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過一人多高的飛蓬草叢,漫步參天古林,開啟下山之路。
這片林子多是幾萬年前便已經生根繁榮的古老巨樹,銀杏、珊瑚、木荷、紫松、木棉、刺桐……紫欞飽讀紙物,叫得出名目的樹木占一大半,唯獨幾類模樣實在古怪刁鉆的,反倒認不出究竟是何種類,心中猜測應是極姚遠極遙遠的遠古時期,外界已然絕了種的、書本上亦毫無記載的神秘存在。
紫欞這幾日往返山巔與山下,路過之余敘敘觀察,曾經起心摘下一葉不知名的花朵根莖帶回去,找靈珂老師細細研究。只是手腕上的木珠手串隨著走動傳來混合花香陣陣,時刻警醒著她此間古林,乃是靈山禁地,傳聞中“怪物”的居所,以防萬一,她加緊腳步離開此林都唯恐不及,自然沒有閑心再起別的心思。
玄蛇步在禁林里健步如飛,沒一會兒,就能看見前方大片大片的梧桐木,一眼看不到盡頭。紫欞需要從里面幾棵比附近林木格外高大的梧桐樹附近走過,它們呈“之”字形,有約莫十七棵的數(shù)量,待站在最后一棵梧桐樹下眺望,不遠處,是一大片泥濘漆黑的沼澤地,看到沼澤,便預示著出了禁林。
經過第六棵奇高的梧桐,紫欞正數(shù)著數(shù),卻見北方約莫五十米之距,幾個人影一晃而過,飛快地消失在茂密的林木后。
她目力一向不錯,哪怕驚鴻一瞥,立時看清楚有三個人,而且那三個人皆是黑衣黑靴,顧盼緊張,神情緊繃,青天白日鬼鬼祟祟的形容,像是要做什么見不得光的事。
在靈山,沒有族長大人允許,任何人不得私自前往禁林,這些人這個時候憑空跑來,卻不知究竟為何?其中兩個人瞧著還有些眼熟,她遠遠分辨,竟有些像夙東、夙西兩兄弟。這便更說不通了,外族之人,何以知曉禁林路途,又何以看似駕輕就熟仿佛得了巫族內的指引一般?當真奇怪。
要說他們是貪看風景迷了路,無意間撞進林子,只是那般鬼祟行徑和打扮,如果硬要稱巧合,紫欞無論如何不敢信。
她駐足沉吟,一念憶起小時候母親和舅舅他們聊天時提及,紫淵圣人當年布下六峰守山大陣,這大陣的關鍵陣眼處就在山巔禁林,陣眼一關,六峰御敵陣法即頃刻關閉,陣眼守存,則大陣永續(xù)。她也是那一日方才知曉,那禁林雖然是巫族上下聞風喪膽、絕不敢踏入之地,但也是巫族對外防患外敵的關鍵所在。因著連紫淵圣人也打不過的“怪物”傳說,無人膽敢一探究竟,命入虎口,禁林便是最好的守衛(wèi)守山大陣的天然屏障。
禁林一無寶物,二無比靈山其余地界更加深厚的靈力,夙東、夙西兄弟,本就出身南方十城第一城的城主府,自不是眼皮子淺顯覬覦禁林的靈饈仙木之輩,況且他們所去的方向,也不像是要去山頂上一窺天池圣水和扶桑神木的……
眼下如此情形,唯一能聯(lián)系起來的只有守山大陣陣眼。
四日前族長外公好端端地突然中毒,近日來母親和外婆她們草木皆兵,諸多念頭在紫欞腦海中一瞬間紛擾掠出,哪怕有那萬分之一不對的苗頭,她也不能坐視不管。
目光微微一凝,只遲疑心念所致的幾秒,足尖輕點草地,朝著黑衣人消失的方向追蹤過去。
他們的步履并不快,紫欞初初運用玄蛇步,雙足在地面上飛掠無聲,須臾,便看到黑衣人的身影,不遠不近地墜在后面,打算搞清楚其目的。
“我說二長老大人,這林子里當真有‘怪物’么?”
夙西手上執(zhí)一枚雙魚吐珠浮雕鑲金玉佩,比數(shù)日前作為賠罪贈與紫欞的那塊盤龍玉更加華麗精致,潤色上乘,幽深的碧綠宛如鑿河深潭,隨著他的動作一晃一晃,綠煞人眼,“怎么走了這半晌,莫說怪物了,便是野獸靈獸也沒見幾只?!?br/>
走在前面的紫非魚聞得他漫不經心的言論,語意輕佻簡直猶如閑逛秦樓楚館,玉面一黑,忍住與這一無是處二世祖翻臉的沖動,冷冷開口:“此地乃是我族禁地,那‘怪物’危險至極,連千年前紫淵圣人亦只能與它打成平手,遑論其它微末生靈。”目光向后一斜,落在夙西和夙東二人的袖口,里面隱約可見古樸的木珠手串,“夙西小友倘若嫌命長,大可摘下本長老送的手串,余下的事便由你的兄長與本長老完成,本長老絕不阻攔!”
