X年x月x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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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雪不大，仿佛老天爺把雪花堆在手掌心里，逗你玩似的，一會兒吹一口，一口一口地吹下了的。細(xì)軟如絲，柔如飛羽般的雪花，時有時無地?zé)o掠過你的眉梢，時有時無地擦觸你的面頰，點點溫潤的涼意不斷地侵入你，這是春天在撫摩你，提醒你冬天就要過去了！

    山路上已經(jīng)松軟了，踩上去猶如細(xì)軟的沙灘，只是有些粘腳，偶爾也會有些硬殼。大大小小的冰坑，遠(yuǎn)望過去，閃閃亮亮，這都是寒冬遺留下的晶瑩吧？山坡上還能看到荒草叢叢，雖然經(jīng)過一個冬天的風(fēng)雪摧殘卻依舊沒有脫落，隨風(fēng)而去，依舊枯黃著叢生。尤其是那些大小不一，粗細(xì)不等的柞樹，雖然枝干沒有筆直的，都長得七扭八歪，但是這樹的葉子從不在秋冬里飄落！秋天命令它們一樹金黃，一定要在春風(fēng)里飄落！

    “我?guī)Я艘话賶K錢??！你吶？”我小心地繞過眼前的一個小冰坑，然后問身后的賴子。

    “就帶了一個肚子，一泡屎，哈哈，還有幾泡尿吧！”賴子過了好一會才回答。他這天早晨話不多，一直悶頭走路。我不時地回頭打量他，發(fā)現(xiàn)他好像進(jìn)入了一種失神狀態(tài)，有時還抿著嘴輕佻地笑笑，可能已經(jīng)進(jìn)入某個情景或回憶的場合里。

    “去那么遠(yuǎn)，不帶錢？”我迷茫地問?；仡^撇了他一眼，又接著問道：“你這家伙想啥吶？是不是又和溝里的那個野娘們勾搭上了？昨天晚上辦事去了？”

    “扯逼淡！轉(zhuǎn)山溝里那有夠味的騷娘們?。坎幌『惫创?。”賴子一驚！頓了一下，洋洋自得地說。然后又不以為然地說：“去多遠(yuǎn)?。磕沁€叫遠(yuǎn)？再說也花不著錢。”

    “花不著錢？難道不吃飯嗎？把在家里吃的拉出去，然后脖子系上？”

    “去了你就知道了！”癩子說。他在賣關(guān)子，這是他的性格。

    也許是春天的撫摸激發(fā)了我的春情，也許是直覺拱動了我的愛欲，也許啥都不是，就是春天萌動，我好奇地問：“那天公司上來的老白領(lǐng)的兒子咋這么像幽凈??？”

    “那是幽凈的兒子嘛”賴子嬉皮笑臉地說?！?br/>
    “幽凈的兒子？”

    “你怎么像個娘們？打聽這些爛事，放心肯定輪不上你！”賴子說。

    “輪不上我！什么輪不上我？你們都知道這件事是不是？”我說。從各種跡象上表明幽凈和老白有不同尋常的過往，此事大家都心知肚明，只不過不知道出于何種原因，大家都不愿意明說。老白是我們局里的供銷員，這是個風(fēng)情萬種的女人，而且是那種長到一定時候就凝固了的女人。你看她像四十歲，她要說自己才三十，你也得認(rèn)同；你看她像三十歲，她要說自己才二十多，你也頂多半信半疑而已。聽說她也是從我們院子里下去的，原來和那些大姨一樣，也是“沒卵子”裝卸工。

    “不知道！”賴子加快腳步，趕過我，回頭瞪了我一眼說。拐過一個彎，就能看到通向采石場的路口，賴子好像發(fā)現(xiàn)了啥情況，愈發(fā)加快了腳步！這家伙好像真有特異功能，鼻子除了能聞味兒以外，還能聞出有“性意味”的事件！

