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節(jié)
閩南北部的鳳來縣,全境位于福建省第二大山脈“戴云山脈”之中。此地多以山地丘陵為主,有“八山一水一分地”之說。
縣東南角的鳳棲峰,海拔近一千五百米,是全縣最高的山峰,流經(jīng)全縣的玉龍河,便是發(fā)源于此。從鳳棲峰頂往下鳥瞰,該河蜿蜒如龍,加上河水清澈碧綠如潤玉,于是就有了“玉龍河”的名稱。玉龍河匯聚了其他山峰峽谷的水流,水面最寬處近二十米,最深處達五米以上,集漁業(yè)、生活用水、農(nóng)田灌溉與水利發(fā)電等功能于一身,可謂是鳳來縣的“母親河”。
關(guān)于這條“母親河”,民間流傳著一句話——如果沒有玉龍河,就沒有鳳來縣。相傳,早在隋朝初年,鳳來縣只是一處人口稀少的桃林場?!伴}王”王審知開閩之時,幾名文人騷客泛舟游渡玉龍河。抬頭間,天邊驚現(xiàn)五彩霞光幻化成鳳,落于一處山峰上。文人騷客們深感不可思議,因其身處玉龍河,便覺得是這玉龍吸引了鳳來,遂上報“閩王”。
“閩王”視其為祥兆,當即將此地賜名為“鳳來縣”,落鳳的山峰亦賜名“鳳棲峰”,并表示日后必來此地訪景攬勝,卻因政務(wù)繁忙始終未能成行直至崩逝。
自此,不論哪朝哪代設(shè)州立府、開郡建軍,“鳳來縣”的地名一直沿用至今。上了年紀的老人都知道“玉龍吸引了鳳來”的傳說,而在鳳來縣地區(qū),不知道有多少人家,將子女取名為“玉龍”或者“鳳來”,成了一種特殊又有趣的文化。
時年,經(jīng)上級部門批準,鳳來縣被列為閩南金三角經(jīng)濟開放縣,全縣下轄17個鎮(zhèn)、5個鄉(xiāng)、236個村(居)委會、9個國營農(nóng)林茶果場,是閩南經(jīng)濟較為發(fā)展的地區(qū)之一。其中以鳳來三鎮(zhèn)——全安鎮(zhèn)、東陽鎮(zhèn)、華強鎮(zhèn),為全縣政治、文化、經(jīng)濟中心。
三鎮(zhèn)之中,全安鎮(zhèn)為縣政府所在地,東陽鎮(zhèn)擁有諸多優(yōu)秀學(xué)校,而華強鎮(zhèn)擁有許多新加坡、馬來西亞華僑,經(jīng)濟一直是全縣的領(lǐng)頭羊。
華強鎮(zhèn)上的崇文村,不僅是鎮(zhèn)政府與鎮(zhèn)中心小學(xué)、中學(xué)所在地,還是全縣最大的集貿(mào)市場,周邊各種農(nóng)副、手工產(chǎn)品盡匯聚于此。與崇文村相鄰的樂豐村,由新加坡、馬來西亞華僑投資興建了服裝廠、釀造廠、蘆柑飲品廠,是全縣最主要的用工地。鎮(zhèn)最北端的王家坪村,擁有全鎮(zhèn)最大的平原地帶,農(nóng)業(yè)最為突出。
其他的,如大坡頭村、大澤溝村、北鳳村,各村有各村的自然、地理、資源優(yōu)勢,人們的生活水平普遍好一些;而諸如上山村、采石坑村,由于地處山區(qū),祖祖輩輩皆以務(wù)農(nóng)為主,是全鎮(zhèn)最為貧窮落后的地方……
過完冬至,1985年只剩下幾天的時間。
上山村家家戶戶的屋檐下,堆滿了山上割下的鐵芒萁,以及田里收回的稻草。在這個燒不起煤的年頭,鐵芒萁、稻草、雜樹灌木,成了最主要的柴火來源。山上的松樹、杉樹很多,但都要留著成材,等到做家具或者蓋新房時,才砍下來用。
為了還債,葉永誠家已經(jīng)把自留山上成材的松樹、杉樹砍光了賣錢;原本打算留到春節(jié)才賣的三頭大肥豬,冬至之前也賣給了殺豬王。年關(guān)快到了,一些約好該還的錢,得抓緊時間還了。
這一年,家里先是添了兩名男丁;隨后,彩鳳出嫁,永貴歿了;同時,家里也迎來了一個新成員——劉麗萍。她在葉家生活快三個月了,已經(jīng)漸漸融入了這個大家庭。
當初永誠答應(yīng)讓她和德興分出去單過,最后竟不了了之,劉益善沒有細查、也沒有怪罪。
家人為了照顧她,一日三餐都盡量往好的辦。除了田地里能采、能摘、能挖的,豆腐、豆干、豬肉等一些需要錢買的東西,也基本上不會斷頓;不管誰去了鎮(zhèn)上、縣里,回來時也會帶一點山上見不著的東西。只要是特地為她準備的好東西,家里很少有人會去動一筷子,包括饞嘴的彩蝶,也包括還在哺育孩子的月華。這些情況,麗萍看在眼里,感動的同時,也很是不舒服。她自小生活是優(yōu)越,可她不希望家人如此特別對待她。但她也不能拒絕家人的好意,只得在吃飯的時候,盡量把好東西往家人的碗里夾,或者在家里買這些東西的時候,搶先把錢付了。
她爸把三千塊錢聘金都給了她,整個家就屬她最為“富有”。
家人除了一日三餐對她照顧有加,還不讓她下地勞作。原本家里擁有這個特權(quán)的,就只有家公永誠,但家公是一校之長,家里最大的經(jīng)濟來源就是他的工資,他不下地總說得過去。可要說她?除了那個新娘的“新”字,看著還沒有過時,哪里還有什么道理不下地勞作?
