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兔們生存的這個星球帶著屬于這個種族的特性,連綿的陰雨,暗無天日的天空,常年不見日光的土地讓這里很少有植物生存,但總有一些是例外的東西。
就像身為黑擎的呆毛也有著和夜兔同樣的習性,這個星球成長得最茁壯的植物是一種名叫“紅雨”的樹。不知道是什么人種下的,連它們的年齡也不可考,總之就是在夜王城堡的正西方大概十公里有這樣一片紅雨組成的樹林,而那里同時也是這個星球最兇猛的野獸生活的地方。
經(jīng)常有被血液沖昏頭腦的夜兔闖入這片森林,卻鮮少有能全身而退,于是原本就充滿詭異氣息的森林越發(fā)透著血腥的味道。
常年陰雨下濕氣重重的紅雨林,又名血之林。
對唯唯來說是這個星球上唯一被麻衣子耳提面命絕對不允許踏進的地方。
紅雨林里很安靜,廚娘拎著不知從哪里摸出來的棍子一邊挑開眼前礙事的枝葉一邊皺起眉。
“為什么總有一種前面隨時都有怪獸跳出來的預感?”
“怪獸是指什么?”
“……長的奇怪的野獸。”廚娘悶悶地應了聲,看了一眼在跟在自己身后太過愜意的某人,隨即轉(zhuǎn)過頭繼續(xù)開路,卻還是忍不住碎碎念出聲,“說到底你跟進來是要做什么的,如果還是要欺負呆毛的話我可不允許……”
“這可真是為難,如果我就要繼續(xù)欺負的話,廚娘小姐能做什么呢?”
大胃王雙手枕在腦后無聊地跟著應聲,卻也真的好奇前方的人所能做出的最終反抗會是什么樣的,胡亂的視線不經(jīng)意地掃到不遠處灌木叢里隱約泄露的花紋,他忍不住吹了聲口哨,唯唯驀地頓了下。
“你什么意思?”她也不挑樹葉了,轉(zhuǎn)過身舉起手里的棍子頗有些惱怒的揮舞了下,“是不是覺得弱者什么的都該去死,只剩下你自己天下無敵的活著?那很好玩嗎?只有自己活著,很好玩嗎?”
好玩嗎?
像是積壓已久的憤怒悉數(shù)爆發(fā)出來,廚娘的聲音出奇的憤慨著,在大雨過后的紅雨林里引起一陣微弱的回響,神威聽到那句“好玩嗎”不停在耳邊回蕩,蔚藍的眸子不自覺瞇起,一時竟無法回答。
好玩嗎,只剩下自己。
他不知道,大概是因為他并沒有想過按照如今的生活方式過下去,等在盡頭的會是什么。
這樣怪異的思考讓他難得遲鈍了些,也一時忘記了兩人從踏進這座森林開始就已經(jīng)陷入了極端危險的境地。
這座森林的守衛(wèi)者是一種像虎又有些像獅子的動物,卻有著堪比犀牛那般堅硬的皮膚,神威曾經(jīng)因為好奇它的肉的味道而試圖殺死一只,結(jié)果險些賠上了自己的手臂,雖然最終還是被他給弄到了它的肉,但那味道卻難吃得讓廚娘數(shù)落他很久。
“那是什么?”
唯唯忽然拔高的嗓音讓神威回過神,男孩轉(zhuǎn)過頭,看到先前就一直在灌木叢偷窺他們的那只野獸不知何時已經(jīng)溜到他身后,此刻正后腿直立地站起來,眼看就要朝他撲過來。廚娘嚇得不斷尖叫出聲,神威皺起眉迅速往后退開,眼前卻忽然閃過一道黑影。
“呆毛!”
唯唯驚喜地看著剛沖出來一下將野獸撲倒在地的小家伙,它正張大嘴咬住野獸的脖子,血紅的眸子頗有些睥睨意味地看向神威,不知是不是錯覺,眼前的小家伙似乎比稍早離開之前體格大了些?
“呆毛好棒!”
廚娘絲毫不吝嗇給予寵物言語的鼓勵,快步走到它跟前,雙手叉腰看著剛才被呆毛所救的神威。
“哼,結(jié)果你這個強者還不是被弱者救了?”
