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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的，聶醫(yī)生的辦公室就在走廊靠左第二間，如果您找不到，直接問護士站也可以?！?br/>
    過了好幾秒，談靜才聽到自己沙啞著嗓音問：“聶醫(yī)生是這個項目的負責人？”

    “我們心胸外科的方主任是項目負責人，不過聶醫(yī)生會負責前期的一些準備工作。”

    “我今天在上班……”

    “沒有關系，這樣好了，我把聶醫(yī)生的辦公室電話告訴您，您可以打電話咨詢一下，直接跟聶醫(yī)生約時間?！?br/>
    掛上電話，她卻沒有了給聶宇晟打電話的勇氣。在她那樣激怒過他之后，她明明知道上次找他要錢，只會徹底地激怒他。她沒有臉也沒有勇氣給聶宇晟打電話，更不要提，去醫(yī)院見他。

    快下班的時候，醫(yī)院的電話再次打來，連值班經(jīng)理都看著她，她知道工作時間不讓接電話，但是醫(yī)院打來的電話，誰也不好意思不讓她接。她也只好硬著頭皮，快快地走過去。

    “你好，我是談靜?！?br/>
    電話那端有短暫的沉默，但是很快，她聽到陌生又熟悉的聲音：“你好，我是聶宇晟。”

    她愣了一下，做夢也不會想，會在此時此刻，聽到他的聲音。聽筒在手中攥得出汗，她心虛地想起昨天晚上孫志軍丟下的那句話，不由得更加發(fā)慌。

    可是聶宇晟口氣冷漠，完全是公事公辦的口吻：“下午的時候我的同事給你打過電話，談到我們有一個新課題，想用孫平作為研究病例。”

    她呆了一下，才小聲答：“是的?！?br/>
    “我想你也不太想到醫(yī)院來跟我面談，所以我會把相關資料發(fā)給你，你看完后考慮一下?！?br/>
    她腦子里一片空白，每次遇到聶宇晟，她永遠是這種暈頭暈腦的狀況，仿佛是缺氧。連同他說話的聲音，都仿佛一會兒遠，一會兒近，讓人聽不清楚。她不知道他在說什么，好像是在說著孫平的病，但是她虛弱地想，她寧可一輩子也不跟他討論這種問題。

    “你覺得怎么樣？”

    她其實漏聽了好幾句話，所以只能“啊”了一聲，完全是懵懂的茫然。

    他稍微停頓了一秒，口氣似乎更加地厭憎：“我剛剛說，你有沒有電子郵箱，我會直接發(fā)到郵箱里，因為資料非常多。”

    “有的?！彼牫鏊揪筒幌牒妥约憾嗾f話，其實她也并不想和他多說一句話。她匆忙而倉促地把郵箱告訴了他，那是上次寫解釋信的時候，臨時注冊的，前綴是“平平”兩個字的縮寫再加上孫平的生日。

    “好的，我會立刻發(fā)給你?！?br/>
    她小聲說：“謝謝?！?br/>
    他客氣而疏遠地說：“不用謝，這是我的工作?！?br/>
    她放下電話走出來，發(fā)現(xiàn)值班經(jīng)理正站在收銀臺旁邊，還有一個顧客等著結(jié)賬。一下午就接了兩次電話，她覺得很心虛，連忙返回工作崗位。心想，郵箱的事還是不用跟值班經(jīng)理說了，免得他更加覺得自己私事太多。反正那個郵箱他只是說用一用，肯定沒有改密碼，總公司如果后來有發(fā)資料來，他也八成早就告訴總公司的人，換上他自己的郵箱了。即使萬一他改了密碼，自己再跟他說也不遲。

    她知道聶宇晟那個人，雖然很厭惡自己，但是如果是關于工作的事情，一定會辦得公私分明。他說了會馬上把資料發(fā)過來，就會以最快的速度發(fā)過來。所以一下班她連飯都沒吃，就直接去了網(wǎng)吧。租了一臺電腦，就打開郵箱。

