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說得斬釘截鐵,說完轉(zhuǎn)身就走。陳婕妤氣得俏臉發(fā)黑,只能看著她漸行漸遠。
安如錦還是靜夫人時她就拿捏不到她,現(xiàn)在擢升上了充容后更是奈何不了她。她以后在安如錦跟前還得行禮道萬福呢!
一想起這個,陳婕妤的臉就越發(fā)黑暗。
她發(fā)現(xiàn)自己再也攔不住安如錦這個宮中異數(shù)了。
……
安靜的御花園中姹紫嫣紅,秋光清亮。隨處可見姹紫嫣紅,楓葉火紅。今年的秋來得特別晚,已到了十月初都還在有余熱。
安如錦亦步亦趨跟在蕭應(yīng)禛的身邊,心中卻是不能平靜。
她鮮少和他一起在御花園中散步。恍然想起,她最擅長做的就是守一盞孤燈,等一個人。
“青萍用著可真的放心?”
蕭應(yīng)禛慢慢地走,話卻是十分犀利。
安如錦心中一動,莫名卻覺得安心。原來他也不是那等只管朝堂,后宮什么都不管的皇上。
她想著聲音柔和了幾分:“皇上放心,青萍姑娘是真的無依無靠了?!?br/>
蕭應(yīng)禛看了她一眼。不知怎么的,這一眼卻仿佛能看到她心底。安如錦一顆心縮了縮,不過片刻卻迎上他的目光。
四目相對,她卻看到了他眼底深沉無垠,不知內(nèi)里幾何。
蕭應(yīng)禛看著滿目的美景,眉心卻依舊是化不開的沉重。他道:“你這個充容是早就該升的,是朕欠你的。只是如今朝堂不安穩(wěn),三弟他……野心不死。關(guān)外又異族頻動,頗有試探我朝實力之意。新軍剛建,還未成型,若是在此節(jié)骨眼上內(nèi)憂外患,那當真是滅頂之災(zāi)?!?br/>
安如錦聽得一動不動。
她只見眼前男子龍袍明晃晃,猶如神人,一張臉冷峻堅毅,似乎天大地陷都不會令他動搖半分,可是現(xiàn)在聽著他一字一句,竟如此重愈千斤。
她竟然不知道他心中藏著這么多事,有這么多的煩惱。每一句放在常人身上恐怕就真的愁白了頭,壓垮了腰。
“皇上,臣妾不能聽。”她聲音艱澀。
是不能聽,還是不想聽,不敢聽。一向靜如死水的心湖此時駭浪滔天,她真的不知道是自己不愿意聽還是……不想聽。
聽了就要為他擔(dān)憂,就要為他分愁,可是分明,她和他越到后面越是死結(jié)。
她現(xiàn)在唯一應(yīng)該做的就是迅速站穩(wěn)腳跟步步向上,才能真正有辦法查出當初傅家抄斬的真正原因。而不是像現(xiàn)在一樣,為他歡喜為他憂……
蕭應(yīng)禛背影僵了僵,等他明白自己說了什么之后,不由自嘲一笑。
“是,是朕錯了,竟和你說這些?!?br/>
他抬起她精巧的下頜,忽然看見她面白如雪,神情凄涼。
“怎么了?朕嚇到了你?”蕭應(yīng)禛皺眉不解。
安如錦只是搖頭,勉強笑了笑:“不是,臣妾只是覺得皇上太辛苦?!?br/>
內(nèi)憂外患,哪一個都不是容易對付的。內(nèi)有蕭應(yīng)瑄這條毒蛇,外有異族蠢蠢欲動,不斷擾邊。先皇一朝朝政就敗落腐朽,要不是這近兩年來蕭應(yīng)禛左右權(quán)衡,重用能臣。被林貴妃等一流敗壞的朝政還不知道要糜爛到什么程度。
可是就算是這樣勵精圖治,林貴妃一黨的余孽還握有重權(quán),不然也不會蕭應(yīng)瑄這個狼子野心的王爺還在京城宮禁隨意進出的情形。
在蕭應(yīng)禛面前,難,就一個字。
她不可想象,在先皇駕崩,倉促登基,根基底薄的蕭應(yīng)禛是怎么坐穩(wěn)江山,也不知道在太皇太后西去后,他是怎么壓制蕭應(yīng)瑄,一步步建立自己的帝之威嚴。
她只知道在她還是御前女官的時候,每夜每夜都只有她看見他他披星戴月而歸。
她的心在亂。
這個時候她的心竟然在亂。
她為什么會這樣亂?是真的愛上了眼前這決計沒有可能愛上的男人嗎?
他是皇帝,是滅了她傅家的仇人之子,也是她親手送了他父皇的最后一程……這個死結(jié)怎么解?
無解……
不知何時她面上已經(jīng)清淚點點。蕭應(yīng)禛愣住了。
他皺眉擦著她的眼淚,不由道:“好好的怎么哭了?”