    我也緊走慢走，趕了上去。還沒拐過彎，就聽到采石場的路口那里一片吵雜聲，有輛汽車的喇叭不停地，急促地響著！剛拐過彎，就看一輛破舊的已經(jīng)掉漆的“北京吉普”很快沖下路口，疾馳而去！路口兩邊圍著許多人，這些人剛才一定是里三層，外三層地圍著“北京吉普”觀望著什么事情，剛剛被吉普沖開了一個豁口。這些人里有采石場里早來的職工，還有附近的居民。

    我和賴子來到路口的時候，圍觀的人群已經(jīng)散去，只剩下幾個人，意猶未盡，在那嘮嗑。其中有兩個男的，一個四五十歲的樣子，一個六十出頭吧。都戴皮面帽子，腳蹬锃亮的方頭大皮鞋。年輕點的男人穿著黑呢子大衣，年老的穿老式皮夾克。倆人都是身材魁梧，四方大臉，派頭十足，氣宇軒昂的樣子！這倆男人對面站著，嘮得火熱，可看我和賴子過來了，都閉上嘴。年輕一點的看著就像那天穿著“干部服”，在那不拍亂子大的男人，只不過那天他揣著手，今天他背著手。

    “張叔，這一大早的有啥看頭啊？剛才那是警車吧？”賴子走上前，沖著年老的問道。賴子似乎對他有敬意，或者是佩服吧，語氣少有的謙恭，正經(jīng)。

    “我們廠子旁邊的果園里發(fā)現(xiàn)了死嬰，還是帶把的，剛落地的?！蹦昀系哪腥苏f。他稍一思量又說道：“不過我看這崽子還有口氣，興許能救活?！?br/>
    “活個屁??！臉都紫了，神仙也救不過來了啊！”年輕點的插話說。他的語氣有些激動，好像那男嬰和他有啥關(guān)系似的。

    “萬物皆有歸處，生死自有定數(shù)！這是一段孽緣留下的后果??！要不好好的大胖小子能隨手丟掉嗎？不過孽緣是奇，奇可歸正，一旦這小子活過來，那將來興許是個人物。據(jù)說孔夫子就是私生子，還有不少開國，開天辟地的人物，都是奇緣所生！你比如······”

    “老哥打住，打??！您這有學(xué)問的話咱老粗聽不懂。興許如老哥所說吧，那最好啦，最好啦，哈哈，哈哈?！蹦贻p點的男人打斷張叔的話，急急地說，最后還干笑不止。

    “嗯哼！咱這溝里奇事不少，有看頭有看頭！”賴子抬手分開大拇子和食指，朝下抹著兩撇尖尖的小胡子說。這是他的標(biāo)志動作，通常是在肯定了什么判斷，明白了什么事情，又不想明說出來，或者想要行動時做出來。

    我這人天性敏感，第六感覺非常發(fā)達(dá)。不是有一種迷信的說法嘛，說是“左眼跳財，右眼跳禍！”，我品過許多次，每回左眼跳過，沒幾天一定會有錢財進(jìn)賬。每回右眼跳過，一定會有小災(zāi)小難上身。這也可能是巧合，也可能是心理暗示的作用，但不管怎么說，反正屢次應(yīng)驗！

    我就覺得這三人都有了共同的心理知覺，而且形成了共同的心理默契，他們對同一件事都有了共同的看法，盡管角度不同。賴子的標(biāo)志性動作告訴我，他對某件隱秘的事情，已經(jīng)有了十有八九的估量。張叔一看就是老謀深算，不動聲色的角色，但是他說話時緊盯著那個年輕點的男人，嘴角上刮著一絲不易覺察的笑容。而那個年輕點的男人說話的時候眼神躲躲閃閃，聽著調(diào)挺高，但是底氣就是不足，目光中還有幾絲狡黠時隱時現(xiàn)。

    “劉大拿，改天過來殺幾盤？我干不過你，我這位兄弟可是象棋高手，保管叫你片甲不留！敢不敢來?。俊辟囎映白吡藥撞?，回過頭沖那個年輕的點男人說，說著話還拍了怕我的肩膀。

