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司機小陳帶去國營飯店，是肖正平有意識這么干的。

    從那天在何永富家看見吳向陽開始，肖正平就擔心吳向陽變成下一個何永富。

    吳向陽的分量可是何永富無法比擬的，他可以說掌握著整個縣城有錢人的門檻，還是一個現(xiàn)成的、優(yōu)秀的銷售員，肖正平不但不能讓吳向陽有投敵的傾向，還必須讓吳向陽一心向著自己。

    如今，吳向陽已經(jīng)在自己這里吃到了一點兒甜頭，但是很顯然，甜頭不夠，吳向陽有被其他甜頭吸引走的危險。

    于是乎，肖正平便想著利用小陳展現(xiàn)一下自己的實力。

    當然，僅僅只是展現(xiàn)實力，還無法讓吳向陽這樣的精明人完全向著自己，肖正平接下來要做的，是得給吳向陽更大的甜頭。

    吳向陽顯然對貸款的事很感興趣，給肖正平安排幾個菜之后，便自來熟地在肖正平身旁坐了下來。

    肖正平倒也不避諱，一邊吃著就把承包鹿場的前前后后給吳向陽說了一遍。

    吳向陽聽得口水都快流出來了，等肖正平說得差不多的時候，他忍不住說道：“肖老弟，你這就叫走大運，這么多領(lǐng)導給你站臺，難怪你生意越做越大?！?br/>
    “吳經(jīng)理，這話可不對，我這應(yīng)該叫順應(yīng)時代、緊跟政策，要不然，領(lǐng)導們憑啥這么幫我?！?br/>
    “對對對，順應(yīng)時代、緊跟政策。哎呀，真是眼睛一眨老母雞變鴨啊，肖老弟，抽空也教教老哥我學習學習政策唄，以后發(fā)達了也別把老哥給忘了呀?！?br/>
    “那哪兒能啊，吳經(jīng)理，咱倆可是合作伙伴，你放心，以后小弟求你的地方還多著呢，只要到時候你別嫌小弟煩就行。”

    兩人一邊互相吹捧一邊吃著喝著，吃完飯，肖正平就告辭去了招待所。

    第二天早上八點整，肖正平第一時間趕到縣農(nóng)行，農(nóng)行大門剛打開，他就鉆了進去。

    拿著兩封信說明了來意，一名工作人員便將肖正平帶到銀行二樓，進到一間辦公室。

    在辦公室里坐了一會兒，一名帶著眼鏡的年輕男人走了進來，跟肖正平介紹說他是業(yè)務(wù)副經(jīng)理，名叫廖東。

    肖正平非常恭敬地打過招呼，隨后把兩封介紹信擺在辦公桌上。廖東把信抽出來仔細看了看，約莫十多分鐘后，廖東笑道：“昨天我們已經(jīng)接到副縣長的電話，按理說，唐書記和副縣長的面子我們不能不給，就是這個事兒~~難辦呀！”

    肖正平有些懵圈，昨天副縣長在電話里也提到過這茬，可是當時副縣長不是解決了嗎？肖正平還親耳聽見電話里說一定支持縣里的試點工作，那意思不就是可以給自己貸款嗎？怎么才過一晚上，就變了呢？

    “那個，廖經(jīng)理是吧，我不明白，昨天在電話里，你們不是已經(jīng)同意了嗎？怎么就變卦了呢？是出了什么問題嗎？”

    廖東還是那副笑臉，“是這樣的，昨天接電話的是我們銀行的業(yè)務(wù)員，當著副縣長的面，他當然不敢拒絕。這個業(yè)務(wù)員匯報給我們領(lǐng)導的時候，我們領(lǐng)導也非常愿意配合?？墒呛髞砦覀儾榱艘幌虏虐l(fā)現(xiàn)原來鹿場還有貸款沒有償清，并且你的資產(chǎn)也不夠抵押這個額度。”

    “那照廖經(jīng)理的調(diào)查，我能貸多少呢？”

    廖東伸出一根手指頭，“最多一萬！”