    密碼錯誤，沒想到值班經(jīng)理竟然把密碼改了。她愣了一會兒，在打電話給聶宇晟告訴他必須得換個郵箱，還是打電話給經(jīng)理問他新的密碼，這兩個選擇之間猶豫了一會兒。

    打電話給聶宇晟請他重新再發(fā)一遍，她簡直沒有那個勇氣，在拿了聶宇晟三萬塊錢之后，本來抱著一種破罐子破摔的心態(tài)，可是自從孫志軍那句警告之后，她本能地覺得，離聶宇晟越遠越好，最好是沒有任何瓜葛。即使做不到，仍舊萬般不情愿主動打電話給他。

    打電話給經(jīng)理她也是非常不情愿的，值班經(jīng)理明天就要去總公司報到了，最近他對自己似乎有很多不滿。下班之后再為一點小事打擾他，他肯定也不會高興。他去總公司之后，會有內(nèi)部的專用郵箱，這個郵箱是自己注冊的，他也應該不會再用得上了。想到這里，她就直接用了找回密碼。

    密碼找回得很順利，她重新設了新的密碼，打開郵箱看到有兩封新郵件，一個標題很簡單，是“手術相關資料”，一看就知道是聶宇晟發(fā)來的。另一封郵件的標題卻是英文，她原以為是廣告，但看到發(fā)件人的郵箱后綴是公司縮寫，這明明是公司的內(nèi)部郵件，想必是發(fā)給值班經(jīng)理的。她本來不打算偷看公司給經(jīng)理的郵件，正打算關掉頁面，突然眼角瞄到那封郵件里有個單詞是“TANJING”，正是自己名字的縮寫。她愣了一下，看看那封郵件，標題竟然是關于建議辭退TANJING郵件回復。

    她傻了一會兒，既然寫著她的名字，不由自主就點開了郵件，郵件全部是英文，寫郵件的人英文非常流利，雖然只有短短幾行，談靜仍舊看得驚心動魄。在這封郵件的下面，附的是一封中文電郵，落款是值班經(jīng)理的名字。值班經(jīng)理建議區(qū)域督導辭退談靜，并說明為什么繞開店長的原因是因為店長袒護談靜，并且列舉了談靜遲到早退挪用公款等等原因。關于挪用公款的款項，正是她那次替梁元安付的生日蛋糕的錢，但對于梁元安那件事的詳細情況，包括梁元安王雨玲已經(jīng)主動辭職，值班經(jīng)理卻在郵件中只字不提。

    談靜眼前一陣陣發(fā)花，心想自己根本沒有得罪過值班經(jīng)理，為什么他要在背后下這樣的狠手。不僅夸大事實，還把店長的處理說成是袒護。

    她想到值班經(jīng)理最近對自己種種態(tài)度的轉(zhuǎn)變，更是滿腹疑惑。她機械地移動鼠標，下面還有好幾封郵件，發(fā)件人后綴都看得出是公司郵箱，但并不是區(qū)域督導。到了這個地步，她也顧不上其他，一心只想找出答案。把郵件打開來看，卻都是一個名叫“盛方庭”的人發(fā)給值班經(jīng)理的，一封是要求他將一封公司的內(nèi)部郵件翻譯成英文，還有一封是說明他的職位將由他的英文水準來決定，并且稱贊值班經(jīng)理上次寫的解釋信非常不錯。

    談靜看到那個盛方庭每封郵件下面附的職位和聯(lián)絡方式，正是總公司的企劃部總監(jiān)。談靜雖然人非常內(nèi)向本分，但是并不傻。把前因后果聯(lián)起來想一想，頓時明白了值班經(jīng)理為什么看自己不順眼，甚至在調(diào)離之前還要想盡辦法辭退自己。原來這個職位本來就不該他得到，他現(xiàn)在要調(diào)到總公司去了，肯定是非常心虛，怕她把事情真相說出來，所以不惜背后用陰謀，也要把她開除。

