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陰縣。
傍晚,陰雨凄凄,早春的最后一波寒流襲來。
烏云壓城,不到酉時,天已全然暗沉下來。
這是謝青云“覺醒”以來睡得最舒服的一個長覺,因為沒有噩夢襲擾,“連續(xù)劇”也已終了。
他悠悠地睜開眼睛,發(fā)現(xiàn)全身的酸痛已不翼而飛,只是軟綿綿的沒有什么力氣。意識下沉,修為果然跌回了靈息第八層。
“醒了?!?br/>
窗外飄著細(xì)雨,氣溫有些低。說話的人坐在靠窗處,雙腿隨意地交疊在一起,捧著一卷書在看。
“我昏迷多久了?”謝青云有氣無力道。他感到有些疑惑,前世施展過那一招之后,最少要在床上躺三天,肌肉痙攣般的酸痛,會讓他在第一天痛不欲生。這次連續(xù)施展,他還以為即便不殘廢,也起碼要躺上半個月。
難道成為煉氣士后,我的細(xì)胞活力已經(jīng)能承受那一招的負(fù)荷了?他一面猜測著,一面看向沈曼青。
沈曼青頭也不抬地說:“一天一夜?!彼哪樕€很蒼白,那一滴精血沒閉關(guān)個十天半個月,根本難以恢復(fù)。
“謝青云,不要跟人家搶雞腿,司南大人最愛雞腿了……唔姆唔姆……”
謝青云眼珠子往下轉(zhuǎn),才發(fā)現(xiàn)司南正趴在床尾酣睡,不知做著什么夢,發(fā)出無意識的夢囈。
“臭妖精,屬豬的吧,也不怕著涼。”他習(xí)慣性地數(shù)落。
沈曼青道:“這次你要好好感謝你的師妹?!?br/>
“感謝她,為什么?”謝青云道。
沈曼青抬起頭來看著他:“你那古怪的招式,耗盡了你肌體的潛能,法力也只能緩慢滋養(yǎng)。道院的人說你最少要三天才能醒,醒過來后最少要躺十五天才能下床?!?br/>
果然!
謝青云道:“我提前恢復(fù)是因為司南?”
沈曼青點螓:“你師妹跑去纏著木林森學(xué)習(xí)恢復(fù)法術(shù),木林森拗不過就賣給她了。她學(xué)了之后,不停不歇地對你施展,半個時辰前累倒了?!?br/>
“司南……”
謝青云一怔,心里有些暖暖的,撐著身體坐起來,伸手撫摸著司南的頭發(fā)。
“雞腿,雞腿……”司南迷迷糊糊地抓住他的手,一口咬了下去。
謝青云吃痛,卻強(qiáng)忍著沒有叫。
司南迷迷糊糊地醒過來,看到自己咬的是謝青云的手,頓時嫌棄地丟開:“呸呸呸,我就說為什么咸臭咸臭的,原來是你的臭手……臭青云,你怎么可以隨隨便便摸司南大人的頭?!?br/>
“臭妖精,我可是弒神者,摸你頭是你的榮幸?!?br/>
“呸,就一個小神的化身,也好意思顯擺,下次我弒個真神叫你知道司南大人的厲害?!?br/>
“別下次了,就現(xiàn)在。”
“現(xiàn)在,現(xiàn)在我肚子餓了?!?br/>
“肚子餓?等等去吃雞腿?!?br/>
“吃雞腿?嗚嗚嗚,謝青云你良心發(fā)現(xiàn)了。”
“吃,管夠?!?br/>
“我不信,這肯定是在做夢,謝青云不可能這么大方?!?br/>
“你不信就不信,為什么咬我?”
“痛嗎?”
“你試試……”
“痛就對了,原來是真的?!?br/>
……
沈曼青看著二人斗嘴玩鬧,過往的記憶浮現(xiàn)在腦海,曾經(jīng)有過的美好時光,看著別人擁有,豈非是種酷刑?她眸中微微黯然,站起來道:“道友既已蘇醒,我就告辭了?!?br/>
“仙子不一起吃個飯?”謝青云道。
“不了?!鄙蚵鄵u螓,她走到門口,謝青云忽然叫住她,“等等,你還沒告訴我后面怎么樣了。此次剿匪的結(jié)果呢?神都教的陰謀,查清楚了嗎?”