一旁夙東見紫非魚說話一點情面未留,知道對方生了怒意,一把按住臉色脹紅的夙東,使了個眼色:“辦正事要緊?!毙蠢事暢暗?,“夙西原來在夙城時,便對人杰地靈的靈山格外向往,如今來到此地,一時好奇心重也是難免,并非有意惹二長老不悅,此刻我們兄弟既然在此處,自然會盡心竭力襄助二長老。”
“哼?!?br/>
紫非魚揚了揚吊眼睛,從鼻子里哼了一聲,不冷不熱道:“你們城主府亦得了黑巫族不少好處,別說的像是為了本長老來干這事。族長中毒,兀那婆和圣女兩個臭婆娘連同長老會一同盯上了我,把我撇除在外,這幾日好不容易找著機會擺脫那些個盯梢的,帶你們上山。黑巫族舉大事前,機會只有一次,你們務必掌握守山大陣陣眼和法門,不然,這十年辛苦部署,等同前功盡棄!”
夙東殷勤點頭:“二長老說的是,卻不知眼下離陣眼處還有多遠?”
“就快到了,跟著我便是。”
紫非魚一揮手臂,平日綾羅綢緞加身,舒適慣了,此刻倒有些不習慣緊身黑衣束縛,一動之際,眼角余光瞄到夙西手上雙魚玉佩,綠油油的,光滑圓潤的玉石在陽光下發(fā)著矜貴的光,雙眸中閃現(xiàn)一縷貪婪,稍縱即逝,“你兄弟二人,還是你這做兄長的心胸氣魄略高一等,聽聞夙城主有意把你當做未來城主繼承人培育,今時一見,果然有幾分道理。你父親的眼光不錯,哈哈哈……”
說罷,跨越橫亙于地面的一棵枯木,當先朝前方走去,也不曾理會身后兄弟二人顏色。
夙西盯著紫非魚閑庭漫步般的背影,面上浮現(xiàn)出說中痛處的不甘,待夙東轉過頭來寬慰時,那抹不甘很快隨風消散,轉變成平日輕浮無畏的樣子,不耐煩道:“一切為了父親的大計,我省得。放心罷,大哥,無論那老家伙如何作弄,我都不會計較的?!?br/>
夙東點了點頭,神色涌現(xiàn)幾許放心和欣慰,扶了弟弟的肩膀一把,兄弟二人一同跨過枯木。
三人間的對話并未刻意壓低聲量,想來是紫非魚自信禁林除了他們,不可能有第四人所致。紫欞不遠不近地尾隨,零零散散聽到大部分字眼,也分辨清三人身份,心內震驚猶如活見母豬爬樹。
紫非魚帶著二人在梧桐林走了一陣,不多時,來到兩塊巨大相對的石頭邊,石頭后面看上去乃是山峰盡頭,萬丈懸崖。
夙西見此情形,有意嘀咕出聲:“不會要咱們跳崖罷?”
紫非魚眼睛斜了他一眼,不動聲色走到兩個巨石中間,恰好可走過一人的空隙處,重重敲擊地面石磚。第一次一下,第二次連敲兩下,第三次連敲四下,第四次連敲八下。
茫茫霧靄淹沒紫非魚的身影,須臾,就在夙西懷疑紫非魚已經不慎掉落懸崖之際,紫非魚驟然起身,在之面前,一陣煙霧如被大風吹拂,先是聚攏,隨后飄散。
飄散過后,兩塊巨石正前方三步,赫然出現(xiàn)一方黑黢黢的山洞,附近左右山石肉眼看去皆是乳白色,若不仔細分辨,很容易被人忽略。
“陣眼就在里面了,走罷!”紫非魚再一次當先踏入洞府。
夙西、夙東互相對視一眼,亦跟著進入。
洞府內伸手不見五指,夙東祭出自己的武器赤炎鳥法杖,法杖上生出明亮之火作為引路。紫非魚一直走在兄弟二人前面,也不見他用了何種光照物,摸黑前行如履平地,比撐著火鳥的夙東速度快了三倍有余。兄弟倆不得不加緊步伐,甚至用上輕功,方才不至于掉隊。
一路七彎八繞,經歷不足一人高雙人站立之寬的窄路,和底下遍布濃濃黑水的窄橋,過了橋,又是一段身子不得不壓低的窄路,然后是一方長方形兩人高雕刻黑玄蛇的石門,紫非魚使用火折子點亮石門左側的小油燈,便聽深沉而嘶啞的巨大轟鳴聲響起,石門應聲徐徐上升,露出其后壯麗風景。