    “是嗎？好說好說，我可是本市前十名啊！他排第幾??？”這個叫劉大拿的人輕蔑地看著我說?？磥硭莻€資深棋手，一提到象棋，那眼光立刻發(fā)亮，里面再無雜意，就是咄咄逼人的兇光！

    “好說好說，我就是瞎玩，改天向前輩請教？”我看他這副樣子，禮貌地沖他笑笑說。他如此傲慢，我也必須接招，否者褲襠里那玩意不是白長了嗎？

    快走到院門口了，賴子又回頭看了看，發(fā)現(xiàn)張叔和劉大拿也不在了，才對我說：“你知道這老張頭多大了嗎？他是誰嗎？”

    “屁話！我那有你的本事?。「浇l家老娘們來事你都知道！”我不以為然地說。我知道賴子有個癖好，就是你越不想知道的事，他就越想叫你知道，你越想知道事，他就越不想叫你知道，會故意吊你胃口。

    “老張頭七十出頭了，以前家里可能是個財主，讀過書，當(dāng)過車?yán)习?，最后來這個石場干維修，絕對大拿??！別人鼓搗不好的活都找他，七十多了，退休多少年了，單位還離不開人家！你知道我最佩服這老頭子什么嗎？”賴子又用少有的語氣說。不過最后又頓住了，而且斜了我一眼。

    “是嗎?！蔽也魂幉魂柕卣f。

    “這老頭本事啊，用一筐蘋果就把貌美如花的老白搞上了手，從農(nóng)村把她帶回了市里！”他才是幽凈兒子的后親爹啊！你不知道吧？”

    “什么叫后親爹??？會說中國話不？”

    “也能叫親后爹，一點沒錯！”

    “哦，我明白了?！?。

    院門大敞著，老王頭依舊在警衛(wèi)室里揣著手打瞌睡。甭管他以前是什么，但就對工作負(fù)責(zé)的態(tài)度來說，這是個好老頭。他每天走十幾里路，坐幾段車，早早地來院子里打盹，從來沒遲到過。他是我們這里工資口袋最厚的一位，職稱是八級瓦工，雖然誰也沒看過他拿過大鏟，抹子，也沒看過他擺弄磚頭，反正人家就是八級瓦工！

    賴子把車開出來，從鍋爐房里打來熱水，開始擦車。我也拿來一塊抹布，幫他擦車?！敖夥拧迸破?，雖然最多只能跑一百邁，這也是理論上的速度，看著笨重但也顯得敦實，油漆是暗綠色，再怎么擦也不亮堂，就像一個干慣了農(nóng)活的姑娘，常年風(fēng)吹日曬，臉上抹再多的雪花膏，撲再多的粉，也會露出黑黑的底色。不過聽老司機說，這個車非常耐用，如果保養(yǎng)好，用幾十年沒問題！車上裝滿了面紗包，每包都有一百多斤重。紗包形如大號的石墩子，圓圓的，外皮是結(jié)實耐用的硬帆布，口上有一圈鐵環(huán)，環(huán)中穿著結(jié)實耐用的白布繩，兩端一系緊，打上扣，多大的震力都無法使沙包松動！至于這種系沙包的棉繩是啥材料擰成的，無人過問，也無人研究。車已經(jīng)封好了，紗包上面蓋著一層苫布，封車的苫布大概有一個二十平米的房蓋大?。∫粋€壯漢都拽不動，大概有餡餅?zāi)敲春癜?，摸上去柔軟?xì)膩，看著也不那么細(xì)密，也沒啥防護(hù)層啥的，但是卻能遮風(fēng)擋雨，多大的雨也無法穿透它，打濕它下面的東西。苫布上面五花大綁捆著手指粗的大繩，可能是草繩，可能是麻繩，也可能是呢絨繩，或者是混合材料制成的啥繩！但是非常耐用，遇水則潤，遇光則干，但又不失柔軟，從不腐爛變質(zhì)！