任坡上誰家的媳婦,不論長得再嬌艷,還是家里的條件再好,全都得下地去——風(fēng)里來、雨里去,大太陽下汗水淋漓。
麗萍心里明白,家人看她是鎮(zhèn)上嫁上來的,所以不想委屈了她。不過,這種做法讓她同樣很不舒服。是沒錯,她是從來沒有干過農(nóng)活,但嫁雞隨雞、嫁狗隨狗,她的丈夫是一個農(nóng)民,她就是一個農(nóng)民的妻子,注定要下地勞作、操持家務(wù)。不然,她丈夫把她娶回來,是為了擺在家里好看?擺在家里供著、養(yǎng)著,等著給他生娃、傳宗接代?
一日下午,放了學(xué)的彩蝶一回家就挎上竹籃子,準備到田野山坡拔兔草。彩鳳出嫁了,這些活自然就是她的。她不光要負責拔兔草,有時候還得幫嬸子、嫂子帶小孩,還得幫老奶奶燒火做飯、喂養(yǎng)雞鴨。
麗萍拿了五角錢給彩蝶,讓彩蝶帶她一起出去拔兔草。
彩蝶一見到錢,想都不想就應(yīng)允下來。
于是,麗萍瞞著家人,也挎上竹籃子,和彩蝶一起出去拔兔草。
這倒是一件簡單的活。
田野山坡到處是兔草:茅草、鼠鞠草、蒲公英、夏枯草、白花蛇舌草……但是在拔草的時候,也要留心,可別把有毒有害的草給拔進來,比如羊帶來(學(xué)名蒼耳)、半邊蓮、鹽酸仔草(學(xué)名醡槳草)……在這方面,彩蝶看一眼,就知道什么是兔子能吃、什么不能吃,什么是兔子愛吃、什么不愛吃。
等到太陽西沉的時候,麗萍挎著一籃子滿滿的兔草,和彩蝶一起高高興興回到家。
老奶奶和家婆見她不在家,已經(jīng)屋前屋后尋得急了,一見她居然跑去拔兔草,兩人都十分不高興。
家婆責怪道:“兔草讓彩蝶去拔就是,你說你干嘛也跟著去?”
麗萍希望今天的事情能成為一個轉(zhuǎn)折點,就說道:“我總不能一直閑在家里,什么也不做呀!拔兔草這活很簡單,你看……我都拔了一籃子了!”
說完,她就向家婆展示自己的勞動果實。
誰想,家婆依然不高興,說道:“你就乖乖在家里待著!家里不缺你那點米,少不了你那碗飯?!?br/>
聽到這樣的話,麗萍心里那個難受啊!為了這一籃子兔草,她可是付出了被茅草葉子劃破手掌、被山莓刺扎到手指、被毛毛蟲嚇得大呼小叫的代價??山Y(jié)果呢,家人不但不覺得高興,反而責怪她——她覺得自己很委屈。
沒有嫁為人妻之前,她可以刁蠻任性,也可以跟一個千金大小姐一樣,什么也不用沾手;可嫁為人妻之后,她開始轉(zhuǎn)變了,覺得自己就該承擔起妻子的責任。丈夫在外辛苦做工掙錢,她在家里操持家務(wù)農(nóng)活——這是中國從古至今、亙古不變的道理,也是每個農(nóng)村婦女所要面對的生活方式。
同樣,這才是生活!
