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雨天，風(fēng)的氣息微涼。

    老街中間路口一截堵了堆人，外層是背著書包的學(xué)生，最里面的人群里又站著些個子高挑的，不像學(xué)生，又像學(xué)生。

    那層被圍起來的圈隨著人流突然動了起來，移到老街旁的小巷里，看熱鬧的有小學(xué)生，也有中學(xué)生，腳步緊湊的跟了上去。

    前面一棵老槐樹下，坐著幾個老人在下象棋，時年心不在焉的慢慢走近，經(jīng)過那棵槐樹。心里一直七上八下的打著鼓，雖然昨天那么爽快信誓旦旦的答應(yīng)了陸清溪的“幫忙請求”，但睡了一覺腦子清醒過后，說實話她是有些后悔的。

    挺怕這突然的一點變動會改變她的生活。

    她的生活不需要什么改變，維持原狀就好。

    可過了會兒，又想想覺得沒什么，況且剛答應(yīng)完人家又說反悔的事，也不太好……，時年摳著手，糾結(jié)來糾結(jié)去。

    “喂，你不是溜得挺快的嗎，來阿，再“溜”一個試試？”人群一陣哄笑。

    這不合時宜的嘲弄聲……

    時年被吸引了視線，只見小巷里堵了一群人，可里面具體什么情況不知道，人群外面緊緊糊了一層，伸長了脖子往里探。也有膽小的，往里瞅了一眼就撒丫子跑了。

    她的腳步頓了頓，遲疑了下，算了，還是別多管閑事了?？蛇@時從人群里突然傳來一聲清脆的巴掌響。

    我去，這就過分了。

    時年靠了過去，撥開人群擠到最里面，便看到眼前這一幕。

    一個坐輪椅的男孩，看起來十五六歲。

    然后是一群男女混雜的欺凌者，都穿著校服，只是不正經(jīng)的歪歪斜斜的敞著，生怕不能突顯他們的與眾不同，其中一個女生左耳打了三四個耳釘。

    從外表上來看，他們和被欺凌的男孩應(yīng)該是同歲。

    男孩白皙的臉上很明顯多了道紅印，但他臉上卻沒什么表情，不，也不算，表情挺陰郁的，冷冷的，甚至透著不屬于他這個年齡的……死氣沉沉。

    欺凌男一頭斜劉海遮住半張臉，黃發(fā)，不過從頭頂處到發(fā)尾蔓延著都褪成了黑，所以現(xiàn)在是半黃半黑。

    “半黃半黑”抖著腿在男孩面前晃著，見圍觀的人越來越多，張狂得意的高仰起脖子，更加想要表現(xiàn)表現(xiàn)自己。

    “喂，瘸子，不介意我這樣叫你吧？”他伸腿玩似的踩了踩男孩的輪椅，欺凌者們又是一陣哄笑，外層的看客們倒是表情各異，緊張的、唏噓的、憤慨的。

    男孩眼皮都沒抬，沒有任何反應(yīng)。

    他一直不理睬，“半黃半黑”臉上也就掛不住，于是他收回腿再猛的發(fā)力一踹，輪椅不受控制的往后倒去，欺凌者們和看客們都步伐一致地往后退了退。

    男孩身體失去平衡滾到地上，他用胳膊肘撐著地，然后抬眸冷冷的盯著施暴者。

    有看不下去的一個女生剛想上前把他扶起來，卻被她身邊的同伴迅速攔了下來，低頭在她耳邊說了句什么，女生便老實的沒敢再動了。

    “半黃半黑”向前跨了兩步，腳踢了踢男孩毫無知覺的雙腿，欺凌者中一個劃著濃妝的女生尖聲說了句，“哎，別把人踩壞了，雖然他腿不行，不過臉蛋還行阿?！?br/>
    說完，立刻就有同伴起哄：“看上啦？還是早就看上了？喜歡人家就過去把人家扶起來唄，女版的“英雄救美”也挺美的?！?br/>
    濃妝女雙手掐腰，氣勢凌人：“老娘就看上了怎么了？！嚷嚷什么。”