    談靜心里憋屈得厲害，心想自己原本是為了幫忙，替值班經(jīng)理翻譯了那封解釋信，沒想到他竟然這樣恩將仇報，還一心要開除自己。她并沒有想太多，立刻就給那位盛方庭寫了一封英文郵件，詳細說明了前因后果，請求對方替自己向區(qū)域督導解釋，保留自己的工作，她寫完之后就點了發(fā)送，心想那位盛方庭既然是總監(jiān)級別，肯定會明辨是非，還自己一個清白。

    她發(fā)完郵件之后，又把聶宇晟發(fā)來的郵件打開來細看，里面全部是非常學術和專業(yè)的內(nèi)容，列出了手術的條件和風險，她首先看到由醫(yī)療器材公司補貼一定比例的醫(yī)藥費手術費，心中就是一喜，再往后看，聶宇晟列出了與傳統(tǒng)手術方案相比的各種風險，等看完那些附件，她終于明白，原來醫(yī)療公司的補貼，就是因為這種方案不成熟，風險太大了。

    她心里非常難過，她知道憑著自己目前的工資和收入，是沒辦法湊齊孫平的手術費的。每次去醫(yī)院，醫(yī)生總是建議盡快手術，有時候?qū)O平稍微活動猛烈一些，就會因為缺氧窒息，總是喘不過來氣，連嘴唇都紫得發(fā)烏，她心中更是像刀子割一樣，知道這件事沒辦法繼續(xù)拖下去，再拖下去，孩子就真的沒得救了?？墒侨绻邮苓@個補貼，那么這樣的風險，卻是自己不敢去想像不敢去承擔的。

    她有點發(fā)愣地看著顯示器上的資料，身后左右的人都在玩游戲，有人戴著耳機搖頭晃腦，有人飛快地敲著鍵盤，還有人一手點著煙，一手拖拽著鼠標……網(wǎng)吧里空氣非常不好，因為開了空調(diào)，所以更不透氣。煙味汗味腳臭味，什么味道都有，談靜一手撐住了額頭，只覺得太陽穴突突地跳著，這樣艱難的抉擇，讓她如何能夠輕易地決定？

    顯示器上有個小圖標在一晃一晃，她怔了半晌，才發(fā)現(xiàn)原來是有新郵件的提示，她刷新了一下收件箱，竟然是盛方庭發(fā)來的郵件回復，仍舊是英文內(nèi)容，他說他對這件事感到十分意外和震驚，所以他希望立刻當面了解詳細的情況，并且說自己正在公司加班，希望談靜可以馬上到他的辦公室。

    談靜想了想，自己發(fā)郵件給這位總監(jiān)，是顯得有點突兀，但整件事她是清白的，倒是不怕什么，于是回復說自己會盡快趕去他的辦公室。

    談靜從來沒有去過總公司，按地址找到才發(fā)現(xiàn)是幢很氣派的寫字樓，她在大堂前臺那里借了電話打給盛方庭，他馬上說：“已經(jīng)過了下班時間，進電梯需要刷卡，我馬上下來接你?！?br/>
    談靜本來十分忐忑，但聽他的聲音非常溫和，想必是個很寬容和氣的人，不知不覺就松了口氣似的。

    盛方庭從電梯出來的時候，一眼就看到了談靜。

    因為她正好站在大堂水幕墻的前面，水幕頂上本來有一排射燈，所以光線將她的側(cè)影，勾勒得清清楚楚。她半低著頭，似乎在想著什么心事，神色略顯拘謹。射燈的光線透過水幕，朦朧地泛著一層瀲滟的流光，虛虛地籠在她的身上，倒像是燭光似的。她穿著一件白色的連衣裙，裙子是棉質(zhì)，一看就知道并不是什么好牌子，洗得毛毛的，樣子有點像舊式的旗袍。并不是什么時髦的衣服，樣式甚至有點土氣，但她氣質(zhì)溫潤，這樣的不時髦的衣服穿在身上，有一種特別的妥帖。就像她的人一樣，雖然并不是那種令人倒吸一口涼氣的美人，可是側(cè)影如玉。不曾燙染過的頭發(fā)梳得很整齊，被燈這么一映，真像畫中一幀落落的剪影。

