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刻,角太師罕見的沉默,讓我懂得了什么叫做“畫蛇添足”、“多此一舉”。
是??!前半句說得好好的,我干嗎非得自作聰明地在后頭加上一句什么“明兒個一整天都不許出現(xiàn)在朕的面前”呢?如此一來,就算角太師之前明白了我是好意想讓他回府歇息,后來也只會以為我是因為不想學習才愣是把他這個老師關(guān)在家里整整一天??!
果不其然,老人家不久就皺緊了眉頭、微抖著胡子抬起頭來,神色復雜地對上我越發(fā)慌張的視線。
“老臣……領旨謝恩?!逼毯?,他居然沒有當場訓斥我這個不著調(diào)的新帝,而是顫顫巍巍地俯下身去,給我磕了個頭。
我的小心肝登時胡亂蹦跶起來,可最終,我卻也只能默默地目送角太師遠去的背影。
過了一會兒,我的目光從空無一人的拐角轉(zhuǎn)移到了琴遇的臉上。
“琴遇,我是不是又做錯事了……”
“皇上應該自稱‘朕’?!?br/>
“……”
簡短的對話戛然而止,我依稀感覺到,琴遇這是意欲回避的表現(xiàn)。
于是,我只得識時務地重新提筆,開始抄寫《天下大治》。
誰知抄著抄著,我就睡著了。
我果然不適合挑燈夜讀、奮筆疾書什么的。
翌日一早被琴遇喚醒后,我一邊心慌意亂地抹去口水,一邊心急火燎地開始洗漱——唯一可以省去的一件事,大概就是更衣了。
唔……好像還不錯的樣子。
此等念頭,等到我壓下心頭慌亂并正兒八經(jīng)坐上龍椅開始早朝之事時,便迅速地煙消云散了。
是了,一整晚趴在那兒,被那硬邦邦的案幾和座椅磕疼了胳膊和屁股不說,這手這腿還跟被擰了似的,怎么擺怎么不舒坦——奈何當著文武百官的面,我還得頂著個龍冠,挺直了腰板,端端正正地坐在那里,聽他們說那些我還不怎么聽得明白的話。
什么安邦興國啦,什么民心所向啦,什么忠君愛國啦……唔,我這身子骨好僵,能不能稍微動兩下?
由于渾身不適,今兒個的我完全無法集中精神,連眼珠子都忍不住上下左右地轉(zhuǎn)悠,因此,對于大臣們的你一言我一語,也大多是左耳進右耳出——我這腦袋里思量的,總共也就兩件事兒:能不能在這群人面前甩甩胳膊動動腿,以及,什么時候他們才能說完。
偏偏這個節(jié)骨眼上,原本正在自顧自爭論著什么的一行人里,有一個冷不丁就將矛頭指向了我。
“皇上?!甭牭接谐甲舆@么喊我,我當然只能勉強定下心神去看他。
“愛卿有何事要奏?”我面色如常地俯視著那人嚴肅認真的臉,裝模作樣地問。
“恕臣直言,皇上初登大位,諸事不諳,這朝中上下,委實需要一位通國事、有才德、可服眾的能人志士來輔佐皇上。是以,臣斗膽進言,懇請皇上冊封寧王為我朝攝政王,以助我皇再創(chuàng)天璣盛世。”
并不冗長的一席話告一段落,我自是不由為之一愣。
寧王?攝政王?三皇叔?
我下意識地望向那位于群臣之首的皇叔,卻見他神色淡淡的——甚至未嘗與我四目相接。
可我未嘗料想的是,還沒等我緩過勁兒來說些什么,突然就有一大群臣子不約而同地沖我下跪,口中高喊著:“臣請皇上冊封寧王為攝政王,輔佐皇上再創(chuàng)天璣盛世——”
眼瞅著百來號人或主動或跟風或被迫地紛紛跪地請愿,我不禁想起了父皇過世后的那一天,那些娘娘們也是這么不由分說地沖著我高呼萬歲的。
說實話,我不太喜歡這種被一群人逼著干嗎干嗎的情景——因為,好可怕。
于是,一顆心怦怦直跳的我情不自禁地將近乎求救的目光投向了眾人口中的三皇叔姬子涯,奈何他卻是站在那里紋絲不動,也仍是未曾朝我看上一眼。
好吧……身為當事人,此情此景下他也不便表態(tài)——那我就只能……
“準奏!”
未經(jīng)認真思考就信口一言的結(jié)果,就是在退朝后被不知打哪兒得了消息的三弟姬風行給罵了個狗血淋頭。
風風火火趕來御書房的少年未經(jīng)通報就直接沖了進來,一副氣勢洶洶好像要把所有人都一口吞了的模樣——見到這樣的三弟,我自然是嚇得縮了縮脖子的。
唔……可是……有這么多宮女看著,我堂堂一國之君……躲到桌子底下去似乎也不太合適啊……
“統(tǒng)統(tǒng)給本王下去?。?!”正這么遲疑著,我聽到三弟平地一聲怒吼,徑直將在場的十幾個宮女都給吼得無影無蹤。
這個時候,心中惶恐的我自然不可能去計較什么這里是朕的地盤憑什么你就這樣把朕的宮女給嚇跑了啊之類的事情。
我只是如夢初醒地左顧右盼,卻驚慌失措地發(fā)現(xiàn),琴遇竟然不在。
是的,盡管三弟對我發(fā)脾氣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了,但我很清楚地記得,只要每回琴遇在場,他的火兒發(fā)到一半就都會有所收斂——這大抵是由于,憑借她那聰明冷靜的頭腦,琴遇總能最準確無誤地勸服三弟莫要上火?