    時年看著這眼前的人，這言語，這行為，無論如何都不敢相信這會是一群不過十五六歲的初中生。

    濃妝女轉(zhuǎn)眼已朝男孩靠了過去，一群人吹著口哨起哄，施暴男也睨著眼瞧著。可就在她手指剛觸碰到男生的胳膊，下一秒就被半撐在地上的男生無情甩開。

    力度之大，濃妝女被甩得一個趄趔，再度轉(zhuǎn)過臉時表情已變得慍怒，“不識好歹！”

    “行了，何晴，人家明擺著看不上你?！?br/>
    “是，那句話叫什么來著，身殘志堅，我們要求高著呢?！逼哿枵邆兡阋谎晕乙徽Z哈哈大笑。

    圍觀的群眾皺緊了眉頭，可還是沒一人敢上前，雖然他們圍觀的人并不在少數(shù)。

    不是有句話這么說來著，“各人自掃門前雪，不管他人瓦上霜。”

    被眾人嘲笑了一圈的濃妝女臉上青一陣白一陣，畢竟年齡小，容易沖動，她氣急敗壞的沖施暴男道：“你，給我好好教訓(xùn)教訓(xùn)他?！?br/>
    施暴男頜首，“得嘞?！?br/>
    施暴男先是往前跨出一步，活動了下腳腕，又揉揉拳頭，盯著癱倒在地上的男生。

    “不好意思阿，瘸子同學(xué)，你惹人不高興了，我就小小的給你個懲……”話還未說完，時年觀察到施暴男嘴角的笑已斂去，眼神也瞬間變得狠戾起來，盯著那男生的腦袋部位就要掄上去。

    “罰！”

    他娘的。

    時年心里罵了句。

    同時沖了出去，一手緊緊死死的拽住施暴男的外套，施暴男剛要發(fā)出的被截在半道，力道反彈，有些沒站穩(wěn)的連退了幾步。

    耍威風(fēng)樹威信的時刻就這么被破壞掉，施暴男不爽的罵了句，“你他媽誰阿，腦子有病嗎？”

    這一聲怒吼，讓時年剛剛想也沒想就沖出去的那股熱血回流了不少，她看了看眼前，一二三……，目測七八個非善男信女正目露不屑，不爽的“挑”著自己看。

    雖然心里直發(fā)虛，可她明白眼下這會兒絕對不能慫！不能慫！

    于是她故作鎮(zhèn)定的清了清嗓子，反問道：“你們干嘛欺負(fù)人？”

    “還聚眾打人，小心一會兒有人報警過來把你們?nèi)紟ё?！”時年自以為說了句很有殺傷力的話，在她眼里，他們再怎么年少輕狂，還能不怕警察？還能混到哪去？

    但，顯然她并不了解這些不是學(xué)生的學(xué)生們。

    他們要的就是壓制，然后再在壓制他們的人的面前將這些東西掰碎踩在腳下，世間我最狂，就是不服！

    施暴男臉上憤怒的表情變了變，轉(zhuǎn)頭對著同伴們笑了起來，“聽見了嗎？這女的說報警要抓我們?！?br/>
    一群人漫不經(jīng)心嘿嘿笑了幾聲。

    其中一個男生喊了句：“陳東，搞她！看這女的到底什么能耐?！?br/>
    時年哪里聽過這種粗話，心臟緊張的撲通撲通跳個不停，腦門也開始冒起了汗。

    施暴男轉(zhuǎn)頭將視線對準(zhǔn)她，挑著眉頭，一臉壞笑：“聽見沒？大家想看看你有什么“能耐”。

    時年喉頭干澀，艱難的吞了下口水，一瞬心慌意亂，自己應(yīng)該先報警的?。?br/>
    她剛下意識的想往后退，可就在轉(zhuǎn)眼瞥見一眾圍觀的人群時，心里突然有了底氣。不怕，雖然這些人不幫忙，但她可以“調(diào)動”這些人幫忙啊。

    于是時年站定了腳步，更加理直氣壯的與人對峙，“你們這樣欺負(fù)一個……”時年跳過去那個字眼。“瘦弱的男生，沒有羞恥心嗎？阿？你們沒有姐姐弟弟妹妹嗎？誰教你們的？說臟話就算了，還罵人，還人身攻擊，警察叔叔教的嗎？”