    一萬，也就剛好夠開職工工資，可是想讓鹿場運轉(zhuǎn)就差遠了，就算肖正平把所有積蓄拿出來，也就夠給酒業(yè)進一回酒、給鹿買一回冬儲飼料。

    可是銀行說的都是實情，自己又能怎么辦呢？總不能再把楊廣生搬出來吧，再說人家連副縣長的面子都不看，楊廣生一個調(diào)研員，人家就更不會看了呀。

    左右權(quán)衡片刻，肖正平覺得只能是能貸多少就貸多少，這個時候如果再去找縣里，那就是給領(lǐng)導添麻煩，還會給銀行落個仗勢欺人的口實。

    畢竟自己以后想賺大錢，銀行是自己過不去的門檻，得罪誰都不能得罪銀行。

    想了想，肖正平抬頭看向廖東，可是他發(fā)現(xiàn)廖東含笑看自己的神情有些耐人尋味，就好像他在看自己笑話一樣。

    當發(fā)現(xiàn)肖正平看向自己的時候，廖東馬上收回那副表情，身體前傾，關(guān)切地問道：“肖經(jīng)理考慮得怎么樣了？貸還是不貸??？”

    肖正平擠出一個笑臉，答道：“貸！”

    就這樣，約莫半個小時之后，肖正平拿著一萬塊錢從縣農(nóng)行走出來，當發(fā)現(xiàn)司機小陳正朝自己這邊張望時，他趕緊把裝錢的袋子挪到背后。

    好在一路上小陳的話并不多，肖正平?jīng)]有把貸款的具體數(shù)額說出來——他不想讓唐匯東知道這次失敗的貸款。

    回到唐匯東辦公室，肖正平也只是強裝著高興，沒有透露半個字給唐匯東，最終，在唐匯東的一再叮囑之下，肖正平回到了西坪鄉(xiāng)鹿場。

    進入鹿場大門的那一刻，讓肖正平再一次感受到了朱安國的號召力，只是一夜之間，鹿場就好像換了個模樣，里面人來人往、人聲鼎沸，酒廊和鹿圈里，人們忙得不亦樂乎。

    這番場景讓肖正平不勝感慨——朱安國雖然處處跟自己過不去，但不可否認，他把鹿場管理得很好。

    媳婦兒戴雪梅和陳友福此刻正在鹿欄里跟工人們一起打掃，肖正平見狀搖了搖頭，把戴雪梅叫出來。

    戴雪梅滿頭是汗，身上到處沾著草屑土渣，她也不嫌臟，在肖正平面前用袖子揩了一把汗，問道：“咋這就回來了？事兒都辦妥了嗎？”

    肖正平伸出手，把她頭發(fā)上的幾塊草枝子摘掉，“我不是讓你跟范長風談?wù)剢?？你怎么還掃起鹿圈來了？”

    戴雪梅皺了皺鼻頭，“我找了！不過就范長風那德行，問也問不出個啥，還不如問問工人們。平子哥，你不知道，就我這兩天一邊跟著干活兒一邊問出來的情況，要比直接問范長風多得多！”

    肖正平趕緊拉著戴雪梅走到一旁，輕聲問道：“都問出啥了？”

    “哎，問題多了。首先就是酒，以前效益好，鹿場都是用糧食釀出來的好酒，現(xiàn)在，什么酒便宜就進什么酒，只要喝不死人就行。再就是鋪貨，他們根本不出去自己找銷路，都是指著這個領(lǐng)導或者那個關(guān)系強鋪的貨，什么優(yōu)惠都沒有，賣不賣得出去也不管。你說就這樣的，誰還會來進他們家的酒??！”

    聽到這里，肖正平馬上問道：“等等，什么酒便宜就進什么酒？不對啊，上回王鵬拿給我的，口感很好啊，省領(lǐng)導喝了不都說好嗎？”

    戴雪梅嘆了口氣，“唉呀，這個我也問過了，省領(lǐng)導喝的那酒，是友福叔給王鵬的。酒廊里也不全是差酒，還有一缸是他們拿附近農(nóng)民自家釀的包谷酒泡出來的，平常招待領(lǐng)導，他們就用好酒，賣出去的都是差酒?！?br/>
    肖正平聽罷，馬上小跑到酒廊，把正在裝酒的工人手里的半瓶酒拿到鼻前聞了聞，然后又小喝了一口，果然，酒沒有香味兒，口感也差許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