    車是老李親自封的，封車的繩扣也是非常有講究的！每回出遠(yuǎn)門，老李都親自封車。別的不說，老李系扣的技術(shù)非常了得！他系的扣都有名，什么“子母扣”啊，“梅花扣”啊，“陰陽扣”啊，等等。他最喜歡系“陰陽扣”，這種繩扣會隨著汽車的晃動越收越緊，跑多遠(yuǎn)的路繩子也不會松動。卸車的時候，只有輕輕一扽繩頭就開了，非常方便適用。

    “七點半都過了，老李咋還沒來？他不說趕路要早行晚睡嘛？”擦完車，我望望院門口說。

    “他！他哪回準(zhǔn)時來過，他現(xiàn)在肯定還在床上按著老婆互動著吶！你不是看過嘛，他那玩意比毛驢的還大一號，一晚上互動幾回都沒問題。他在外面住一宿就互動兩回，住兩宿就互動四回，住三宿就互動六回，非把份兒帶出來！”

    “要是住四宿吶？”

    “哈哈。實在憋不住了，就找個墻縫兒啊，老母雞啊，母豬啥的懟唄！”

    “哎哎！你不是都要認(rèn)他師傅了嗎？咋這樣說話？”幽靜在一旁使勁地沖賴子揮著拳頭，插嘴說。

    “人家看不上我！人家說了他帶過的徒弟都是黨員，我這樣的專盯襠的，能入黨嗎？再說了，你以為沒有干老母雞的嗎？”賴子一邊說著話，一邊朝院門那望，他好像又發(fā)現(xiàn)了什么有意思的情況，接著又說：“干老母雞的來了！咱們?nèi)ゴ箝T外等吧?！?br/>
    “呸呸，呸呸。胡說八道，雞，雞那里多臟啊！”幽靜話還沒出口，臉先紅了。

    雖然賴子說的夸張，但老李的家伙確是我看到的最大號的。人送他外號“李大屌”，據(jù)說用起來的時候有“三拳零兩指”那么長！每回星期六燒澡堂子的時候，要是能趕到一起洗澡，我就能看到老李每回都非常認(rèn)真的洗那個地方，一遍一遍地打肥皂，一邊一邊地搓洗，至少要搓洗三遍以上！

    有時候賴子或者長青，還有別的什么人和他打趣地說：“李師傅那地方洗那么干凈不是白耽誤工夫嗎？一泡尿就又騷了！”

    “小小年紀(jì)懂什么？等有老婆就知道了！”老李這時總是瞪起金魚眼，拍拍和大眼睛一樣鼓溜的肚子洋洋自得地說。聽說老李的老婆也在我們局里，是正科級，也算不小的官吧。他們這段姻緣是如何結(jié)成的，外人都不是很清楚。我只是聽說，至于他老婆長啥樣，是何許科長，還不是很清楚。

    賴子把車開到大門口，在斜坡上停下來。我和幽凈已經(jīng)上了車。車尾巴這里留著一塊空地方，只放一層沙包，正好和車廂板一般高，沙包上鋪著里面襯著羊毛的棉大衣，很厚實，多冷的風(fēng)也穿不透！上面苫布一蓋，就是個窩棚，里面能坐三四個人吧。

    “五洲四海風(fēng)雷動，革命斗爭天天有！你這個小地主，隱藏在革命隊伍里的小地主，還不原型畢露，讓我踩你一腳??？”

    “老舉老舉，一天到晚瞎幾把舉！連我你都不認(rèn)識了啊？再說瞪圓你那綠豆小眼好好看看，有我這么瘦的地主嗎？哈哈，你又出來溜老婆?。俊?br/>
    “也是啊哈，地主老財，有地有宅，啥都能逮”

    “是啊，啥都能吃，還能越吃越瘦？雞·雞·雞，咯咯，你最近又下了幾個蛋？”賴子最后這句是唱出來的，洋腔怪調(diào)的！

    幽凈好像習(xí)以為常，還在原地坐著，無動于衷，繼續(xù)閉目養(yǎng)神。我聽到和賴子斗嘴這個人的聲音嘶啞，好像在哪里聽過，可一時想不起來，所以急忙撩開苫布，探出頭，朝車前面看去。