    盛方庭在國外二十多年，是所謂的ABC，被派回中國來工作，覺得中國跟所有發(fā)達國家，并無什么不同，一樣的高樓如林，一樣的車水馬龍，一樣的現(xiàn)代化城市，連工作中接觸的人，也皆是長袖善舞、八面玲瓏。外公總是感嘆，中國的姑娘不是這樣子的。他的外公雅擅丹青，尤其擅長畫仕女圖，那些圖中的美人，總令他覺得不可思議，假的就是假的，哪里有那種衣袂飄飄似的女子，回到國內(nèi)后，也覺得外公對所謂中國美人的遐想只是遐想罷了?？墒墙裉炜吹秸勳o，他終于覺得心里像漏跳了一拍似的，沒想到真的有這樣的嫻雅佳人，倒是十分有想像中的故國風致。

    他覺得自己有點失態(tài)，所以咳嗽了一聲，朝著談靜走過去。談靜聽到他咳嗽，于是抬起頭來。他已經(jīng)走近了，自我介紹說：“你好，我是盛方庭。”說著便禮貌地向談靜伸出手。

    談靜連忙與他握手，有點倉促地說：“你好，我是談靜?！?br/>
    他只覺得她手指微涼，就像曾經(jīng)吃過的北京酥糖一樣，不敢多握，只輕輕用了力就松開：“我們上去談吧?！?br/>
    談靜曾經(jīng)猜測這位盛方庭就是上次來巡店的人，但是上次他去店里的時候，自己也不曾仔細留意，模糊印象就是記得這個人的普通話，稍微帶著些南方口音，今天見了面，只覺得人非常有禮貌，自己心里的那些忐忑不安，卻漸漸消失了。

    進電梯后盛方庭刷了胸卡，然后按了樓層。因為電梯里就只他們兩個人，所以他覺得有點尷尬，找了句話問她：“來過公司嗎？”

    談靜說：“沒有?！?br/>
    這么一問一答，盛方庭又覺得自己這個問題問得不太妥當，心里只在暗暗懊惱。他是MBA出身，曾經(jīng)在跨國企業(yè)工作過，各種各樣的陣仗也皆見識過。后來被派往上海，協(xié)助主持過全球大區(qū)總裁級別的會議，形形色色的大人物見得多了，種種場面也不是應付不下來，可是也不知道為什么，對著談靜總覺得有點不安，似乎跟她說話，需要格外地小心似的。

    公司里還有幾個人在加班，這讓談靜更覺得放心了，盛方庭帶著她穿過開放式的大辦公室，因為她剛才在電梯里說沒有來過公司，于是向她介紹：“這是我們企劃部的辦公室，大部分同事都在這邊辦公?！?br/>
    談靜不知道怎么樣回答，只好“噢”了一聲。盛方庭作為總監(jiān)，有著一間獨立的辦公室，燈火通明，明顯剛剛他還在這里加班，因為連桌上的筆記本電腦都沒有關。他很客氣地請談靜坐下，然后還替她倒了一杯水。

    談靜本來不緊張了，但是進了他的辦公室之后，突然又覺得有點緊張了。好在盛方庭這個人很和氣，跟人相處總是恰到好處，讓人覺得如沐春風。他說：“大致的情況我已經(jīng)從郵件里看到了，你的英文很不錯，只錯了一個單詞?！?br/>
    談靜不由覺得臉紅，寫郵件的時候她一腔氣憤，所以最后只草草檢查了一遍就發(fā)了出去，沒想到拼錯了一個單詞。

    盛方庭說：“不要緊，我已經(jīng)基本了解整件事情，但是有些細節(jié)還需要向你確認一下?！?br/>
    談靜到這里來，本來就覺得是背水一戰(zhàn)了，現(xiàn)在這位經(jīng)理要問什么，倒是老老實實一五一十地回答好了。盛方庭問得最詳細的是梁元安那件事情，談靜于是向他解釋了前后過程，他似乎十分好奇：“那么你最開始為什么要承認是自己忘收了錢呢？”

