m不知老馬酒量如何，但可見其酒癮夠深。1835年，十七歲的馬克思考上波恩大學法律系，入學不久，他便加入了學校的“特里爾酒友會”（trierdrinkingsociety），一年后還當上了會長。如今，在馬克思的故鄉(xiāng)特里爾（trier）還出售“馬克思紅酒”（karlmarx－spatburgunder），酒標就是滿臉大胡子的馬克思頭像，每瓶售價十歐左右，這跟馬克思主義的學說一樣，對中下階層充滿吸引力。

    我經(jīng)常想象著一個經(jīng)典的場景：一個老酒鬼，腰纏萬貫，嗜酒如命，把畢生財力都投到自己的美酒莊園，從全世界搜集來各種珍貴葡萄酒，酒窖里整齊的橡木桶一眼望不到頭，像秦始皇的兵馬俑，他晚年中風，口眼歪斜，閉門謝客，整日泡在酒窖里，和他的小情人對著高入屋頂?shù)木仆埃槐右槐?，慢慢啜飲那些他幾百年也喝不完的葡萄酒。他的身體即將被酒色耗盡，他關(guān)閉了酒窖大門，喝完杯中的最后一滴酒，坐在椅子上，模樣就像中的安東尼??霍普金斯，無力地操起身邊的獵槍，連開數(shù)槍，擊穿了眼前巨大的橡木桶和酒瓶，紅色的酒浪翻卷而出，頃刻之間淹沒了一切?！窃撌且粋€酒鬼最好的自我了斷方式。

    美國作家約翰·麥克納爾蒂說他第一次喝酒——在他十七歲時——就像陷入愛河。我對此深信不疑并深有同感，唯一不同的是，我每一次喝酒自己都像陷入愛河，快感絲毫不亞于初戀，這也是我這些年來始終戒不掉酒的根本原因。

    說到底，我比較欣賞里朱諾的觀點，每次喝酒都會殺死一千多個腦細胞，但不用害怕，我們有好幾千億個腦細胞呢，憂傷的腦細胞先死掉，所以喝完酒就只剩下了開懷大笑。只不過，每次喝完酒，我都會使本來簡單的一段路楞是變得復雜起來——看來又得坐車回旅館了。

    眼前高大的汽車站牌，密密麻麻開列出汽車行經(jīng)的站點地名，可此刻在我眼里，它就像刻滿古文字的摩崖石刻一樣深奧難懂——我必須得找一個翻

    譯。我向路過的一位小學生打聽到四平路——路名我肯定沒記錯，因為它在我出門時提醒了我喝酒不要過量（四瓶）。小朋友先是說應該沿前面的新華路向北走兩個路口，接著又說得坐11路公交車在鐵道口下車，最后干脆建議我可以打車過去，他的兩只大眼睛不停向右上方斜著看，指望我能根據(jù)他提供的雜亂信息在腦中拼湊出準確的路線，但是他這個自然的舉動卻讓我最終放棄了他的建議——根據(jù)神經(jīng)生理學研究成果：說話時眼睛向左上方斜是回憶，眼睛向右上方斜則表明是創(chuàng)新，也就是在胡編亂造。我笑著拍了拍小家伙的頭，謝過他，讓他繼續(xù)趕路。

    這結(jié)果比我上次在鄉(xiāng)下好多了?！谴卧卩l(xiāng)下想問路，見一位老大爺捧著個大西瓜在前面走，我忙趕上去。“大爺，請問xxx怎么走?。俊贝鬆敽吞@可親地笑笑，示意我把西瓜接過來，我忙吃力地把西瓜抱過來，老大爺騰出手來，然后兩手一攤，“我也不知道。”

    一位老干部模樣的老頭站在院墻外的草叢邊旁如若人地撒尿，完事后又目不斜視地穿過馬路向廣場走去，干凈的的確良襯衫隨風飄動，里面套著白色老頭衫，棒球帽，黑色的收腿寬松練功服，體面健康，矍鑠飄逸，看他輕車熟路的樣子，這絕不會是第一次了。這些體面有涵養(yǎng)的老人家經(jīng)常在一些令人驚訝的場合干出這種令人驚訝的事來。我有點擔心，只希望他老人家能靈活一點懂得變通，每次能知道換一個地方，你知道，雖然他們那活兒在床上不再好使，可架不住水滴石穿天長日久，我擔心那堵已經(jīng)岌岌可危的院墻哪天會不堪其辱最終倒將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