可是,生活已不是她所想象的那樣。
那天晚上,縣里做工的德興回來了,她便把白天發(fā)生的事情說了出來。
德興居然也不高興,說道:“誰叫你干活了?你就安心在家里待著!我掙的錢,還不夠養(yǎng)活你?”
這樣的話,讓她覺得她就像是石頂宮里,讓人們供奉著的“石頂真仙”……
閑得發(fā)慌又煩惱的麗萍,只好幫嫂子月華帶小孩。
小章宏即將六個月大,已經(jīng)開始學(xué)著翻身和獨立小坐。月華要做家務(wù),以及一些力所能及的農(nóng)活,有時候還得到碾米廠幫一幫德安的忙。
碾米廠增加了經(jīng)營項目,現(xiàn)在可忙了!
石頂山上別的不好種,地瓜倒是長得又大又好。德安趕在地瓜收成之前,從月華的娘家借來一些錢,增加了一臺碾薯機,為村民們碾地瓜。碾碎的地瓜,加水搖漿曬制成地瓜粉,用于勾芡以及制作各種地方小吃。
上山村通電之前,碾地瓜靠的是人力或水力。通了電,村里在興建碾米廠的時候,曾考慮購置碾薯機。不過,地瓜粉并不是缺不得的東西,地瓜的重要用途還是作為口糧,以及喂養(yǎng)牲畜。人和牲畜幾乎都不夠吃了,哪里還有節(jié)余的地瓜來曬制地瓜粉,所以村里就放棄了這個想法。倒是隔壁采石坑村抓住機會購置了碾薯機,而且每到地瓜收成的時候,他們都會派一輛手扶拖拉機過來,為上山村村民運送地瓜,也十分的便利。另外,苦茶坡上有生意頭腦的葉金田和葉金水,每年都會利用采石坑這個便利,加工曬制大量的地瓜粉在村里出售,村里碾地瓜的需求也就更少了。
現(xiàn)在,人們的生活水平稍微提高了,糧食不再那么緊缺,于是人們的嘴巴就開始挑剔一些,可以制作各種吃食的地瓜粉也就變得重要起來。德安意識到這個商機,又聽取了世新等人的建議,就私下購置了碾薯機回來,增加碾米廠的經(jīng)營項目。
不僅是地瓜,蕉芋、木薯也可以加工制成粉,加工費按照每一百斤八毛錢計算。
不過,碾薯機才剛剛開動,村里卻對此意見很大,特別是村支書文明。文明見不得德安私自增加經(jīng)驗項目,一直要求他給村里算分成,但德安以碾薯機為私人購置為由,堅決不同意文明的要求。
這段時間,雙方一直爭吵不休……
麗萍抱著小章宏走上馬路。路上,她碰見了幾個鄰居,就很客氣地和他們打招呼。她嫁上來已有一些時間,坡上該認識的人都已經(jīng)認識了。
山野里除了綠油油的芥菜和蘿卜,就剩下一些耐寒的野草,倒是枇杷開了一樹的花。
下一個農(nóng)歷節(jié)氣是小寒。
山上可比她娘家要冷很多,而且這幾天還下了地霜。她抱著小章宏站在馬路邊上曬了一會兒太陽,但不久就被太陽曬得暈眩,只好抱起小章宏漫無目的地走著,最后走到了碾米廠。
德安和世新坐在碾米廠外面的碾薯臺子上。
麗萍抱著小章宏走了過去。
德安只是抬頭看了她們一眼,就回頭和世新說話。他根本沒有抱一抱兒子意思,應(yīng)該是和世新在說什么要緊的事情。
德安憤憤地說道:“文明也不能太專斷!好歹我爸是一校之長,他不看僧面,總要看佛面吧!”
世新說道:“你說的沒錯!在這件事情上,我堅決支持你。還有,永盾也是堅決支持你,你就放心大膽去干!我倒要看看,他們二房的人敢不敢騎在我們四房頭上!”
苦茶坡葉姓雖然有六個派支,但六個派支中,大房、二房、六房屬于一脈,三房、四房另屬一脈,而五房獨屬一脈(部分后代還遷去了采石坑和其他地方落戶)??赡苁菫榱孙@示這種區(qū)別,也可能是前人出現(xiàn)了一些不可調(diào)和的矛盾,不知道從哪一代開始,大房、二房、六房私底下更改了祖上定下的字輩。比如,村支書文明本該是“永”字輩,但取名時冠上了“文”字。
聽著兩人的對話,麗萍明白是碾米廠有了麻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