    談靜想了想，告訴他：“因為責任。”

    “責任？”

    “是的，本來是因為我過生日，梁元安才想送我這個蛋糕，如果我不出來負責，梁元安就會失業(yè)，他失業(yè)比我嚴重得多。您也知道，在業(yè)內(nèi)有一個黑名單，如果他被開除，其他蛋糕店不會再聘用他為裱花師?！?br/>
    “為什么你要犧牲自己去幫助他呢？明明是他犯了錯?！?br/>
    “因為他是我的朋友，他在很困難的時候幫助過我?！?br/>
    盛方庭笑了笑，說：“其實這是職場大忌。第一，你把不應該承擔的責任包攬到自己身上；第二，友情不是用來挑戰(zhàn)規(guī)則的，不然善良的人全都死了一萬遍了。”

    “對不起，這件事情我確實做得欠妥當，所以后來梁元安把真相說出來的時候，店長也批評了我?！闭勳o很老實地承認錯誤，“以后我會以此為戒?！?br/>
    盛方庭卻岔開了話題：“我這里有封信，是中文的，能替我翻譯一下嗎？”

    談靜猶豫了一下，說：“那我試試吧?！?br/>
    盛方庭說：“可以用我的電腦。”然后把位置讓出來。

    談靜還沒有用過這樣的筆記本，原來聶宇晟有一個筆記本電腦，但是現(xiàn)在的筆記本又輕又薄，觸控板更是靈敏好用。她短短幾分鐘就上手了，開始翻譯。有個別專業(yè)詞句拿不準，上網(wǎng)搜索確認一下。她本來做事情就利索，那封郵件又不長，所以盛方庭一杯咖啡喝完，她也做完了翻譯。

    “嗯，很不錯，談小姐，謝謝你?！?br/>
    “不客氣。”談靜說，“我只是希望您向我們的區(qū)域督導解釋一下，我很珍惜這份工作，并不想失去它。”

    “我會跟HR的同事溝通——”他說，“就是人力資源部的同事?！?br/>
    “謝謝您?！?br/>
    “你的英文水準，做一個收銀員實在是大材小用，而且為什么你會選擇做收銀員？我覺得你完全可以選擇一個更能夠發(fā)揮你能力的職業(yè)。”

    談靜低下頭：“我沒有大學畢業(yè)證。”

    “哦？那你英文全是自學？”

    “不是，我考上外國語學院英文系，念到大三……后來……后來出了意外我輟學了，沒有拿到大學文憑?！?br/>
    盛方庭有點費解：“那為什么不選擇一個好點的工作呢？收銀員太埋沒你的專長了?！?br/>
    “沒有畢業(yè)證，您也知道，比如我們公司，即使招聘最普通的行政助理，也要求本科及以上學歷。”

    盛方庭點點頭，說：“我明白了?！?br/>
    談靜勉強笑了笑：“謝謝您給我解釋的機會，如果能保留我的工作，我會非常感激?！?br/>
    她想剛才讓自己翻譯信件，可能是想確認一下那兩封解釋信是否出自自己之手，這也是他辦事縝密的地方，這樣的人如果肯替自己解釋并溝通，肯定會起到良好的作用。

    他只是說：“我會盡力。”

    談靜卻非常相信他，他說盡力就一定會盡力。對區(qū)域督導而言，一位總公司經(jīng)理級的管理者出來說話，自然是有分量的，她不由得松了口氣，看來自己這份工作是保住了。

    當初生日蛋糕的事剛剛鬧出來，她腦門一熱就不管不顧地將責任包攬下來，事后想到?jīng)]有工作沒有收入的種種苦處，不是不后怕的。尤其孫平的病，還需要自己一點點去攢錢，她實在不應該丟了工作。所以看到值班經(jīng)理的郵件之后，她特別地生氣也特別地害怕，被人冤枉被人陷害的滋味實在是太不好受了，雖然在公司高層眼里，她只是個微不足道的小人物，但是她不愿意受這種欺負。