沈曼青想了想,又走回來坐下:“一個一個說吧。道友昏過去之前,留國道院院主帶人及時趕到……”
謝青云慢慢了解了事情的始末,原來道院的支援早就在路上,那幫逃兵正與之碰上,于是跟隨著殺了回來。
蛇執(zhí)事被留國道院院主追擊,后又發(fā)生了一場激斗,留下幾十個教徒的尸體逃走。
“天盜盟的核心成員皆已被滅口。”
沈曼青接著道,“在正殿旁邊發(fā)現(xiàn)了焚燒尸體的痕跡,怕有數(shù)百之多,從殘存的痕跡來看,死者生前都受過搜魂術(shù)。但只從這點線索,還是很難判斷神都教的目的?!?br/>
“天盜盟已滅,參與懸賞令的都有獎賞。但此次情況特殊,道院要重新評估,最后會按個人功勞分別給予道勛?!?br/>
“道勛有何作用?”謝青云道。
“可從道院兌換各種寶物?!鄙蚵嗟?。
“原來如此?!敝x青云恍然。大概相當(dāng)于修行界的信用點了。
沈曼青道:“我已替你在道院登記造冊,你可直接在道院藏寶閣兌換修行所需。”
“多謝仙子。”謝青云欣然道。
沈曼青道:“你欠白斬天的二十塊篆玉,在換算之后會直接劃過去?!?br/>
“我為什么要欠他?”謝青云皺眉。
“他替你付了木林森的欠款。”沈曼青說著再次站起。
二十塊篆玉……謝青云的心在滴血。但想到免了他半個月的苦楚,倒還是挺值得的。
沈曼青走到門口,向謝青云略一作揖:“告辭?!?br/>
“后會有期?!敝x青云微笑還禮。
萍水相逢,風(fēng)過無痕。
……
謝青云因為還不太方便下床,就讓小二哥叫了一桌仙客樓的酒菜來,又額外買了數(shù)十個雞腿,讓司南獨自享受。
他拿出巫玄彬和王博的儲物符看著,洞中那一聲慘叫仿佛仍在耳畔,那一瞬間劍修的反擊何等凌厲……
凜夜嘴上說規(guī)則規(guī)則,未必就沒有暗中蠱惑巫玄彬,魔頭的話半個字也信不得。
他將王博的儲物符原封不動放在一邊,然后打開巫玄彬的儲物符。里面有幾卷書和小冊子,書是地理志、人物志和符箓要訣,小冊子是巫玄彬的修煉心得。除此以外,那劍匣靜靜躺著,還有一件環(huán)狀法器,二百貫左右交子以及一個看起來就很高級的袋子。
他把書、小冊子和換洗衣物放在一邊,拿起劍匣試著注入法力,果然毫無反應(yīng)。他現(xiàn)在閱歷淺薄,還不是很明白劍修是怎么回事,他只知道一點,不是拿把劍就能稱之為劍修的。
“這東西有什么用?”
他又拿起環(huán)狀法器,用法力沖掉了里面巫玄彬的印記,然后注入自己的法力。很快,法器內(nèi)部刻錄的信息傳入他的腦海。
此器名為“曉月輪”,似乎是仿制某種極品法寶的產(chǎn)物,可攻可守。
客棧房間施展不開,他決定以后再試。
他拿起最后的袋子打開,里面裝著一塊一塊方糖大小的黑曜色結(jié)晶體。他心里一動,捻一塊起來注入法力,神奇的一幕發(fā)生了,這結(jié)晶體忽然如同紙片般展開,最終化為長九厘米多長,四厘米寬,半厘米厚的小符箓。
大符七寸,好畫,屬于下乘技巧。
小符三寸不到,九厘米多一些,極難畫成,屬于上乘技巧。
“篆玉……”感受到其上純凈的法力氣息,謝青云忽然就明白了,這就是道門獨有的篆玉。
不論其作用,單是其外形就充滿了“藝術(shù)”之感。
用篆玉所刻畫符箓,威力高兩成以上。同時,篆玉還能在關(guān)鍵時刻恢復(fù)法力。它作為修行界通行的貨幣,可說是當(dāng)之無愧了。
袋子里一共有二十來個結(jié)晶體,就是二十多篆玉。
單論身家,巫玄彬出身世家大族,應(yīng)該是散修里面最富有的人了。
清點完畢,謝青云拿出天機(jī)傘,才剛沉入意識想要查看,就被嚇了一跳,房間內(nèi)突然出現(xiàn)密密麻麻的陰魂……
司南忘了咀嚼,吃驚地看著這一幕。
一張張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
謝青云想到凜公子化身破碎之后,似乎有什么東西被天機(jī)傘吸收了,現(xiàn)在看來,正是這些人的魂魄了。
難道死在那術(shù)式下的人,魂魄也會被他吸收?
這個推測讓謝青云不寒而栗。
“但是天機(jī)傘為什么要收了他們呢?”
他心里忽然想到一個可能,忍不住心臟狂跳。
“氣數(shù)……”
他將法力注入天機(jī)傘,只見眾陰魂身上皆附著或黃或粉的氣數(shù),其中最為刺目的竟是王博身上出現(xiàn)的紅之境的氣數(shù)。
“按照規(guī)則,要完成因果。我斬了凜夜的化身,等于幫他們報了仇,解了他們被凜夜奴役的可能性,所以這些氣數(shù)……”
“現(xiàn)在都變成我的了!”
謝青云忍不住打了個激靈,“或許我能直接沖上靈息十五層,甚至更進(jìn)一步?”
他慢慢冷靜下來,思考著這一可能性。
更進(jìn)一步雖有可能,可缺少引玉丹,我大概率是無法自己突破的……但是不妨先去找個地方閉關(guān),畢竟科學(xué)教育我們,實踐出真知嘛。
……
留國道院。
僻靜小院主臥,乾乙沐浴更衣后,跪坐在矮幾前。
幾上早有筆墨紙硯備齊。
他提筆沾墨寫道:時二月乙卯(二月二十八日),東離大洲,卑職奉命巡查檢閱,陰山一役,神都疑似結(jié)盟外劫,此役……
接下來便是陰山剿匪的全過程。
每個參與的煉氣士的表現(xiàn),都有被提及。
最后是點評,他加重筆墨寫道:沈曼青者,夤夜之輝光,惜女子修劍難登絕頂。謝青云者,膽識智謀皆為上乘,氣概絕頂,有斬魔弒神之功,堪稱東離之明珠,前賢之遺寶,可呈圣人閱。
文末:三品提刑乾乙建言。
,