    我們院子的大門是用手指頭粗的鋼筋連起來焊成的柵欄，能有三米多高，從中間開關(guān)，兩邊各一扇。大門旁邊還各有兩個水泥柱子，起裝飾作用。柱子中間也鑲著一聯(lián)鐵柵欄，柵欄下面是半米寬的水泥臺，緊連著又是呈斜坡狀，半圓形水泥臺。臺上是一塊不大的綠化帶，門兩邊都有，夏天種點花啊，草啊的，什么的。

    “請示主席，是不是又有階級斗爭新動向！凡是開大汽車的，不管胖瘦，都是新型的地主老財！”。

    呵，真是老舉！我剛探出頭正看到老舉挺胸昂頭，站在半圓型的水泥臺上，沖天敬著不太標(biāo)準(zhǔn)的軍禮大聲地說著話。就是老舉沒錯！他一點沒變！我沒上班之前經(jīng)常能看到他，在大街上，鬧市區(qū)，身穿一套藍(lán)帆布的勞動服，背著黃布背包，胸前別著主席像章，手舉紅寶書，站著指指點點，振振有詞地清查地主。他一出現(xiàn)，立刻就會圍上一圈人，饒有興致地聽他演說。因為他看著瘋癲，但是出口成章，合轍押韻，經(jīng)常有真言，警句隨口而出，都是一套套的嗑。就算有人被他指認(rèn)為地主，也都一笑了之。他說到精彩處，還不時贏得一片掌聲！有的人還拿著小本一個勁地記。

    我有一段時間沒看到過老舉了，原來他也在轉(zhuǎn)山溝里住。也可能他本來就姓舉，也可能是他經(jīng)常舉著“紅寶書”，四處清查地主，所以大家都管他叫老舉。

    老舉今天和往常不同，雖然面貌，身材都沒改變，但是精神頭卻不同以前了！他的頭發(fā)還如一堆荒草，冬天里的荒草，根根直立又柔軟。也不知是經(jīng)常修剪，還是天生就那樣，不多也不少，細(xì)絨絨的，不黑也不白，泛著一團暗黃色。有風(fēng)的時候隨著擺動，沒風(fēng)的時候又整團的立起來，還似一團荒草！他小鼻子，小眼，小臉，身材也小，就像一個小老鼠。不過今天他光著膀子，沒穿衣服，腰間系著草繩，身上沒多少肉，肋骨清晰可見。不過很明顯，他的肋骨看著就比別人粗許多，一般人的肋骨也就手指頭粗，他的肋骨卻有大腳指一般粗。主席像章依舊別在他胸前，不過是別在肉里。

    在老舉身后的花壇里，有一只黃毛的老母雞悠閑地散步。老母雞又肥又大，羽毛不全是黃色，還夾雜著孔雀藍(lán)，鸚鵡綠，百靈黑，和一些看不出啥色彩的顏色！看上去既單一又斑斕，非常漂亮！從羽翼的豐滿和色澤上來看，這只老母雞是被人精心飼養(yǎng)的，而且年頭不??！老母雞旁若無人，悠閑地一邊散步，一邊低頭啄食，看起來不慌不忙，從容自在！

    “老舉！你還認(rèn)得我嗎？我可是你查過的小地主啊，‘紅寶書’那去了？哈哈哈?！蔽倚χ屠吓e打招呼。一股風(fēng)刮過來，我聞到老舉滿身酒氣，他以前可是不喝酒的

    ?。?br/>
    “哎，老舉，綠豆眼瞪圓了，真地主還真來了，還不過去干翻他，踩他幾腳？”賴子略微壓低了聲音對老舉說。

    “不忘階級苦，牢記血淚仇。苦不苦，想想紅軍兩萬五！”老舉扭頭望了我一眼，又朝下看了看。他突然顯得有些不知所措，慌張起來。不過還是明顯地壓低聲調(diào)，又接著說：“這年頭不好啊，那些地主老財，資本家，惡霸，又都冒出頭來，企圖破壞革命成果。”