    送走談靜之后，盛方庭返回自己的辦公室，加班的工作已經(jīng)做得差不多了，他思考著談靜剛才的話，她坐在那里，斯斯文文，聲音不高不低，但每個字都那樣清楚。尤其在維護自己權益的時候，她有一種不卑不亢的腔調(diào)，這種風骨其實是很難得的，如果換了一個人，也許就對值班經(jīng)理落井下石了，但她并沒有提到任何要求，除了懇請他向區(qū)域督導解釋自己的清白。

    他單肘擱在另一只手的手肘上，用指關節(jié)摩挲著自己的下巴，每次他遇上什么問題的時候，他總是下意識有這樣的動作。但今天他只猶豫了一會兒，就發(fā)了一封電郵給公司的HR經(jīng)理舒琴，約她明天中午的時候一起吃午飯。他在郵件中客氣地寫道，自己有些事情，想要跟她溝通一下。

    舒琴看到這封郵件的時候，已經(jīng)是第二天早上九點多。她習慣了下班后就不再看郵箱，尤其是工作郵箱。每天在辦公室里，人的神經(jīng)繃得緊緊的，所有工作她都盡量在辦公室處理完，哪怕加班，也不愿意帶回家去做。幸好涉及到人力資源的事情，通常都并不是什么十萬火急，一般來講，即使她一晚上不回郵件，也不會出什么天塌下來的大事。

    所以早上她看到盛方庭的郵件之后，只想了想盛方庭為什么約自己吃飯，這是一種很出人意料的舉動，平常在公司的時候，盛方庭從來不私下跟她有任何接觸。舒琴心想，不會是替他新招的助理出了什么亂子吧？

    他們上班的寫字樓位于著名的商圈附近，周圍有不少吃飯的餐廳。盛方庭約她去一間臺灣餐廳，舒琴覺得他可能是真的要談工作，因為那間餐廳平常公司的一些同事也常常去，既然不忌諱被人看到，說明確實是公事。

    兩個人邊吃邊聊，都是說的些閑話。舒琴平?？偸潜苊飧⒎酵ゴ蚪坏?，畢竟他所管的是公司最關鍵的部門之一，特別引人注目。但是今天兩個人這樣吃飯，還真是難得的機會，她覺得自己都有點管不住自己了，雖然周圍沒有熟悉的同事，但他們?nèi)耘f沒有說任何除了公事之外的話題。

    盛方庭跟她聊了一會兒，就很公事公辦地說：“舒經(jīng)理，我有一件事情，想要請你幫忙?！?br/>
    舒琴早就知道他不會輕易約自己吃飯，這倒是意料之中，于是她笑著說：“大家都是同事，如果幫得上忙，我一定會盡力?！?br/>
    “上次想要把門店值班經(jīng)理調(diào)來做助理的事情，十分感謝你，甚至沒有問我為什么，就同意了這樣的申請。但是后來我發(fā)現(xiàn)，原來這個值班經(jīng)理，并不是我想要找的人。”盛方庭仍舊是說公事的語氣，他把談靜的事情簡單地講述了一下，說，“我希望把談靜調(diào)來這個職位。最大的問題是，她沒有大學畢業(yè)證?！?br/>
    舒琴想了想，說：“你也知道，企劃部是公司很重要的部門，如果招一個人來，連本科文憑都沒有，那么負責人力資源的鄒總那里，我很難交代得過去。雖然鄒總他可能不會過問這種小事，但公司人多嘴雜，難免會走漏風聲。如果傳到鄒總耳朵里去，我怕事情會走樣?！?br/>
    她這是在提醒他，即使她幫著他瞞天過海，但是不定誰會到老總面前多嘴，到時候事情一旦露餡，后患無窮。

