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人算是君子之交,吃完飯后就各自離開了。
一時間,千舟又無所事事起來。
千舟本來就是安靜性子,有本書就能消磨一下午的時光。但要是讓他在這鬧市逛上數(shù)小時,還真有點難為他。
僅僅是走了兩圈,千舟就不知道該做何事。
街旁的店鋪倒是琳瑯滿目,可千舟對其中的各類服飾,還有珠寶翡翠著實不感興趣。至于各類小吃,對于剛吃完午飯的千舟也沒什么戲引力。
至此,千舟發(fā)現(xiàn)從云都開始自己第一次閑了下來。
周圍并肩而行的路人,小巷中嬉笑奔跑的孩童,還有依依飄起的炊煙……這些充滿生活氣息的景象非但沒有讓千舟覺得平靜,反而愈發(fā)煩躁。
原本的散步變成了快走,最后千舟竟小跑了起來,只想避開這喧嚷的人群。
到最后,千舟也不知道自己究竟來到了哪里。
“客人,如果有空的話不妨進店看看?!?br/>
也許是看千舟徘徊太久,店鋪的主人開口邀請。
千舟循著聲音看去,才發(fā)現(xiàn)自己隨意閑逛竟來到了一間花店附近。
花店的主體是一棟兩層小樓,巨大的玻璃櫥窗映著一片五彩斑斕。一旁的石墻上鑲著一個精巧的手工木架,一盆盆綠色的多肉擠在上面,肉嘟嘟的葉子青翠一片,煞是可愛。
架子下各色花卉隨心卻和諧的擺在一起。赤色的山丹像躍動的火焰,紫色的繁星細碎地從枝條上垂下;閉合的懸鈴含羞不語,粉色的郁李卻是落落大方。除此之外還有百合、牽牛以及更多千舟叫不出名字。
千舟抬起頭,在一片吊蘭掩映間看見了店鋪的名字“blomsterskuret”。
走進店里才發(fā)現(xiàn),外面的花卉比起店里只不過是滄海一粟。
一排排木架上,陳列的花卉幾乎沒有重樣的,各種香氣纏綿在一起卻不顯得的刺鼻。午后的陽光穿過二樓的玻璃打進店里,給一位位爭奇斗艷的淑女抹上了一層金粉。
很難想象,在侖臺這個商業(yè)化氣息濃重的城市能有一家讓時間慢下來的店;很難想象,在十一月的西北還能看見如此絢爛的花朵。
這時千舟才看見了店主的樣子——褐色的頭發(fā)已經(jīng)有些斑白,祖母綠的瞳孔依舊炯炯有神。五官立體,皮膚卻已泛起了皺紋。或許是午后的陽光還算溫暖,店主只在白色的襯衫外穿了一件黑色的馬甲,手持水壺,小心翼翼地給每一株植物澆水。
“您好?!鼻е巯蛑曛鞫Y貌地問候。
“歡迎,客人。”店主微笑,“這些孩子里有什么喜歡的嗎?”
店主的語氣是發(fā)自內(nèi)心的自豪,就像在向人介紹引以為傲的孩子。
“這些孩子都很漂亮?!鼻е壅\懇地說道。
即使他是一個對花卉幾乎沒有了解的直男,可也能感受到其中的美麗與勃勃生機。這是只有傾心培育才能煥發(fā)的奪目光彩。
“您能喜歡就再好不過了。”店主似乎很受用千舟的稱贊,“若是有看上的,便當做我們這次見面的禮物吧?!?br/>
“不了?!鼻е蹞u搖頭,“若是方便的時候我自然是求之不得??墒牵疫€在旅途中,暫時沒有照顧她們的能力?!?br/>
“那真是可惜了?!钡曛饕矝]有強求,只是惋惜地嘆了口氣。
接著店主又問道:“客人要喝茶嗎?我這里有一些自制的花茶?!?br/>
“這不太好吧?!鼻е郾坏曛鞯臒崆榕糜行┎缓靡馑?。
“只是看客人在外面徘徊許久,像是心里迷茫,特地叫客人來陪我這個老人家聊一聊。”
千舟一愣:“有這么明顯嗎?”
虧自己一直覺得自己喜怒不形于色。
“哈哈,不算明顯?!钡曛餍Φ溃爸皇俏乙彩菑倪@個年紀過來的,多少有些心得罷了?!?br/>
“那就謝謝了?!鼻е圩詈筮€是同意了。
店主取來茶具,兩人就在店門外的木桌上坐了下來。
店主為千舟斟滿了一杯茶。淡黃色的茶水里可以看見一片片不知名的花瓣沉浮,清雅的氣味撲鼻而來。
千舟輕輕抿了一口,霎時間豐富的層次感在舌尖綻放。就像是走過春夏秋冬,百花依次生長,然后又依次凋零。該盛開的絕不拖延,該離開的絕不停留。最后只有一絲余味從喉間滑下。
“很棒的味道。”千舟稱贊道。
“看了客人的心情好些了。”店主依舊是笑瞇瞇地樣子,“有什么疑惑可以說出來?!?br/>
“店主不是秦國人吧?!鼻е蹧]有正面回答反而向店主提出了問題。
“的確,我是西洲索芬公國的人。”對店主來說這并沒有什么需要遮掩。
“那為什么會不遠萬里來到秦國,最后還在秦國定居?”
“這個嘛?!钡曛鬈P躇了一下還是說道,“早年我也像侖臺的這些商人一樣頻繁地在中西二洲間往來。直到后來我遇上了我的妻子,她是如此喜歡花,我們就在侖臺開了這家花店,于此定居。”
千舟不著痕跡地打量了店鋪內(nèi)部一眼,沒有說話。
店主嘆了口氣:“可是后來啊,我的妻子病逝了?,F(xiàn)在這家店也只剩下我了?!?br/>
“那店主不會思鄉(xiāng)嗎?不會想念索芬雪原上的小調(diào)?不會想念冬節(jié)的濃湯?秦國再好可對店主來說依舊是他鄉(xiāng)吧?”千舟問出埋藏在心底的疑惑。
店主這時才明白千舟心底滿載愁緒的究竟是何事。
“既然想家,為什么不回去看看呢?”
“回不去了?!鼻е鄣拖骂^,眼圈微微泛紅,“無論如何都回不去了?!?br/>
說到底千舟不過還是一個十六歲的少年,本來被各種事情擠得滿滿當當時還無暇去回想。可中午被一頓飯勾起了鄉(xiāng)愁,一閑下來心底的愁緒像是生根發(fā)芽一般愈演愈烈。第一次獨自離家的少年終于體會到了“白發(fā)三千丈,緣愁似個長”的滋味。
不過千舟到底是經(jīng)過了云都血與火的洗禮,又親眼見證了萬里河山,終究沒有哭出來,很快就調(diào)整好了情緒。
“抱歉,讓店主見笑了?!?br/>
“沒有關系,在索芬像你這么大的孩子一切都是可以被原諒。如果回不去的話那就一直向前走。我記得秦國有句話,叫‘此心安處是吾鄉(xiāng)’?!?br/>
千舟端起茶水一飲而盡,然后起身:“店主,你的話里有一句我不能贊同?!?br/>
“因為我,早已不再是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