    “滾你媽的蛋！你這豬狗不如的東西，趕緊滾回自己炕頭，抱著地主小老婆干去吧！別在這里現(xiàn)眼，找削?。磕?！”這時老李已經(jīng)走到了車頭旁邊，他沖著老舉怒罵道！可能走得急了點，聽著他說話，還氣喘吁吁的。

    老舉顯然十分懼怕老李，都不敢用正眼看老李，但又不想服軟。他左顧右盼，有好幾次抬起頭來直對著老李，也想說幾句，可是囁嚅半天，也沒說出來。最后他轉(zhuǎn)頭對著花壇里的老母雞吼道：“你這騷貨！玩夠了沒有??？也放風(fēng)了，走啦，跟我回家啦！說著話，老舉背過手，朝坡下走去。

    看著也真是奇怪！這老母雞好像能聽懂老舉的話。他剛走幾步，就看老母雞翅膀一抖，一個急轉(zhuǎn)身，一邊拍著翅膀，似飛似跑，撒著歡地攆上了老舉。老舉在前面走，老母雞在后面跟著，也就相隔一步遠(yuǎn)的距離，不遠(yuǎn)也不近，邊走還邊啄食，左叨一口，右叨一口，不知道是真啄進(jìn)食兒去了，還是習(xí)慣性的動作而已。老舉走出離老李挺遠(yuǎn)了，也不回頭，背著手，低著頭，自己大聲嘀咕起來：“誰是地主的小老婆??？我干了就是我老婆！誰是地主小老婆?。课腋闪恕ぁぁぁぁぁぁ彼瓦@么不停地重復(fù)說著，走下了斜坡，走進(jìn)了不遠(yuǎn)處的一片低矮的平房中間。

    “主席教導(dǎo)我們說一切裝比派都是紙老虎，你不打，他不倒，你一打他就跑！”賴子沖老舉的背影大聲地喊道！

    老李聽到這話哈哈大笑起來，然后問賴子：“都來了嗎？”

    “長青還沒來。”

    “昨天晚上沒睡舒服！這一晚上噩夢做的，什么人吃狗，狗吃人的。長青這小子家里沒老婆，也睡不好？”老李不停嘴叨咕著。

    他剛嘮叨完，長青從坡下面快速地跑上來，面不改色，心不跳地說：“不好意思，起來晚了?！?br/>
    “你怎么才來??？年青青的家里又沒老婆！”

    “興你晚上總是干！不興我掛個馬子也弄弄啊？”

    “我晚上總是干？我干什么啊？哈哈，我干？哈哈······”老李又怪笑了一頓。

    長青爬上車，緊靠著車廂板，他抓過一個棉大衣穿在身上，半躺半坐地靠著。

    “怎么才來??？”幽靜問。

    “我奶奶昨天晚上不舒服，看了她一宿！”

    “那你怎么還來？”

    “今天早上沒事了，放心吧?！遍L青說。他從身旁的沙包上扽出一截系袋口的繩子，栓在自己的褲腰帶上，揣上手，閉上眼睛?？赡苁前玖艘灰梗Я?，他上了車就想來一覺。

    “你不在家行嗎？”幽靜問。

    “有人看著?！?br/>
    “你趕緊結(jié)婚算了，現(xiàn)成的對象咋不要??？”