這是一個足有樹屋面積之大的天然巖溶洞穴,四面寬闊,呈錐形逐漸往穴頂匯聚,四壁和地面之上,到處雕刻著密密麻麻的梵文和黑玄蛇、十二祖巫的彩繪,洞穴正中的位置,是一方四四方方的棺槨,棺槨旁邊,并列靠著一臺大小是普通凡品五倍的瑤琴,琴身潔白無瑕,像是上好的蓬萊白玉,其上琴弦根根筆直,卻是散發(fā)著罕見的赤色光芒。
洞內無明火,靠洞頂幾十平米的豁口漏下天光。
夙西臉埋在側壁陰影里,好奇地四下張望,正走動間,忽聽紫非魚冷冷喊道:“再往前一步,你的腦袋就會搬家!”悚然止步,仔細一看,離自己脖頸不足一寸的位置,一根紅絲橫亙,幽幽紅光襯得夙西的臉半面一紅,往后倒退幾步,懷疑道:“就這么一根破絲線,傷得了人?”說著,就欲拿手去碰。
紫非魚冷眼旁觀,語意慢悠悠的,仿佛故意拖延,“那是閻羅絲,極品天蠶絲佐以地獄火煉制,削鐵如泥——”
“啊!”
一句話未盡,夙西突然捂著手指痛呼出聲,一截斷指從半空倏然落地,流下絲絲血污。身后夙東眼疾手快,立時撿起斷指,擎住夙西的手,將斷指銜接回去,一手按住,一手從腰間摸出一個瓷瓶,往傷口上點撒一圈粉色藥粉。
夙西保住了手指,面上神色卻變得驚懼,小心翼翼地抬眼環(huán)顧洞穴,但見自巨型瑤琴琴弦處,無數(shù)根紅絲延伸而出,連接著四壁梵文、彩繪,殷殷紅芒流水般涌動,宛如某種古老法陣的輪廓,登時收斂呼吸,暗自警惕起來,言行再不復輕浮之狀。
“早說了,還不聽人勸,吃些苦頭便知道了么?”紫非魚幸災樂禍地一曬,身形突然一動,整個人如同九幽魅影劃過夙西和夙東,伸手成掌,抓向洞開的石門外。
這一掌大大出乎夙氏兄弟和石門外紫欞的意料,她自認一路行來極盡小心,卻不想還是被紫非魚察覺。
此刻紫非魚手掌成爪,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逼迫面門而來,紫欞自慮正面為敵決計不是他的對手,身子往側旁一矮,轉身拔腿就跑。
“既然跟到此地,想跑,當我是死的么?”紫非魚陰沉一笑,雙手交叉,口中念念有詞。
紫欞身前數(shù)米的地方立時躥出密密麻麻的青藤,它們猶如靈蛇起舞,剎那間編織成細密深厚的青藤墻,阻截住去路。
她頭也不回,干脆利落地拔劍,鋒利的劍芒在窄小的甬道疾速劈切,于半空劃過大合大開的回路。映月劍乃是神兵,巫族至寶,即便是竹葉境紫非魚所祭的青藤亦被之如削蘿卜一般生生切斷,照出前路。
玄蛇步運轉到極致,穿越支離破碎的青藤,宛若一條靈活的小蛇,拼命沖向回路。
她必須去到迦葉宮,把消息傳遞給母親她們,絕不能讓紫非魚和黑巫族的狼子野心得逞!
紫非魚的氣息緊緊迫在身后,蝕骨附髓,伴隨他悠閑如貓捉老鼠的冷語:“想不到在黑玄蛇幻境伸手不見五指的幻境練了幾年,倒真讓這個死丫頭你練出點不懼黑暗的輕功門道來,圣女和族長不顧所有人反對,把映月神劍讓你拿著保命,哦,我忘了,還有千山漓水裙——如今他們都不在近旁,我倒要看看,這些寶物加起來,能不能讓你逃出我的五指山!”
這些言語紫欞只當風吹大海,左耳進右耳出,精神力氣部聚于足下,自不費力理會。
借著玄蛇步靈敏,出了甬道,前方正是長達十丈的窄橋。腳步方踏入橋上,紫非魚的身影已然出現(xiàn)在甬道盡頭,五指成爪對準紫欞背后隔空一抓。
當下,她只覺周遭無形的空氣驀然壓縮到一處,一股強橫的靈力將身體重重包裹,從頭到腳,甚至一根頭發(fā)絲也沒放過,整個人被拎了起來,朝著紫非魚飄然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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