安如錦不答,順勢撲在了他的懷中。
身體內(nèi)好像有另一個自己在不停地哭,怎么都止不住的眼淚從眼眶羞人地滾落。淚水沾濕了他明黃的龍袍,一點點在他胸襟前擴大。
蕭應(yīng)禛一動不動由她抱著,眉心寥落。
曾幾何時,他都以為眼前的小女人不會笑不會哭,哪怕是真的高興也只是眉眼彎了彎。從不見她爭寵吃醋。
就算他那日在得知太皇太后無力回天時,他都不見她動容哀傷。她身似蒲柳,可是她身體內(nèi)的平靜是最堅硬的磐石。
哪怕她得知自己懷了身孕,無法養(yǎng)育都不叫人看出一點軟弱。哪怕她失去孩子,伏在他懷中時候都不曾如此。
她就是他身邊的安神香,靜靜燃著,散發(fā)著若有如無的香氣。讓他時常都感覺不到她的存在。
可是是從什么時候開始,他忽然發(fā)現(xiàn)身邊,眼里,心里處處是她的影子。哪兒都想看見她,哪怕她一聲不吭就是坐在一旁都覺得心安。
“別哭,好好的怎么會哭了……”蕭應(yīng)禛有些笨拙地安慰。
懷中的女人哭得很別致,輕輕抽泣,可是眼淚如雨。不知道還以為受了多大的委屈。
英雄氣短,兒女情長。他自認自己冷情鐵血,可是什么時候竟如此兒女情長?
秋日艷陽高照,御花園中風(fēng)動菊花香,回廊下,兩人相擁猶如畫兒一般。
此時不遠處,一隊宮娥扶著一位傾國傾城的美人慢慢前來。
當她看見這回廊這一幕時,渾身一震,幾乎軟倒在地。
“蘭妃娘娘!”浣紗急忙扶住她。
等浣紗也看清楚回廊下相擁的兩人時,頓時也愣住。
納蘭韻臉色煞白,喃喃自語:“我知道了……我知道了……他不來我這兒是因為她。是因為她啊……他接我入宮是可憐我,不是因為愛我?!?br/>
浣紗看見納蘭韻失魂落魄的樣子,頓時一個激靈醒過來。
她瞇了瞇眼,在納蘭韻耳邊輕聲道:“蘭妃娘娘,您說得極是。您看皇上已經(jīng)變了心。那可怎么辦才好?”
納蘭韻癡癡地道:“還能怎么辦才好?變了的心能挽回來嗎?”
浣紗皺眉:“怎么不行呢?您得和這安如錦爭?。 ?br/>
“爭?”納蘭韻終于回魂了一星半點,她輕笑:“我怎么爭?我這副破敗身子……”
她眼中都是絕望。
是的,破敗身子。這身子動不動就生病,三天一大病,兩天一小病。自從入了宮后她越發(fā)覺得心慌氣喘,一天都離不開湯藥。
禛哥哥……他不碰她也是因為她的病吧?不然口口聲聲說什么讓她將養(yǎng)身子,一轉(zhuǎn)頭卻去寵幸那九品縣令出身的安如錦。
納蘭韻輕輕笑了起來,只是笑著笑著雪白的臉頰飛起兩朵詭異的紅暈。一陣風(fēng)吹來,她又開始喘上了。
浣紗眼中一閃,立刻對她道:“娘娘,我們趕緊回宮吧。這沒什么好看的。惡心人呢?!?br/>
納蘭韻由她硬扶了起來。她眼神還牢牢盯著那回廊,仿佛要看到天荒地老。
“安如錦……安如錦……”
她低低地自言自語,秋風(fēng)一吹,那聲音飄散就如同詛咒一樣。
……
安如錦默默哭了一會,收了眼淚。
蕭應(yīng)禛見她終于不哭了,眸色一閃,嘆道:“你什么都好,就是什么心思都悶在心里?!?br/>
安如錦哭完,神色一如往日平靜;“皇上不也是?什么都不和臣妾說?!?br/>
蕭應(yīng)禛張了張口,忽而失笑。他很少笑,這一笑當真是容色如日月齊天,說不出的英氣滿滿。
安如錦盯著他看了一會,忽然慢慢道:“皇上放心,齊王想要叛也不是今年。”
蕭應(yīng)禛渾身一震,眼神頃刻間深沉了幾分。
“你怎么知道?”
安如錦若不是眼前淚痕未干,這樣認真的神氣真看不出來她方才脆弱得猶如他懷中的瓷人,一碰就碎。
安如錦很平靜道:“因為他還沒準備好,若是他準備好了,他就會離開京城?!?br/>
蕭應(yīng)禛渾身一震,一雙厲目直定定看著眼前單薄的安如錦。
果然是身在局中人反而看不清楚。一位小小的、藏在深宮的女子卻心如明鏡。
眼下他已登基了近兩個年頭,當初靠著的忠勇國公定海神針的兩營早就訓(xùn)得水潑不進。京畿四周軍防固若金湯。
蕭應(yīng)瑄若是有野心要做什么,他一定要先離了京城這個地盤再說。是借兵還是借勢都得先把自己給保全了才能動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