神威皺起眉看著呆毛嘴下差不多已經(jīng)奄奄一息的野獸,絲毫不理會廚娘的挑釁,兀自走過去仔細打量了下呆毛。
“果然和鳳仙大人說的一樣……”
黑擎因戰(zhàn)斗成長,每打敗一次便能得到成長的力量,這會兒時間這小家伙就已經(jīng)成長了這么多,要說果然是被稱為戰(zhàn)斗力不輸給夜兔的種族么?
“鳳仙大人說什么了?”
“沒?!彼]有解答廚娘各式各樣的好奇心的耐心和興趣,也懶得解釋呆毛弄死的這只顯然還只是幼崽,兀自轉(zhuǎn)過身揮了揮手,“好了,現(xiàn)在找也找到了,該回去了吧。”
“等下,難得呆毛打到獵了,要好好把肉帶回去?。 睆N娘一邊說一邊翻起舊賬,“省的有人老說它不勞而獲……”
她真的不是一般的小氣,神威想,這個廚娘總是會在意外的時候冒出這種怪異的執(zhí)拗。
“這家伙的肉很難吃的,上次你不是還很生氣嗎?”他轉(zhuǎn)過身頗有些無聊地哼了聲,明顯看到呆毛的眼神黯淡了下,似乎是對自己第一次打獵打到一只難吃的感到殘念,廚娘卻迅速護短地炸毛了。
“才不難吃!呆毛打到的一定比你的好吃!”
喂喂……這是什么差別待遇?
神威難得被廚娘的話堵到囧囧有神,被如此護著的呆毛卻陷入了一種自尊受傷的悲傷境地,小家伙松開嘴里的“食物”轉(zhuǎn)過身,頭也不回地鉆進了灌木叢,這廂的廚娘還在研究該從何處下刀,神威斜靠在一顆紅樹上涼涼地哼了聲。
“走掉了哦,你的呆毛?!?br/>
唯唯嚇了一跳,急忙爬起來四處掃視,不遠處卻忽然傳來一陣吼叫聲。
那是她第一次聽到呆毛的叫聲,不像貓也不像麻衣子所說的狗,和剛才被它咬死的那只野獸倒有些相似,唯唯一個激靈邁開腳步正要朝那個方向奔過去,卻忽然被神威抱起來往后退開好幾步。
“別亂跑?!?br/>
幾乎隨時都在微笑著的少年第一次用這種堪稱嚴肅的語氣說話,唯唯不自覺瑟縮了下,聽到神威忽然又變得興奮的聲音。
“很好,來了個大家伙!”
即使是對它的肉并沒有食用的興趣,能打敗曾經(jīng)一度讓自己受挫的對手對神威來說也是很值得興奮的事,他把廚娘拉開丟到一旁的灌木叢,嘴角含著一抹久違的嗜血笑容,唯唯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這才看到一只比先前大出好幾倍的野獸出現(xiàn),和地上快死的這只長得一樣。
呆毛正用盡力氣咬住它的腿,它似乎絲毫不覺得痛,兀自用一種可怕的眼神看著神威和唯唯兩人,地上那只小家伙虛弱的哼了聲,大的那只立即抬起頭向天哀嚎出聲。
老天,是母子嗎?
廚娘下意識地捂住嘴,想到自己剛才一直在做的打算,忽然被一種前所未有的罪惡感籠罩,胃里也一陣泛酸。
她從不知道在這個血緣親情都淡漠的星球居然也有這樣的種族存在,如果早知道……
早知道又怎么樣呢?
弱肉強食,這就是這里的生存方式。
神威意外的陷入了苦戰(zhàn)。
雖然他自己依舊沒把現(xiàn)在的呆毛當回事,小家伙卻兀自把他當成對手一樣較起勁,于是一人一只各自按照自己的方式朝眼前的大家伙進攻,野獸正陷入失去孩子的悲痛中,暴走地橫掃了大片紅樹,森林里頓時響起一片片倒地聲,驚醒因為突然的內(nèi)疚而陷入失神的廚娘。
抬起頭才看到眼前的三只已經(jīng)纏斗起來,她下意識地揉了揉眼,隨即悄悄挪到瀕死的小家伙身邊,看到她走過來,它驀地瞪大眼,像是要用盡余生的力氣那般,唯唯的眼眸閃了閃,在小家伙身邊蹲下,拿出一枚藥丸塞到它嘴里。
“別死……”
話一出口才發(fā)現(xiàn)聲音有些哽咽,唯唯暗嘲笑自己不知何時染上了麻衣子的毛病,明明以前最不恥的就是女人到處亂救人的習慣,女孩還記得那時女人給自己這一舉動所做的說明。
“哎呀我的設定就是瑪麗蘇嘛,瑪麗是圣母的意思哦,圣母就是不管發(fā)生什么事都不想讓生命從自己眼前逝去的人。”
“那樣不是很累嗎?”
