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時間：2011-08-06

    宋病己已然忘卻了昨晚是怎么回到自己的宅院的，不過當(dāng)他再次醒來之時，東方早已放白。

    暴雨顯然擾亂了大梁人過節(jié)的興致，大街上到處殘留著昨日人們倉促奔走的痕跡，滿目的殘紅碎綠，有數(shù)家店鋪門口高高的掛起的幾面上書一個“歡”字，下書“跌六”“跌五”大幅的紅布告訴著人們——昨日的大梁城不是個普通的日子?？上?zhàn)國之世可不興所謂的旅游黃金周，因而甭管昨日是何節(jié)慶，過了一晚，眾人便皆是如往日一般各回各家各找各媽，干起那重復(fù)千百次的行當(dāng)來。

    宋病己很早便信步出了洞香春，一路上往來的士子皆是對其拱手行禮，雖然多數(shù)并不認(rèn)識，但他也自是笑著一一搭理。來到昨日與孫伯靈分手的高墻轉(zhuǎn)角，那乞丐還未到來，宋病己也無所事事的沿著街道來回踱步，腦中卻是回想起昨日自己所思。

    世事無常，然生離死別，乃是人之常情，無人可免。陌路人還罷了，可若是離別的乃是自己至親之人，自己又能如何呢？宋病己自詡自己兩世為人，所見所聞所思盡皆異于常人，然而老天已然給了他第二次的人生，那自己究竟是為誰而活呢？

    他終究覺得自己現(xiàn)在不過是為活著而活，人生似乎缺少了目標(biāo)，雖然昨晚隱隱感受到了什么，但卻激蕩在心頭無法用言語來表達(dá)，這種迷惘的感覺最是給人以無力感。

    宋病己站在街頭，默默望著這川流不息的人群，眾人從他身旁經(jīng)過，如潮水般永無止歇。街頭偶有聲響傳來，叫賣聲，呼喊聲，甚至只要宋病己愿意，連隔了一條街遠(yuǎn)處的婦人教訓(xùn)頑童的罵聲，也可以聽得分明，只是這一切，離自己如此遙遠(yuǎn)，宋病己仿佛覺得自己正在走著一條遠(yuǎn)遠(yuǎn)比別人長得多的路，而這條路，還看不到盡頭。

    不知何時，宋病己才發(fā)現(xiàn)身邊已然多出了一個人的身影，凝神細(xì)看，自是那改名孫臏的乞兒孫伯靈。

    “孫先生來了?！彼尾〖哼B忙躬身行禮道。

    “宋先生何必自謙，臏擔(dān)不起您這先生之名?！睂O臏搖頭道，“不若你我二人平輩而交，臏稱你為病己，宋先生亦直呼孫臏之名，何須如此繁文縟節(jié)。”

    “這...”宋病己遲疑了片刻，眼見孫伯靈臉上滿是真誠，終究點了點頭，畢竟能和這些本是只存在于各種正史、野史軼聞中的人物平輩相稱，宋病己倒也找不到無拒絕的理由。

    “如此甚好，臏剛才見病己你兩眼失神，不知是在思量何事？”孫臏清澈如水的眼睛在宋病己臉上掃了一遭，緩緩道。

    宋病己搖了搖頭，開口道：“病己所慮無他，只是覺得前路渺渺，實在尋不到出口在何處，臏可否教我？”

    “前路渺渺？”孫臏臉色有些怪異，似笑非笑的看著宋病己，沙啞的聲音響起，“病己可知以你今日在這大梁城之聲名，去了這天下諸國，哪國國君不奉汝為上賓?！?br/>
    “臏此言差矣，病己之志不在朝堂，實無心封侯拜相?！彼尾〖嚎嘈Φ?。

    “不在朝堂？”孫臏瞥了他一眼，“那病己如今貴為洞香春之客卿，富貴功名從此始，何愁其他？”

    “富貴功名皆是虛幻，人生如夢，一樽還酹江月。若是人生只是為活著而活，那活著又有何意義？”

    “為活著而活？”孫臏?zhǔn)掌鹱旖亲詈笠唤z笑意，靜靜的凝視著宋病己，將他上下打量了一番，像是重新認(rèn)識了此人，良久，幽幽開口，“病己可有親人？”

    “這...”宋病己被孫臏這突如其來的問題問得一愣，不禁想起了山村中那憨厚淳樸的漢子，俄爾開口答道，“有！”

    “好！”孫臏點點頭，“可有愛慕之人？”

    “這...”宋病己突覺臉上微微發(fā)紅，眼前仿似出現(xiàn)了一張亦嬌亦嗔的笑顏，沉吟了良久，終答道，“有！”

    “好！我再問你，可有牽掛之事？”

    這次宋病己不再猶豫，一口答道：“有！”

    “好！”孫臏雙目圓睜，擊節(jié)叫好，他瞳孔中散發(fā)出異樣的神彩，所有目光盡皆在宋病己臉上聚攏，朗聲道，“男兒立于天地間，仰不愧蒼天，俯不負(fù)親人，不為自己亦要為牽掛之人而活。若是諸人有難，縱使前路艱險亦要勇往直前。道之所在，雖千萬人吾往矣！”

    孫臏語調(diào)抑揚頓挫，仿佛有著一種異樣魔力，讓宋病己不自覺的為之深思，臉上的神色時而迷惘時而明晰。

    “臏之言，病己可曾領(lǐng)悟？”良久，孫臏幽幽問道。

    言罷，宋病己渾身一震，原本渾濁的眸子在孫臏的注視下漸漸變得澄清，思忖片刻，乃是拱手道：“病己受教了。”

    孫臏擺擺手，正顏道：“病己不用謝我，你能想到這一層，只是這份心思便勝過世間大多數(shù)人了！””

    “那...”宋病己頓了頓，小心翼翼的瞥了孫臏一眼，還是忍不住開口問道，“敢問臏可有親人？”

    “無！”卻不曾想，孫臏回答的如此干脆。

    “可有愛慕之人？”

    “無！”

    “可有牽掛之事？”宋病己將剛才孫臏的三個問題原封不動的問了回去。

    “有！”孫臏沒有絲毫的猶豫，臉上滿是決然之色，“臏心頭有一大恨，日夜鏤刻于心，讓臏生不如死，卻又不能不茍且于世。只因為生則尚有期望，死則為怯懦之人...”

    宋病己靜靜的聽著，他能很清楚的感受到孫臏言語中傳達(dá)的恨意。他亦知此恨因龐涓而起，亦因龐涓而終，所謂解鈴還須系鈴人，自己雖心中戚戚卻又無能為力。

    “然臏亦不知，此生是否能報仇雪恨，茍活一世卻看不到希望，病己會否認(rèn)為臏乃一可憐之人？”孫臏并沒有止住話頭，而是朝宋病己反問道。

    “天將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天將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若其心志，勞其筋骨，餓其體膚，空乏其身，行拂亂其所為。臏何須...”宋病己無奈，只能用孟子所言，寄意寬慰孫臏。

    “天？”卻不曾想孫臏喝止了他的話，圓睜著雙目，手指蒼天，怒發(fā)沖冠，森然道，“我孫臏唯信己、不信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