    “所以我想請你幫忙?！笔⒎酵フf，“這個人能力沒有問題，缺少的就是一個畢業(yè)證。鄒總?cè)绻麊柶?，我會向他解釋，正因為公司人多嘴雜，所以我希望在流程上，你能夠幫個忙?！?br/>
    他話說得很委婉，舒琴明白他的意思就是自己睜一只眼閉一只眼，讓他把這個人招去當助理，而且最好不要太細究這個人的履歷，畢竟把一個店員調(diào)到助理崗位是件太出格的事情，何況這個店員還沒有本科文憑。雖然他會在老總面前一力承擔，但是舒琴禁不住好奇，想到底是什么樣一個人，能讓盛方庭這樣大費周章。企劃部是要害部門，盛方庭當然需要安插自己的親信，但犯不著為了安插一個親信，把這么多把柄遞到明里暗里的敵人手中。他已經(jīng)是職場老手了，這道理想必深知。

    不過他既然提出這樣的請求，她當然必須得全力以赴。

    “當然可以。只要鄒總那里不會有問題，我這里當然也不會有問題?！?br/>
    盛方庭很客氣地說：“謝謝！”

    舒琴目光一閃，沒有再說任何話。

    在回去的路上，她才發(fā)了一條短信，問盛方庭：“為什么要大費周折把這個人調(diào)到公司來?！?br/>
    過了許久她才接到盛方庭的回復，只有四個字：“工作需要?！?br/>
    舒琴覺得非常氣惱，伸手按了刪除鍵。

    但是盛方庭做任何事情都是有意義的，他的每一個步驟幾乎都經(jīng)過精心考慮，她除了配合，幾乎沒有其他選擇。舒琴在回公司的路上就已經(jīng)想好了辦法，把這個人當作外部招聘，直接通知談靜來面試，走個過場就行了。

    談靜倒還沒有想到會有這樣的好運氣降臨到自己身上，她只是在糾結(jié)孫平手術的事情。聶宇晟將各種風險列得清清楚楚，正因為太清楚，所以她每看一遍，都覺得心驚肉跳。不知道自己拿一個主意，到底是能夠救孩子，還是會害了孩子。

    她越看越覺得難以決定，最后終于下了決心，給聶宇晟打一個電話，有些太專業(yè)的問題她實在看不懂，這樣重要的事情，她不能不想辦法弄懂每個細節(jié)。雖然聶宇晟可怕，可是作為一個母親，她不能不明不白地放棄任何一個給孩子治病的機會，哪怕聶宇晟是洪水猛獸，她也不能不打這個電話。她站在街邊的公用電話亭，手心里直冒汗，就像第一次打電話給聶宇晟。

    那時候她剛剛才升到十四中的高中部，他已經(jīng)念大一了。在很長一段時間里，他們的主要聯(lián)絡方式都是通信。因為聶宇晟也是十四中畢業(yè)的，而且品學兼優(yōu)，談家媽媽倒是挺樂意女兒向這樣一個榜樣學習。他們在信中談的都是學習，他寫信來，用英文，告訴她一些大學里的事，鼓勵她好好學習，考上重點大學。她寫信去，也用英文，他會把她錯誤的單詞或語法改正，因為她想考外語學院，而當年他高考，外語拿到了滿分。她從高中開始住校，學校管得非常嚴，寢室里也沒有裝電話。那時候手機并不普遍，只有家庭條件非常好的女生，才會有手機那么奢侈的東西，談靜自然是沒有的，所以聶宇晟給她寫信。

    寄宿高中的生活那樣寂寞，有人跟陌生人做筆友，所以每個人的信件都非常非常多。生活老師總是隔陣子給他們拿來一大疊，如果有重要的考試的話，那么就會有很長時間收不到信，因為信件全都被生活老師壓下來了。

    在期末考試之前她拿到的最后一封信中，他破例寫了句中文：“給我打電話?。?！”他竟然用了三個感嘆號，后面寫著他新買的手機號碼。那三個感嘆號似乎讓她猜到了一點兒什么，讓她心里怦怦直跳。

    考完期末考試的那天學校就放假了，她顧不上回家，而是在街頭找了個公用電話，打給聶宇晟。在撥出那個號碼之前，她手心里全都是汗，也不知道在害怕或者擔心什么?？墒悄莻€時候，除了問功課之外，她從來沒有毫無緣由地給任何一個男生打過電話，哪怕這個人是聶宇晟。