“是累啊,所以圣母都很短命?!?br/>
“那為什么還要這樣做?”唯唯覺得自己的養(yǎng)母似乎越來越古怪,忍不住用一種疑惑的眼神打量著她,脾氣不好的女人忽然忿忿地揮了揮手。
“都跟你說了是設定啦!”
“不是設定……”廚娘從包里翻出止血的工具開始對著眼前的小家伙忙碌起來,有什么順著眼角滾落下來,啪啪地落在女孩的手背,有些又濺到幼崽身上,它發(fā)出怪異的哼哼聲,她急忙抬起手臂胡亂地抹了抹,視線卻越發(fā)模糊了些。
“不是設定……”她忍不住喃喃地重復著。
不是設定,只是努力佯裝的冷漠與殘忍無法對自己的心撒謊,只是不想看到有人和自己一樣陷入孤獨的境地,只是如此地厭惡獨自一人。
所以會開心吧,即便要在自己體弱的同時照顧一個對凡事懵懂的小姑娘,即便是要將自己與夜王的契約無限期延長,即使早已知道自己再也無法回到地球,那個女人依舊傻乎乎地將所有的希望寄托在她身上。
“唯唯,你一定會回到地球的?!?br/>
腦海中閃過這句話的時候,廚娘手頭的工作剛完成,野獸的幼崽雖然呼吸微弱卻也趨于平緩,此刻正躺在地上用一種怪異的視線打量著她,她一下癱坐下來,張了張嘴,明明是想松口氣的,眼淚卻止不住地滾落下來。
“別死……”
別丟下我一個人。
幾乎要滅頂?shù)谋瘋?,絕望突如其來的籠罩住女孩,她完全忘記自己身處何處,身后忽然傳來呆毛的怒吼聲。廚娘只覺得肩膀一陣刺痛,眼角余光瞥到獸類尖利的牙齒正刺在肩膀上,鮮血順著傷口噴涌而出,女孩極為緩慢的眨了眨眼,莫名想起久遠以前自己最后一次離開“家”之前,麻衣子捂住嘴咳血的樣子。
“沒關系的唯唯,你快去給我買藥,等我喝了藥就會好起來的?!?br/>
騙子騙子騙子……
“唯唯,我們國家有句常說的話叫做好人會有好報……咳咳,我死了一定可以去天堂的?!?br/>
騙子騙子騙子……
欺騙了她一輩子的女人,死后一定會墮入地獄無法翻身的,一定會,一定會。
所以麻衣子……請別死啊。
我會聽話學做飯學醫(yī)術(shù)學救人,學著像你一樣不傷害任何有生命的物體,求求你不要死,不要丟下我一個人,這里很冷,一個人真的很冷……
“喂,醒醒!廚娘小姐!”
熟悉的聲音,陌生的聲音,紛亂的雨聲,交織在耳際混雜出夜兔星球特有的沉悶,唯唯艱難地掀開眼皮,呆毛不知何時恢復成碧綠的眸子此刻正若有所思的看著她,眼底一瞬閃過的那抹思緒是擔憂嗎?亦或只是她天真的錯覺?
“唯唯?豆唯唯!”
神威的聲音似乎已經(jīng)開始有些惱怒,察覺到她的體溫在急速下降,他皺起眉在她身上摸索起來。
“你的補血藥呢?”
“神威……”唯唯艱難地側(cè)過頭,奇怪地打量著紅發(fā)男孩臉頰上的水,“下雨了嗎?”
“藥丸!”沒空理會她的胡言亂語,看到她隨身攜帶的包裹里果然沒了他要找的東西,男孩咬牙切齒地開口,“該死的!”
他忽然蹲下來將她放在身上,背起她快速朝森林外沖出去,精神太過恍惚的廚娘還以為自己是在做夢,忍不住喃喃出聲。
“為什么……是暖的……”
這個冷漠到可以不顧自己妹妹生死,拋棄病弱的母親去尋求最強之路的人,他的后背為什么如此溫暖?
暖到她幾乎想就此一生都如此渡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