    長青沒吱聲，可能是睡著了。

    車子沒打火，一直滑下了陡坡。因為最近局里實行了新舉措，每個司機都能領(lǐng)到“節(jié)油獎”。先定一個指標(biāo)，只要你不超過這個指標(biāo)，就能領(lǐng)到獎。如果指標(biāo)以內(nèi)還能節(jié)約，那就翻倍地獎勵。老李當(dāng)然不能錯過任何節(jié)油的機會，放大坡的時候從來都是熄火行車，等啥時候馬車都趕過來，才點火給油。我們院子里的人，還有局里，公司那些辦事員，推銷員，甚至一些借公家的活兒，不花車費，去外面溜達(dá)，探親的家屬。這些家屬都不是普通人，全和什么官啊，什么管啊沾邊！這些人都不愿意坐老李的車，都在背地里反映：李大屌看著比誰都男人，虎背熊腰的！開起車來還趕不上娘們！就像老牛拉破車，一會兒老牛興奮了，唰唰使勁蹽！咱還以為這下痛快了，一會就到地方了！還沒等高興起來，咯！車又卡住了，驢車馬車都攆上了，就是悠不起來！急得你一身痱子！

    “哈哈。人家那叫技術(shù)！有快有慢，疼老婆啊，太快了也不行，太慢了也不行，知道不？”每當(dāng)聽到這樣的話，院子里別的司機，“瓢茬子”啊，“蔣光頭”啊，“周不圓|”啊，全都這樣調(diào)侃地說。

    其實老李這樣操作是很危險的，一旦出現(xiàn)緊急情況，剎車很容易失靈！因為天冷，汽車還沒預(yù)熱好，發(fā)動機還沒正常地運轉(zhuǎn)起來，散發(fā)出多余的熱量，使機蓋底下個個部件潤滑起來，只要剎車系統(tǒng)有一個零件卡住，那后果不堪設(shè)想！老李可是老司機了，至少有二十多年的駕齡，而且當(dāng)過兵，經(jīng)過特殊訓(xùn)練。什么樣的天氣，地貌，狀況，該如何操作，他該心里有數(shù)。他如此違規(guī)操作，還不是為了那點一腳踢不倒的逼板子？

    放完了大坡，車子總算正常行駛了。這時城市已經(jīng)蘇醒了！一輛輛滿負(fù)荷的公交電車，不堪重負(fù)地，嗡嗡巨響著，在大道上來回穿梭。自行車鈴聲此起彼伏，有的清脆，有的嘶啞。街上的人流猛漲，就如同暴雨過后的小河溝，眼看著就要溢出河沿，沖垮這個早晨！城市的早晨，每天如此，都被灌滿了嘈雜，喧囂。人們都為了各自的入口，活著的入口，四處行走，四處奔忙。也許生命存在的某一個層面上的意義，就是繁忙！這是你我在凝固又在流淌，在蔓延也在形成。

    車子一跑開，冷風(fēng)就從苫布四周的縫隙里鉆進(jìn)來，一團一團地打著轉(zhuǎn)兒，朝我們身上亂蹭。春天的風(fēng)雖然沒冬天的風(fēng)寒氣足，但是更傷人，更尖利！長青已經(jīng)睡著了，香甜地打著呼嚕。他身體強壯，從來不知道啥叫病。幽靜戴上口罩，把棉帽子系緊。他閉著眼睛，盤腿靠著沙包坐著，看上去就像一個得道的高僧。這家伙身上可有不少古怪，聽賴子說他的工夫不淺，是祖?zhèn)鞯模降子卸嗌?？院子里的人誰也沒看他露過。正所謂高人不露相，不過那天拉車的時候，他還是露了一小手！老式的上海轎車很重的，看著就笨拙，敦實，像個大鐵蛤蟆，應(yīng)該有一噸來重。那天幽靜扛著繩子，沒費吹灰之力，一路小跑著就把轎車?yán)狭诵逼?，看得我和老李目瞪口呆?br/>
    我也裹緊棉大衣，閉上眼，縮成一團。車子上坡，下坡，左拐右拐，跑了一陣子，突然又熄了火，慢慢地滑行了一段距離，停下。老李不耐煩地按響了車?yán)?，滴—嘀嘀嘀—嘀嘀嘀—滴······，車?yán)纫粋€勁地叫著！過了不一會，就聽賴子打開他那邊的車門，劈頭蓋臉地罵開了：“你他媽不在路邊等著，在家干什么??？也想把份兒帶出來？你老婆那么大，大象似的，井口還能小了！就你這小身板，黃鼠狼子似的，就你這上面的小腦袋也能探進(jìn)去吧？不怕連頭帶身子一起掉進(jìn)去？”