    聶宇晟接到她的電話高興極了，問：“你們今天就放假了嗎？”

    “明天還要補課?！彼÷暤卣f，“我就是想問問你，讓我給你打電話，有什么事沒有？”

    聶宇晟似乎頓了一下，最后說：“也沒什么事——就是想約你看電影。”

    她站在街頭，頓時臉都紅了。

    她直到今日還記得那個黃昏，自己背著書包，提著一袋換洗的衣物，身上是學校發(fā)的面口袋似的校服。為了怕同學看見，她特意找了另一條街的公用電話?？措娫挼拇髬屪诓贿h處守著報攤，來來往往的人，就從她身邊走過去。一切都和往日沒什么不一樣，可是一切和平常又都不一樣了。遠方是絢麗的晚霞，像是一幕紫紅的輕紗，襯著城市的高樓大廈和渾圓的落日。

    那天的霞光真美，她這一生也沒有看過，比那更美的晚霞。掛上電話之后，她的心還是撲撲地跳，因為答應陪聶宇晟去看電影。

    她非常大膽地裝病翹掉一堂自習，就為了跟聶宇晟去看電影。在那個時候，誰都知道一個男生和一個女生單獨去看電影，象征著什么。她一直怕遇上熟人，幸好沒有。聶宇晟帶她去看的是一部很老的香港片子，那時候電影院并不景氣，整個影院永遠都只有稀稀落落幾個觀眾，大部分都是情侶，因為方便在黑暗的影院中偎依在一起。而她很拘謹?shù)囟俗谀抢铮J真把電影從頭看到尾，就像聶宇晟根本沒有坐在她身邊。

    從初中開始，師長們都千叮萬囑，說不要早戀。升了高中，學校里還是有人偷偷摸摸地談戀愛，所謂談戀愛，也就是避著老師，兩個人悄悄去看場電影什么的，就算確定了特殊的關系。她是規(guī)矩慣了的好學生，做夢也沒想到自己會做出這樣出格的事情，可是當聶宇晟問她愿不愿意跟他一起去看電影時，她脫口就答應了。

    電影放字幕的時候，燈還沒亮，她惦著要趕緊回家去，免得媽媽生疑，所以就站起來要走，聶宇晟也知道她是怕誤了回家的時間，所以跟著她站起來。電影院里很黑，她摸索著尋找臺階往太平門走，他忽然伸出手來，牽住她的手。

    那是他第一次牽她的手。在看電影的整個過程中，他甚至都沒有跟她說過一句話，在牽住她手的時候，他突然說：“談靜，我的手機號碼最后四位是0707，你懂嗎？”

    她像蚊子一樣嚶嚶地答：“是你的生日……”他的生日是七月七日，跟她的生日是同一天而不同歲，只是她不好意思往別的意思上想。

    他低聲說：“也是你的生日?！?br/>
    電影里那首歌還在唱著，他牽著她的手，順著臺階，一步步地往下走。他的掌心溫暖干凈，她心跳得幾乎都要從胸腔里跳出來，耳朵發(fā)燙，磕磕絆絆地走著。電影院不知道為什么有那么多臺階，可是幸好有那么多臺階，如果是平地，沒準她就頭也不回地逃掉了。

    直到很多很多年后，她想到他握住自己手指的那一剎那，仍舊會覺得既甜蜜又傷感。電影片尾曲是首輕曼的歌謠，一個女人用很好聽的聲音唱著：“曾經(jīng)歡天喜地，以為就這樣過一輩子。走過千山萬水，回去卻已來不及。曾經(jīng)惺惺相惜，以為一生總有一知己。不爭朝夕，不棄不離，原來只有我自己?？v然天高地厚，容不下我們的距離，縱然說過我不在乎，卻又不肯放棄。得到一切，失去一些，也在所不惜。失去你，卻失去，面對孤獨的勇氣……”

    那時候她完全沒聽清電影里是在唱著什么，也不知道這首歌的演唱者后來大紅大紫，成為天后。更沒有想過，原來真的只有她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