    時年掃了眼表情有些松動的圍觀群眾，又將聲音暗暗拔高幾度，“你當(dāng)警察叔叔都吃軟飯的嗎？你當(dāng)我們這些良好市民都眼瞎嗎，看你們年紀(jì)小不懂事，都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不和你們計較。沒想到你們還越來越過分……?！?br/>
    施暴男一臉懵逼：“你他媽誰阿？是不是有?。浚　?br/>
    欺凌者聯(lián)盟們也開始七嘴八舌。

    “就是，你算哪根蔥?！?br/>
    “多管閑事的八婆?！?br/>
    “神經(jīng)病，弄她！”

    時年沒理會，繼續(xù)加大聲音，“你說你們這么過分的行為，我們能見狀不管嗎？”時年靠近幾個看熱鬧的大叔大媽邊上，“你們說是不是阿，叔叔阿姨，大爺大媽們，看見了嗎，這旁邊圍觀的還有不少小學(xué)生呢。別回頭再把你們小孩給嚇著了，以后都不敢去學(xué)校上學(xué)了，再說了，你們說他們這種惡意的欺凌行為我們能容忍嗎？是不是也太無法無天了！”時年曉之以情，動之以理，聲情并茂。

    順利地將人群鼓動起來。

    “就是，這小姑娘說得對，剛才我就瞧著不順眼了?！?br/>
    “真是造孽。你說說誰家父母能養(yǎng)出來這么壞的孩子，連殘疾人都欺負(fù)，真是沒家教，道德敗壞?！?br/>
    施暴男聽見人的議論，惱了火：“他媽說誰沒家教，給哥滾出來，艸蛋玩意兒?！?br/>
    他的吼聲很快就被淹沒在一片罵聲里。

    然后他聽見了回答。

    “艸你大爺?shù)模约河袥]有家教不知道嗎，在這兒拽什么玩意。”

    “真是過分，這幫小孩怕是毀了。”

    “哎，有人報警了?！?br/>
    “是嗎，早該報了，拖到現(xiàn)在?！?br/>
    人群攘動，現(xiàn)場有些混亂，有耳朵尖的接收到信息，沖施暴男喊了聲，“陳東！”

    施暴男沒理會，那人挨著人群擠了過去，壓低聲音說了句：“陳東，快走吧，有人報警了?！?br/>
    施暴男一臉我他媽的表情，然后目光兇狠的瞪著時年，用手指著：“你他媽給我等著?！?br/>
    時年干脆愣到底，不怕天不怕地的回了句：“警察叔叔也隨時等著你，們！”

    施暴男狠狠凌空點了幾下，咬牙切齒道：“行。”

    男孩已被人扶回了輪椅上，眾人關(guān)切可憐的目光一瞬都聚在他身上。

    時年走過去半蹲下身子，看清男孩長相時她驚訝的挑了挑眉，她怎么覺得這男孩長得跟陸清溪有幾分相像？！

    “你那個……沒事兒吧？”時年干咳了聲，緩解剛剛的驚訝。

    男孩沒說話。

    時年瞅見男孩短袖胳膊肘處有些擦傷，應(yīng)該是那些人剛剛把他推倒給弄的。

    “你這里受傷了?！皶r年輕聲提醒，用手指了指自己胳膊肘的位置。

    男孩抬眸看了她一眼，涼涼的。

    眉眼也有些像，不過眼神就不太像了。時年想著，陸清溪總是眉眼彎著，笑容也是暖暖，眼眸溫和，如三月和煦的晨陽。

    時年蹲下的身子往前靠了靠，語氣溫和的問他，“你家在哪啊，同學(xué)，我送你回去吧？”

    男孩垂下眉眼，臉上沒有情緒。

    可時年殷切的，目光充滿柔和與善意的看著他，等著男孩的回答。

    可下一秒輪椅上的男孩已別過腦袋，調(diào)整好輪椅的方向，用手滑著車轆從她身邊走過，始終也沒開口和她說一個字。

    雖然男孩滑的吃力，但速度很快，能看出來是故意提了速的，有意不愿讓人靠近。

    時年倉惶的站起身，“哎，那個……”可男孩的身影已然遠(yuǎn)去，她聲音突兀地低了下去，“注意……安全?！?/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