    “我老黃可成萬人坑里的萬人煩了??！，你煩誰不煩啊？”

    “去去，車上面蹲著去！”

    “哪都一樣，都是革命工作嘛！”

    “晚上互動沒？”

    “互動了互動了，互動了好幾回，那大娘們還說不得勁兒！我實在沒法了就說我們院子里有個賴子‘底盤活’十分了得！實在不行的話，那天他有空，我把他叫來幫咱互動互動？她這才叫我睡覺?！?br/>
    “也是哈，她那么大個東西，肉山似的。你上頂上去趴著，跟落個小麻雀似的，再怎么鼓悠，也沒多大意思！上車吧，那天給我留著門，看我能不能抽出點時間，幫你們互動互動?！辟囎右砸环N公事公辦的口氣說。

    這個自稱老黃的人才三十多歲，他個子特別小，屬于“侏儒”那類人吧。這老黃臉也黑吧溜楸，手也黑吧溜楸，一年四季都穿黑吧溜楸的服裝。一天到晚賊頭賊腦，真像賴子說的一樣，就和黃鼠狼子差不多！不過吶，人家是中專畢業(yè)，至于是那個中專畢業(yè)，反正也沒人深究，又會怕馬屁，當(dāng)然也不排除和局里的某個頭頭沾親帶故，所以大小也是我們這里出頭露臉的辦事人員。我們出去提貨，送貨，都是他帶車。

    半路上下起了雨，春雨如注，還挺急，打在苫布上啪啪作響。我把苫布掀開一條縫兒，向外張望著。山野總是似曾相識的，春天也一樣。隨著汽車的行進(jìn)，遠(yuǎn)處時而是起伏連綿的山脈，在雨中延展著蒼莽；時而是原野上的大田鋪開遼闊和遙遠(yuǎn)，田那邊視線所及的天際盡頭也會有許多細(xì)草一樣的枝丫刺穿蒼穹！其實那都是長在遠(yuǎn)處的參天大樹。有一些排排成行，毫無疑問，那些樹下指定是一條從遠(yuǎn)方來又通向遠(yuǎn)方的大路。還有一些錯落無序，那些樹下也許是村莊小鎮(zhèn)，也許是小橋流水，也許是野坡，幽洞，也許······；時而路旁也會有一個村落閃過，晚起的村民剛?cè)細(xì)獯稛?，參差錯落的人家，牛馬人跡，雞聲狗吠；時而可見一條土路蜿蜒而上，九曲十八彎，通向一座大山的荒溝里。路的盡頭，有土坯房屋半隱半現(xiàn)，屋前柴門禁閉，杳無人跡。寂靜的祡院，也許是在等人風(fēng)雨也歸吧？也許有人已經(jīng)推開過柴門，在一個艷陽高照的日子里，離去了很久很久了吧？

    有些景致只能和我們擦肩而過，它存在于遠(yuǎn)方，我們永遠(yuǎn)達(dá)不到的遠(yuǎn)方。它就在那里，必須在那里，永遠(yuǎn)在那里凝固又消失！消失又存在，就如同一段彎曲的路通向一個固定的房屋，一個有看似有人跡的地方，可是我們只能用眼睛瞭望，卻無法認(rèn)同這個事實，從而確定一段活著的經(jīng)歷，死去的迷茫！正如同一些故事，我們無從知曉！不知道它如何開始，如何結(jié)束？風(fēng)景作為風(fēng)景永遠(yuǎn)地存在著，不管我們是否認(rèn)為那是風(fēng)景?？墒枪适鲁蔀楣适?，卻是致密的！它在某個空間和時間里形成，猶如山坡上大小不一的石塊，你無法砸碎它，探究里面的結(jié)構(gòu)，但是你可以描述它，傳播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