但眼下的問題是……琴遇不在??!她去替我拿吃的了,到現(xiàn)在還沒回來?。∥乙粋€人要怎么應付這樣一個火冒三丈的姬風行?。。。?br/>
這一刻,驚恐無依的我還不曉得三弟緣何如此生氣,直到他在嚇跑侍女后就劈頭蓋臉地吼了我一句“你怎么就那樣答應了冊封攝政王一事?。?!”,我才猝然還魂。
“那我……要如何答應……”
三弟瞬間氣得想要掀桌子。
“你根本就不該答應?。?!”
片刻后,他還是強忍著怒意繼續(xù)沖我嘶吼。
于是,我不明白了:不就是……封了三皇叔一個攝政王嗎?實際上,自我登基以來,朝堂上的諸多事宜,都是他在替我拿主意,每次聽他的見解,不論是朝中大臣還是我本人,都沒聽出有什么不對。既然他那么能干,大家伙兒又那么推崇他,那我封他個攝政王,又有何不妥?攝政王攝政王,顧名思義,就是幫忙處理大小政務的皇親國戚嘛……難不成,是我理解錯了?
思量至此,我不由得對自己先前所想產(chǎn)生了些許懷疑,剛好琴遇端著一盤吃食自殿外歸來,一眼就瞧見了粘在椅子上不敢動彈的我和站在屋里橫眉怒目的三弟。
“皇上!”她用比平日里高出一些的嗓門喊了我,視線隨即在我和三弟之間打了個來回,“殿下……”不一會兒,她就已三步并作兩步地行至三弟的身側(cè),不慌不忙地向他福了一福,“恕奴婢斗膽,敢問殿下,這是發(fā)生了什么事?”
“你問她!”這一回,饒是面對琴遇語氣平靜的一問,正在氣頭上的三弟也還是沒個好脾氣,甚至忍不住伸手指了指我的鼻子。
琴遇微皺著眉看向我。
“我……就是答應了群臣的請求,封了三皇叔……一個攝政王……”
我的說話聲越來越小之際,耳聰目明的三弟已經(jīng)再一次怒發(fā)沖冠了。
“‘一個攝政王’?!你還想有幾個攝政王?。?!”
眼瞅著三弟吹胡子瞪眼的模樣——好吧,事實上他還沒有像角太師那樣又長又軟的胡子——我毫無懸念地被嚇得抖了一抖。
“殿下!”所幸這個時候,集美貌、智慧和勇氣于一身的琴遇看不過眼了,忽然就斂著她的秀眉,朝著怒氣沖沖的三弟開啟了雙唇,“皇上如今已是九五之尊,殿下當謹言慎行才是!”
此言一出,快要七竅生煙的姬風行才遽然記起了傳說中的“君臣有別”,接著當場冷哼一聲,拂袖面向別處。
我這才敢怯生生地注目于算是替我說了句話的琴遇——奈何她卻只是雙眉微鎖著看了我兩眼,就一語不發(fā)地將裝著點心的盤子端過來,然后將之擱在了我的眼皮底下。
我有些欲哭無淚地看她一眼——三弟還在那兒冒著火呢,我哪里吃得下去啊……
當然,我目前最想不明白的是,三弟為何會如此氣憤。
正為此而忐忑不安著,側(cè)對著我負手而立的三弟就如同是聽見了我的心聲似的,冷不防側(cè)過身來瞅著我,面色不霽又口氣不善地問:“你是不是至今都不曉得他那是懷了什么樣的心思?!”
“他?誰、誰?。俊蔽乙欢ㄊ潜伙L行嚇傻了,才會問出這種連我都覺著蠢的問題。
“你的三皇叔姬子涯?。?!”果不其然,下一瞬,好不容易看起來稍稍消了氣的三弟就又重拾了一臉怒容。
偏偏都這樣了,我還差點兒就想嘀咕一句“他到底是我們的皇叔誒,你這么直呼其名是不是不大好啊”——得虧我及時忍住了再一次說錯話的沖動,吞了口唾沫,目不轉(zhuǎn)睛地盯著三弟瞧。
我不敢再開口問他三皇叔究竟是懷了什么心思,也不打算開口問他。因為根據(jù)我對他的了解,他的耐性一定會迫使他在等待片刻后就按捺不住——自個兒把答案告訴我。
“我問你!他為什么不擁立他人為王而偏偏就選上了你???”果然不出所料,沒一會兒,三弟就不耐煩地開了口。
“殿下!請殿下慎言!”不過,還沒等我就此疑問展開思考,一旁的琴遇就難得急得出言勸阻了。
被她急急一喊的三弟不由自主地瞧了瞧她義正詞嚴的臉,口中道出的卻是擲地有聲的一句“讓我把話說完!”。
話音剛落,我的小心肝就隨之“咯噔”一沉。
他連琴遇的賬都不買了……可見這事態(tài),是前所未有的嚴重。
是以,心頭揪緊的我不得不打起十二萬分的精神,嚴陣以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